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师吴用堪大用,本注有用实无用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好诗。○一部大书诗起、诗结,天下太平起,天下太平结。」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huì)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一个算数先生。」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十五、五十,颠倒大衍河图*中宫二数,便妙。」
楔(xiē)子:上粗下锐的小木橛,填充器物的空隙使其牢固的木橛、木片等,在使用时尖端放入目标缝隙,用重物锤击后方的平面端,让楔子进入物体内,使物体人为膨胀以达到固定或者衔接的作用等;也指旧小说的引子,通常放在小说故事开始之前,起引出或补充正文的作用,比喻插进去的人或物。

楔子
祈禳(qí ráng):是道教最富特色的法术 。颜师古注:“祈,求福也。禳,除祸也。” 祈祷以求福除灾。
讳(huì): 本义:违言,不说,避忌。有顾忌而躲开某些事或不说某些话。古时称死去的皇帝或尊长的名字
大衍之数:主要源自《周易·系辞上》,其中论述卜筮之法时提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卜为龟卜,筮为占筮。龟卜主要是利用象,占筮则是利用数。卜是在龟甲上钻孔之后用火烧,根据其裂纹的形象断之以吉凶,是具体的直观,比较简单。筮则是用竹签作的筹码进行抽象的数*运学**算。筮要依靠数*运学**算,运算就要有一定的规程和方法,这种规程和方法叫做筮法。筮法是依靠数而建立的。这个数,并不是一般的数,而是天地之数。所谓天地之数,则为阴阳之数、奇偶之数。天地之数就是1、2、3、4、5、6、7、8、9、10的相合之数,天数等于1、3、5、7、9的相加数,地数等于2、4、6、8、10的相加数,所以,天数是25,地数是30,舍去尾数不用,而用整数50,则为大衍之数。为什么把50作为大衍之数呢?因为一阴一阳之谓道,所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相合,圆满了就是道。《河图》与《洛书》的总数加起来是100,是个盈数。100个数里面,50个阳数,另外50个是阴数。阴阳之数,两两相合,组成了50个阴阳数,就是大衍之数五十。大衍之数,就是道之数。衍,表示由简单向复杂方向衍生、展开、推演。大衍意思是太极衍生出万事万物,大衍之数就是太极衍生出万事万物所需要的数。

大衍之数图
河图: 上古时代汉族神话传说中伏羲通过黄河中浮出龙马身上的图案,与自己的观察,画出的“八卦”,而龙马身上的图案就叫做“河图”。

河图洛书图
后来感得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大书武德皇帝,见此一朝,不用掉文袋子*。」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妖魔出世,黑气一道。」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为天罡(ɡānɡ)地煞*先作映衬。」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绝妙好辞。可见全部枪棒,悉从一王之制矣。」那天子扫清寰(huán)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掉文袋子:又称掉书袋子。是指在文章中运用"引用"的写作手法,大量列举一些书名、人名、经典故事等,给人的感觉就是作者仿佛学识渊博,有个大书袋子,里面装满了书,用的时候就往出倒。
天罡地煞:道教称北斗丛星中有三十六个天罡星,每个天罡星各代表一神,共有三十六位神将。地煞,主要有两条意思,首先是指星相家所称主*杀凶**之星,其次是泛指凶神恶鬼,比喻恶势力。在民间传说中,三十六天罡常与七十二地煞联合行动,降妖伏魔。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tuán)*处士*,「又一个算数先生。○两位先生胸中,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重之七十二座矣。」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藏下一大部评话。」“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抟( tuán):1、把东西揉弄成球形.抟泥球,抟纸团。2、 凭借:“抟扶摇而直上”。
处士(chǔ shì):古时候称有德才而隐居不愿做官的人。男子隐居不出仕,讨厌*场官**的污浊,这是德行很高的人方能做得出的选择。
东京:北宋的首都,也称汴梁、汴京,设置在开封府。东京是尊号,汴梁是俗称,开封府是正式行政区划名称

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梁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立乎元,指乎宋,传位御弟,传疑也。」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忽然转出一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星辰作引。」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著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字便不啼哭。「奇事奇文。」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阵清风而去。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忽然从一座星辰,又转出两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作引,妙妙。○八个字只是四个字,奇情奇文。」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星辰以座论,奇事。星辰可以下来,奇事。星辰被玉帝差遣下来,奇事。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奇事。」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夹批:申吕岳降,傅说列星*,变用得好。」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一登二登三登,有据无据,撰(zhuàn)成妙语。」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九年一登,又九年二登,又九年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笔意都从康节、希夷两先生*生来。」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证。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紫微宫:原意为天帝所居的宫殿。隋炀帝时期,设计隋唐洛阳城的杨素和宇文恺,使宫城、皇城的正南门,与龙门、伊阙相对,将宫城布置在都城之西北,象征居于天之中央的北极星,故而隋唐洛阳城宫城又被称为“紫微城”。
申吕岳降,傅说列星:申,指申伯,谢氏始祖,南申国(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开国君主;吕,指吕候伯夷,伯夷因系共工之后,也善治水,曾助禹治水;岳降,出自嵩生岳降(sōng shēng yuèjiàng),嵩:指嵩山;岳:高大的山;降:降生。比喻大人物的出生。傅说(fùyuè),商代宰相,辅佐殷商高宗武丁安邦治国,形成了历史上有名的“武丁中兴”,留有“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的名句,被尊称为“圣人”,死后便成了天上的星辰。这一句话是说伟大的人物作用能与天地化育万物相提并论,并且关系到国家盛衰的命运。他们的降生是有来历的,他们的去世也是有所作为的。
康节、希夷两先生:康节,前文八句诗作者邵尧夫。希夷,陈抟,字图南,自号扶摇子(871~989年),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自是正事,不可不先补出。」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合成九数,阳极于九,数之穷也。易穷则变,变出一部水浒传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chén)殿,受百官朝贺已毕,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自是正论,不可不先补出。」祈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不必真出希文,只是临文相借耳。○先是药局,次是修省,第三段方转出祈禳来。」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诏。」并降御香一柱,「香。」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诏。」即便登程前去。
包待制:包拯。“待制”,宋代于正式官职之外,另以诸阁学士、直学士、待制加予文臣,作为衔号,待制成为定名。
醮(jiào) :古代婚娶时用酒祭神的礼:再醮(再婚)。 道士设坛念经做法事:打醮。
太尉:官名。秦代始设,为全国军政首脑。汉武帝时改称大司马。历代多沿置,但渐成加官,无实权。后成为对武官的尊称。元代以后废止。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诏。」盛了御香,「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不止一日,「省。」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是日官员接诏,报知道众*。」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次日官员送太尉,道众接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著。「上下前后,诏书居中,锦心绣口,随笔成妙。」洪太尉便间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
敕:帝王的诏书。
报知道众:应读报知、道众,即通知众道人。
幢幡(chuáng fān):幢幡指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幢,古代原指支撑帐幕、伞盖、旌旗的木竿,后借指帐幕、伞盖、旌旗。幡 , 用竹竿等挑起来直着挂的长条形旗子。

佛教幢幡
三清:总称为“虚无自然大罗三清三境三宝天尊”,指道教所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三清胜境。也指居于三清仙境的三位尊神,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 、太清道德天尊。

三清天尊
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诏。」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下*著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时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jī)捧*御书丹诏,亲捧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此语不独指祈禳瘟疫也。夫天子则岂有不要救万民者?天子要救万民,则岂有不倚托太尉者?太尉若无诚心,则岂能救得万民者?太尉救不得万民,则岂能仰答天子者?语虽不多,而其指甚远,其斯以为真人也乎?」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依著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方丈:方丈原为道教固有的称谓,佛教传入中国后借用这一俗称。佛寺住持的居处称为方丈,亦曰堂头、正堂。这是方丈一词的狭义。广义的方丈除指住持居处外,还包括其附属设施如寝室、茶堂、衣钵寮等。
何下:古语方言,即何不
著人:著人(zhuo ren),亦即着人,安排人
赍捧:赍(jī), 怀抱着,带着;赍恨、赍持。赍志而没(志未遂而死去);把东西送给别人,赍发(资助)。
恁(nèn)地:亦作“ 恁的 ”。亦作“ 恁底 ”。如此,这样。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诏。」手里提著银手炉,降降地*烧著御香。「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总是教太尉以为天子救万民之要诀,非为今日请天师叮咛也。」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chóu)躇(chú) ;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丑话。○朝廷贵官四字,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此语却是此老说起。」在京师时重(chónɡ)裀(yin)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妙语绝倒。○重茵列鼎*,尚自倦怠,何不以调元赞化*而将息之。」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写得出色。」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写得出色。」扑地跳出一个吊猜白额锦毛大虫来。「先写风,次写吼,次写大虫,只是一笔,便有多少段落。○初开簿第一条好汉。」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千载欺君*国卖**人收场最后语。」扑地望后便倒。那大虫望著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奇句。」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奇句。」浑身却如中风麻木,「奇句。」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奇句。○四句一句一样,皆奇绝之文。」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著,「香。○可不写诏?诏在背上,定当如故也。」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降降地(jiàng jiàng):恭恭敬敬地。
天尊宝号:道教“度人无量天尊”、“福生无量天尊”、“功德无量天尊”等。
葛 (gé):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可编篮做绳,纤维可织布,块根肥大,称“葛根”,可制淀粉,亦可入药(通称“葛麻”)。
尚兀自:尚且。
重裀:裀,同‘茵’,褥子、垫子。重裀列鼎,生活富贵,位居高位。
调元赞化:调元,典故名,典出《尚书》卷十六〈周书·君奭 〉,谓调和阴阳,执掌大政。多用以指为宰相;赞化,赞助教化。
托地:一下子,很快。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四字连读始妙。重茵列鼎,尚自倦怠者,其胸中口中,每每有此四字也。」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写得出色。」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写得出色。」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亦先写风,次写响,次写蛇。○开簿第二条好汉。」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香。○前无此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陀*石边。但见那条大蛇,迳抢到盘陀石边,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馄饨儿大小。「此非前详后略,正是从四句外,增出一句耳。」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香。」整顿身上诏敕「诏。○前不及诏,此并及诏,都妙。」并衣服,巾帧*,却待再要上山去。
盘陀:形容石头不平。见唐 寒山 《诗》之二六六:“盘陀石上坐,溪涧冷凄凄。”
寒粟子:亦作"寒粟子"。 因受冷或惊恐等皮肤上形成的小疙瘩。
叵耐:不可忍耐;可恨。
巾帧:应该是手绢之类。
正欲移步,「法变,不然,上去到几时了。」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但见一个道童,倒骑著一头黄牛,横吹著一管铁笛,笑吟吟地正过山来。「一蛇一虎后,忽接入此段,笔墨变幻不可言。」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好货。」道童不睬,只顾吹笛。「写得妙极。」太尉连间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铁笛,指著洪太尉,「写得妙极。」说道:“你来此问,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只合答云:你是太尉,如何得见?」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著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写得妙极。」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一定是了。”「此四字写尽从来太尉自以为是。」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唬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争些儿:差点儿。
太尉拿著提炉,「香。」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著,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好货。」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一部水浒传一百八人总赞。」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著一头黄牛,吹著管铁笛,正过山来。
为头:从头、开始。
我便间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只说其一,不说其二。」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wěi)琐(suǒ)*?”「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见一部所列一百八人,皆朝廷贵官嫌其猥琐,而失之于牝(pìn)牡(mǔ)骊(lí)黄(huánɡ)*之外者。○何独不言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狰(zhēnɡ)狞(nínɡ)*耶?」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一百八员,所谓额外之人也。」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yán)宴(yàn)*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诏书毕。」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龙香毕。」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zhuó)。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猥琐:指举止扭捏、拘束、不自然;或形容人鄙陋卑劣,庸俗卑下。为贬义词。
牝(pìn)牡骊黄:牝,雌性的*兽禽**,和“牡”相对。 骊,黑色;黄指黄色。这里的牝、牡、骊、黄都是指*兽禽**的外在特征。原意是指马的好坏不在于雌雄、黑色或黄色。也就是说不能只根据外表或现象来决定事物的本质。后比喻事物的表面现象。
狰狞:狰狞指行为或状貌十分可怕,还指表情可怕。
额外之人:谓超凡得道的人。指出家人。
筵宴:宴会;酒席;筵,古时铺在地上供人坐的垫底的竹席,古人席地而坐,设席每每不止一层。紧靠地面的一层称筵,筵上面的称席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天下本无喜好,游山游出来。」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著,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以九天、紫微、北极、太乙、三官等殿,引出驱邪一殿;以驱邪一殿,引出伏魔一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格子;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著朱印;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写得怕人。○笔墨淋漓之至。」太尉指著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锁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奇想奇文。」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妙。」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先惊。」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禀道:“太尉,此殿决下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一禀。」太尉笑道:「次笑。」“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好东西,好文法。」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快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又禀。」太尉大怒,「次怒。」指著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土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看他随口诌出人罪案来,前后太尉一辙也。」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dù)牒(dié)*,刺配远恶军州受苦。”「后来许多刺配军州,只照前官律断。」
一鉴之书:国子监所藏的全部书籍。鉴,同“监”,指国子监,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
度牒:度牒是政府机构发给公度僧尼以证明其合法身份的凭证,而戒牒则是由僧官机构及传戒师签发给受戒僧尼以证明其所取得的资格的凭证。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真人犹怕太尉权势,况其他哉!」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一齐都到殿内,黑洞洞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shí)碣(jié)*,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跌坐,大半陷在泥里。「一部大书七十回,以石碣起,以石碣止,奇绝。○碣字俗本讹作碑字。」照那石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fú)箓(lù)*,人皆不识;「与第七十回一样作章法。」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著“遇洪而开。”「奇事奇文。」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次又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石碣:圆顶的石碑(一般只有在朝为官的人才能立这种碑)。
符箓:道教中的一种法术,亦称“符字”、“墨箓”、“丹书”。符箓是符和箓的合称。

符箓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又禀。」太尉大怒,「次又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碣上分明凿著遇我而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
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详书真人一禀、再禀、又禀、又禀者,以深明天罡地煞出世之不容易也。」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围。「石碣之下石龟,石龟之下石板,写得郑重之至。」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掘到石板,又复苦禀,写得郑重之至。」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骇人之笔。○他日有称我者,有称俺者,有称小可者,有称洒家者,有称我老爷者,皆是此句化开。」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颠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老祖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著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碣,凿著龙章凤篆姓名,镇住在此。「楔者,以物出物之谓。此篇因请天师,误开石碣,所谓楔也。俗本不知,误入正书,失之远矣。」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理殿宇,竖立石碣,不在话下。「了。」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画出太尉。」
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只闻人说足矣,不必铺叙醮事也。」“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省。」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瘟疫亦楔也,醮事亦楔也,天师亦楔也,太尉亦楔也。既已楔出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矣,便随手收拾,不复更用也。」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pú)安(ān)懿(yì)王允让之子,太宗皇帝嫡孙,「为前传位御弟太宗句吐气,此传外别传之法也。」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太平,「一部大书数万言,却以以天下太平四字起,天下太平四字止,妙绝。」四方无事。
且住!若真个太平无事,今日开书演义又说著些甚么?「忽然掉笔一转,转达出一部大书来。」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书,一百四十句题目,有分教:
宛子城中藏猛虎,蓼(liǎo)儿洼*内聚蛟龙。
东平湖古时称蓼儿洼(liǎo ér wā)、大野泽、巨野泽、梁山泊、安山湖,到清朝咸丰年间才定名称为东平湖。

水泊梁山
毕竟如何缘故,且听初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