《孽子》第二章 祁亮的家庭

祁亮十岁的时候,因为长期头晕乏力,检查出有溶血性贫血,于是动了脾切除手术。

祁亮的爸爸叫祁海洋,省师范大学毕业后教了几年书,因为口头表达能力差了一点,觉得自己会误人子弟,遂辞了职,开了一家文体用品店。他中等身材,白白净净,戴副眼镜,可能是生活太优渥,身体稍微有些发福,但看上去温文尔雅,一团和气。

在祈亮脾切除之前的十年,祈海洋的世界里,祈亮占有最重要的位置。

妈妈叫梅红,虽然儿子祁亮都已经十岁了,她的身材和容貌却依然像个少女一样,细腰丰臀,皮肤白嫩得似乎一掐就能冒出水来,最撩人的,是她的眼波流转之间,勾人心魂,比那些青涩的少女不知要多出几多语言无法表述的韵味来。

梅红跟丈夫一起经营着文体用品店,批零兼营,祈海洋负责进货送货,梅红负责销售,夫妻琴瑟和鸣,生意还做得挺红火。

如果不是那一次脾切除手术,祁亮觉得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

就因为这次手术,祁海洋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滥赌,酗酒,夜不归宿。偶尔醉醺醺地回家,变着花样找梅红的麻烦,有时候不高兴了还将梅红剥光了打,恶狠狠地诅咒她,骂她是卖屄的*子婊**、*货骚**,声震屋宇。

原来,根据血型比对,祁亮不是祁海洋的种。祈海洋一开始还不死心,找医院的同学帮忙,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结果依然让他羞怒不堪:自己当宝贝一样宠了十年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的种!一想到梅红竟然是怀着别人的种嫁给自己的,还狠下心来隐瞒了自己十年!祈海洋就急怒攻心,以至于性情大变。

他后来第一次动手打了祁亮,下手居然不晓得轻重。祁亮懵了,不知道躲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接受祈海洋的愤怒。梅红急了眼,跟祈海洋撕扯在一起。而醉醺醺的祈海洋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他当着祈亮的面就开始剥梅红的衣服,并辱骂她和祈亮,言辞污秽不堪。

祁亮急忙转身,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是耳朵却无法清净。他忍无可忍,抓起一个花瓶就朝祈海洋砸了下去,可是气血翻涌之下,手中的花瓶没有砸中祈海洋,掉在地板上摔成了无数个碎片,如同祈亮那时那刻的心情。

祈亮像一根木桩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祈海洋的酒吓醒了一半。

没有了脾脏,祁亮的免疫力功能就变得十分低下,不能受累,容易感冒。医生说,还是得适当地锻炼身体,以提高免疫力。

因为家里是卖文体用品的,跟每所学校负责采购的副校长多少有点熟络,也认识部分体育老师,就这样,祁亮从十岁那年开始就成了一名备受关注的特殊体育生。

祁亮十二岁那年,梅红实在受不了祁海洋的折磨,终于在某天受尽凌辱后离家出走。

祁亮被送到了梅氏包子铺,从此开始跟外公梅隆一起生活。

梅隆是个鳏夫,他在茶林一中斜对面有一栋两间三层私房,一楼开了包子铺,二楼自住,三楼出租。

梅隆从不花钱请帮工。

因为茶林一中附近从来都不缺陪读的妇女。那些女人只需要照顾儿女的饮食起居,一般都闲得慌,除了少数人整天混迹于麻将馆之外,大多妇女都会在附近找一份工作,既填充了时间的闲暇,又贴补了部分家用。

三楼的租户入住前,梅隆就一个条件: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帮忙做包子,每天持续工作八小时。除过年三天假,全年其他日子无休。只要满足这个条件,房子免费住,水电免费用,三餐免费吃。

梅隆五十多岁,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大帅哥,如果不是常年起早床,肯定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结束每天的工作后,吃过午餐,梅隆会约上几个牌友打点小牌,打发整个下午的时光。晚上到对面公园溜达溜达,或者去跳会儿广场舞,然后就回家早早休息了。

祈亮在外公这里一过就是六年。

祁亮参加中考前,梅红回来跟祁海洋离了婚。

祁亮自然是跟了梅红。

梅红对祈亮说,他的生父在广东东莞,要带他去那里认亲,然后把他的户口也转过去,随生父姓赖。

祈亮就说了一句话:我就留在茶林读书,其它的你看着办吧。

在以后的几年时间里,祈亮的生父赖炳胜来过茶林多次。他典型的南方人长相,凹眼眶、高颧骨、厚嘴唇,皮肤倒是不黑,衣着看起来也就普普通通,扔在人群当中,眨眼就会被淹没。

好在祈亮完美地继承了妈妈的长相优点。对于生父,祈亮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虽然在确认了生物学父子关系之后,赖炳胜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祈亮跟祈海洋一起生活的时候,跟同龄人相比,物质方面就比其他大部分孩子优越,到了赖炳胜这里,用的穿的全部换成了大牌,比如祈亮现在用的背包,据说买来的时候是1200多元。这1200元的背包,在茶林这种不晓得是三线还是四线的尴尬城市,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祈亮不在意这些,他觉得1200元的背包也好,60元的背包也好,只不过是为了收纳一下他的鞋服和水杯、手机等等随身物品。其实即使是给他一个大塑料袋,他也不会觉得难堪。

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他能从梅红、赖炳胜和梅隆之间偶尔的聊天中知道,他的生父赖炳胜在东莞有多套房产和商铺出租,好像还开着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不差钱。

他的任务只需要锻炼好身体,好好学习,保证自己健康的情况下尽量考一所能让自己、让家人满意的大学。

能考上茶林一中的孩子成绩都不赖。

可能是长期坚持锻炼的原因,祈亮升高中前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八,而且骨骼匀称,比正常人的身体还要健壮。俗话说,外甥像舅,梅红就老说他跟他舅舅梅小言不仅长得像,而且性格也像,一个字,犟!祈亮翻看过舅舅的照片,倒没觉得怎么像,但就觉得亲切。毕竟,在祈亮的记忆里,除了祈海洋,舅舅梅小言是最疼爱他的人,而且,他还教会了自己一些可贵的品质:正直勇敢、嫉恶如仇。

儿子如此优秀,赖炳胜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只是祈亮对他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他偶尔有些不快,好在他天性乐观,转瞬间就能自我调节情绪。十几年来,自己没有在儿子身上投入一星半点的时间和感情,仅凭血缘关系,哪能让一个半大小伙立马跟自己亲密无间?时间是最好的磨合剂,好比她和梅红,当初不也是无法在一起吗?自己缺席了儿子最重要的成长期,那么,儿子的成熟期,就一定不要再错过了。

从祈亮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外婆。而舅舅,就在祈亮做脾切除的那年因车祸去世。据说,肇事司机当时酒驾,撞了梅小言之后逃逸,后来不慎将车开入茶林湖中,溺水身亡。也有人说,肇事司机是个赌鬼,输光了全部家产,还欠下一屁股高利贷,生无可恋,又不想走得太孤单,于是驾车随机撞人,然后将车开入茶林湖中自杀……

警方曾经一度怀疑是黑社会报复而导致梅小言死亡,奈何找不到任何证据,最后草草结案,以普通车祸处理。如果不是梅小言在茶林公安局有个“拼命梅二郎”的称号,如果不是他的同僚们集体为他请命,恐怕梅小言连个“因公殉职”都捞不上。

梅小言不在了,加上那段时间梅红那边又传出家暴的消息,梅隆萎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包子铺也关门歇业了很久。

现在在梅氏包子铺帮忙的是夏心怡的妈妈——陈秀丽,一个颇有点姿色且强悍泼辣的丰腴女人——帮着帮着,就明目张胆地帮到梅隆的床上去了。据说,她老公外出多年,杳无音讯,至今不知死活。

陈秀丽做事是一把好手,走路干活风风火火,到梅氏包子铺没多久,不明就里的顾客就开始称呼她为老板娘,她也不辩解,坦然受之。久而久之,她就真的以老板娘的身份自居了。梅隆对这事的态度,可以用“笑而不语”来形容。

夏心怡,文文静静的一个女生,跟她妈迥然不同的性格,但长相随她妈,出落得肤白貌美,楚楚动人。

祈亮和夏心怡之间最开始的交流并不多,虽然每天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高一下学期,重新分班,祈亮和夏心怡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班。他们才逐渐熟络,不过,夏心怡几乎从未曾主动与祈亮说过话,而且难得一笑,家中如此,在学校也不例外。但是,夏心怡又出奇的温柔,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与人发生争执。祈亮就亲眼见过,在食堂排队买早餐,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插队到她的前面,她也不恼,好像插队的那位同学是个隐形人。那份淡定与从容真不是装出来的,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隐忍和不快,似乎她并不是夏心怡,而是夏心怡占领的肉身,她的灵魂,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和某个天使对话,根本无暇顾及尘世生活里的贪恋痴嗔。

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祈亮就喜欢上了夏心怡,他觉得夏心怡本身就是一个天使,挥舞着洁白的翅膀,占满了他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