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父亲跟我念叨，"你姐又打村里的小孩了，我赔了两百块钱，人家大人才没报警。"
我有两个姐姐，父亲说打人的是二姐，她从我记事起就是智障。我不知道她是否先天性，只是母亲偶尔讲起过二姐小时候的遭遇。
智障女孩
1985年的重庆云阳农村，计划生育开展的如火如荼。母亲刚刚生下二姐，当天就有人来赶走家里最值钱的两头猪当作罚款。并且让父亲和母亲第二天去结扎。父亲慌了，他想要个儿子，或者说整个家族想要个儿子。因为父亲兄弟五个，父亲排行最小，上面两个伯伯都是女儿，另外两个伯伯因为家里穷，连媳妇都没有，更别谈生儿子了。
奶奶和几个伯伯商量，决定让父亲和母亲逃进大山里躲起来。母亲有些不愿意，大山里风餐露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带着两个孩子肯定不行。奶奶叫母亲不要操心，她会想办法。当时大姐已经三岁多，由伯伯们带着无妨，但二姐刚刚生下来，不吃奶怎么活？奶奶看出母亲的心思，劝慰母亲她会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二姐饿死。
母亲和父亲被奶奶赶着连夜逃进大山，在深山里父亲搭了一处简易棚子，算是一个家。奶奶则托人找到一户刚生小孩的家庭，把二姐寄养在此，每个月给15块钱。
大山深处
四个多月后，母亲实在担心二姐，拉着父亲夜里去探望。可还没进村就听见小孩哇哇大哭，母亲赶到后发现二姐躺在床上无人理踩，小床上更是尿湿了一片。最重要是那位刚生小孩的女人没有多少奶水，喂自己的小孩都不够，二姐想吃奶就更不可能。母亲于心不忍只好带着二姐一起进大山。
其间奶奶多次让母亲把二姐送回去，想让母亲专心生个儿子，但母亲一直没有答应。几个月后，奶奶带着两个伯伯还是把二姐抱回了家。父母断断续续在深山里呆了两年多，直到1988年我出生前的几天才回家。其间奶奶去世，她到死都没有等到我这个孙子出生。
此时二姐两岁多，能爬能走，父母并没有发现她脑力低下。直到二姐五岁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抱着去医院检查，被诊断脑力智障。母亲问病因，医生模棱两可，"也许是先天性的，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外伤、生病等等因素后天导致的大脑发育不完全。"
母亲问，"能治好吗？"
医生摇摇头。
在我三岁，二姐将近六岁的时候，全家从重庆搬迁到鄂西农村。而我慢慢地知道二姐的异样，父亲教我和二姐数数，我虽然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会从1数到10，可二姐永远只会说"3"。到了后来问她几岁了，她回答"3"；问她桌上有几根筷子，她回答"3"；问她拿几个碗，她还是回答"3"。
每天吃饭前，我能轻易拿对碗筷数量。可二姐拿的不是多就是少。她穿衣服纽扣总是扣错，裤子经常穿反。我能说很长的话，但她不会，我教她说，"我喜欢吃肉"，但她说，"……肉。"她从来不主动说话，问她什么，她的回答永远是"嗯"。
二姐没有读书。她穿的衣服一半是大姐穿剩下的，一半是村里人给的旧衣服。她吃饭从不上桌子，只是夹点菜到一边吃。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父亲经常叫我和二姐放牛。我每次爬到牛背坐着，二姐牵着牛绳在前面，但是她不会牵牛，而是牛往那里走她跟着到那里。
放牛娃
有一回我躺在牛背上睡得迷迷糊糊，挣开眼发现牛到了秧田内。我看见二姐也站进田里，我叫二姐拉着离开，但二姐拉了两下，反而被牛拉着往中央走。我气不过拿着木棍，使劲地打牛。牛被打痛了，在田里跑来跑去，冷不丁尥蹶子，我从背上滚进田里，牛不罢休跑过来用牛角抵我。我大喊着叫二姐把牛牵走，但牛已脱僵。牛角抵到我胸口，使我一下坐在田里，想喊又喊不出来。牛红着眼睛还想抵我，此时二姐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棍子，抽打着牛。牛转过头抵二姐，二姐只好逃到一边，牛又转过头看着我。我害怕极了。二姐这时拿着棍子跑到牛的前面，使劲地打牛头，牛终于转移目标去抵二姐。牛抵了二姐好几下，才罢休吃起秧苗，我艰难地爬起来，看见二姐身上稀泥一片。
我和二姐不敢去牵牛。我喊了几声"爸爸"，但父亲不知道去了那里，我不敢离开去找他，因为牛是农村最值钱的，万一不见了怎么办？我只好坐在田梗上，等牛吃饱了才牵回家。
洗完澡，和二姐换衣服，发现二姐的身上有好处淤青。吃饭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想着对策。那时的孩子不像现在这么金贵，受点伤父母就心痛不已。真正令父母心痛不已的是那一亩多的秧苗被吃了一半，毕竟他们是农民。
果然父亲回来，打了我两嘴巴，责问秧苗为什么被牛吃了？我撒谎说是二姐牵进去的，我看见后去拉牛，可被牛抵伤了。说着我搂起衣裳，让父亲看胸膛上一块红肿处。父亲转身拿着柳枝打二姐。二姐被打的直哭，她永远无法向父亲解释清楚。
那天我也跟着哭了，我能说话，但懦弱的不敢解释。她救了我，最后反而被我诬陷。
我在村里读小学，每天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家。有时候放学的时候下雨，父母就让二姐送雨伞到学校。二姐不知道我的教室在那，她只是站在学校门外逢人便傻笑。最傻的是她不知道撑开雨伞，而是自己淋着雨等我。
放学后，有很多同学大喊着"傻子来了，傻子来了。"有的同学甚至向二姐扔石头和土块，每每于此，我总是低着头快步离开。二姐看见我后，跑着来递给我雨伞，但内心的那点自尊心作祟，我总是不接。同学们就跟在后面笑，"唐超，你怎么不接你傻子姐姐的雨伞？""你傻子姐姐好傻。""他就是勺包。"我没有理踩，哭着跑回家，心里憎恨有个傻子姐姐。
有一个同学是我邻居，有次我们在操场劳动，她讨好地对班主任说，"胡老师，唐超有个傻子姐姐。我看见她吃地下的鸡屎，吃的满嘴都是，像是在吃糖一样。"
我就在他们的身后，恨不得上前撕烂她的嘴。而胡老师"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几声笑，让我到现在都无法原谅他。
直到我慢慢懂事，我才知道二姐虽然是傻子，但是她和大姐一样，是爱我这个弟弟的。
3
二姐二十二岁结婚。二姐夫当时三十五岁，只有两间瓦房，两三亩地勉强度日。一年多后，二姐生下外甥。由于二姐无法带孩子，母亲把二姐和外甥带回家里照顾。二姐夫只好外出打工，有时两三年都不回家。
农村结婚
二姐有了外甥后，我在外地鲜有回家。直到前两年，我老家的市里找了份工作，才经常回家。此时外甥已经有七岁，读小学二年级。学习成绩不错，经常被评为优秀学生。
有一回，我开车去接外甥放学，看见外甥的脸和手有伤㾗。我问，"你是不是在学校打架了？"
"没有，我摔倒的。"
我严厉地说，"打架就打架了，干嘛撒谎？"
外甥坐在副驾驶不说话，没过多久他开始抽啜，转过头说，"舅舅，我的妈妈为什么是傻子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无法解释清楚，我知道他现在像我当初小时候一样，只好反问，"怎么啦？"
"好多同学在我背后说我妈是傻子，他们笑话我，说我是傻子的儿子，那么我也是傻子。"
"可是你很聪明，并不是傻子呀。"
"但是他们老笑话我。"
"就因为这个跟同学打架？"
"嗯。"
我摸着外甥的头，
每每吃完饭，二姐会给外甥打洗脸水，虽然很多时候是冷水。外甥洗完后，二姐又给外甥倒水。母亲有时候看着外甥像个太子爷，就叫二姐不要倒，但二姐却傻笑着不听，赶紧倒掉。
外甥有时候犯错，母亲气不过用竹条打他，二姐就去母亲的手里抢竹条。
外甥周末在家，二姐就在山上摘野果子回家，二姐不会说话，只是一把一把地往外甥的口袋里装，然后傻笑。可有的野果能吃，有的不能吃，她分不清楚，但这份心意我懂。外甥却很嫌弃，当着二姐扔了出去，二姐又傻笑着去捡回来，重新递给外甥，可外甥又扔了出去。
野果
有一次到附近的亲戚家窜门。外甥和几个孩子在稻场里玩，不知道因为什么，几个年纪相彷的孩子和外甥打了起来，外甥个子小，很快被打翻在地，我正准备上前去拉，不知道从那里窜出来的二姐，跑过来使劲打这几个小孩。
我去拉二姐，但二姐像发疯了一样，从我手中挣脱，反而更使劲地去打其他小孩，直到最后好几个男人才拉开。
没过多久，二姐又碰见其中一个打了外甥的小孩，不由分说又上前去打，大人们拉着二姐说，"他这次没有打你儿子，你干嘛还要打她？"二姐听不懂，挣扎着要再上前去打。
前不久，父亲告诉我，外甥不知道在那里受了委屈，回到家一直哭。二姐看见后，像疯了一样，往曾经欺负过外甥的小孩的家里跑，父亲反应过来，追了出去，但二姐跑得快，找到那个小孩后就使劲打他。小孩被打的哇哇大哭，父亲好不容易才拉开。小孩的父亲看见孩子身上有淤青要报警。父亲没有办法，尽找些好话说，后来出了200元钱才算平息。
外甥越来越讨厌二姐，有时二姐傻笑着，凑上来想牵外甥的手，外甥骂道，"你滚开。"
我想是时候和外甥聊聊，那天带着外甥来到我小时候被牛角抵的田边，对着外甥讲起他妈妈为了救我，自己跑到牛的前面，让牛去抵她。我又说，"你以为你妈妈是傻子，但是有时候她并不傻。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打别个小孩吗？很简单，她认为他打了你。"
稻田边
"可是我不要她去打他们。他们是小孩，而她是大人。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的傻子妈妈喜欢打人。"
我说，"是的，她是傻子，这是你我无法改变的事实。可能她不像你同学的妈妈一样懂得关心人，但是她和天下的妈妈爱自己的小孩一样，只是爱你的方式不同。"
外甥似懂非懂，不过那天吃晚饭，外甥破天荒给二姐夹了块肉，二姐很高兴，一个劲地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