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张长生轻蔑地说：“你们几个小屁孩能干点啥？”
“还我们几个小屁孩子，你才穿几天死裆裤？”仝建国不客气地说。
“哎！小兔崽子！”张长生骂着向仝建国追过来。
“抓不着！抓不着！气得你脑袋长白毛！”仝建国喊着向前边跑去。
张长生没有抓住仝建国，站在那里瞪着眼睛说：“你等着！想回家吧？我不拉你！”
苏红军小声对李猛说：“他敢不拉就把车胎的气给放了。”
李猛站在一边说：“张叔叔！你要是不拉他，他敢把轮胎的气给放了！”
林红玫一巴掌打在李猛身上：“就你能出坏！放了气大家都回不了家！”
“对！你要是不拉我，我把你车胎的气给放了！”仝建国站在远处喊。
“得！我服了！走！都跟我到工地去！”张长生态度变得和蔼了许多。
工地上人山人海，水库基址两边插满了彩旗。土是从河下游一里远的地方运来的，运土的方式很多，挑筐、抬筐、手推车、驴驮子、马车。工地上开着两条路，运土来的走一条路，返回取土场的走另一条路。人们一边说着、笑着、骂着一边急急地走着，孩子们挤在人群里向取土场走去。
来到取土场，张长生把孩子们交给一个干部。仝建国跑上去拿起一把铁锨，一边往筐里装土一边向苏红军喊道：“苏公子！敢跟我比吗？”
“你算啥？比就比！”苏红军也拿起铁锨，两个人比试起来。没装过两筐，苏红军就慢了下来。他免强装了一筐，然后把铁锨往地上一扔，一下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不行了！干不动了！”
仝建国的耐力比苏红军强一些，但此时也没有了力气，他一边坚持着，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苏公子！完蛋了吧？”
“我干不动了！”苏红军说。
“苏红军！你真完犊子了！还干不过大笸箩。我来！”李猛喊道。
“不带你们俩跟我一个人比的，你跟大褂子比。”说着，仝建国把铁锨扔在地上。
李猛和潘有福捡起铁锨，互相瞪了一眼，埋头干了起来。那个干部笑着说：“哪有你们这样干活的？”
“你说咋干？”仝建国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问，“咋干都累得慌！”
“你们就是没上过套的小毛驴，不知道深浅。行了！不比了，看累坏了，去吧！玩去吧！”那个干部的话音还没落，仝建国已经爬起来跑远了。
李猛和潘有福把铁锨扔在地上，追在仝建国身后向河的下游跑去。苏红军愣了一会儿，和郝玫颖、林红玫一起向仝建国他们追去。
由于修建水库，又是旱季，河水已经断流了。河道上，散布着几个浅浅的水坑，被晒干的水草和青苔放出一股鱼腥味。
仝建国来到一个小水坑前突然扯着脖子喊了起来：“嘿！快看哪！一条那么大的泥鳅！”喊完，蹲下来伸出双手把泥鳅捧起来。孩子们都围上来。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几个人围着仝建国喊，苏红军远远地站在那看着他们。
“看啥！看跑了，你们谁给我抓去？”仝建国捂着手说。
“哥！给我看看行吧？”李猛央求着。
这时，潘有福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破玻璃瓶子，他跑过去拿起破玻璃瓶子在水坑里灌了一些水拿到仝建国面前说：“大笸箩！放这里！”
仝建国接过破玻璃瓶子，小心翼翼地把泥鳅放了进去。
“哥！给我看看不行吗？”李猛追着仝建国说。
“想看自己抓去！”仝建国说。
林红玫喊道：“大笸箩！不让看拉倒！不就是抓了一条破泥鳅，也不至于把你烧得这样，这河里也不是就有你这一条泥鳅，咱们自己去抓！”
孩子们起着哄刚要走，仝建国说：“别走！别走！给你们看。”
孩子们又返回来。仝建国把破玻璃瓶子递给李猛。李猛把破玻璃瓶子放在地上，大家围成一圈朝破玻璃瓶子里看着，那条泥鳅在瓶子里翻动着。
潘有福喊道：“看！肚子那么大还是个母泥鳅，二哈喇子！放你们家水缸里养着，说不定明年就能生一水缸小泥鳅，让你爸放一颗养泥鳅卫星。”
李猛反讽道：“大褂子！还是放在你们家的水缸里养着，你不是说你爸会劁猪骟马吗？让你爸劁来骟去的，说不定就能把泥鳅整得跟大骡子一样大，那你爸对国家的贡献可就大了！”
苏红军站在那里说：“还是放在大笸箩家养着合适，他妈是卖菜的，他爸当书记，让他妈拿菜叶子把泥鳅养成肥猪，他爸就能放个高产卫星。”
仝建国瞟了一眼苏红军说：“放高产卫星是你爸的事，你爸天天放卫星，你妈还当医生，泥鳅要是病了你妈还能给治治。”
苏红军瞪着眼看了一会儿仝建国，突然挤进来，一脚把破玻璃瓶子踢翻在沙滩上，转身走了。
那条泥鳅从破玻璃瓶子里蹦出来落在沙滩上，它摆着尾巴跳了两下浑身就沾满了细砂，躺在沙滩上不动了。
仝建国跑过去一把抓住苏红军的胳膊，两个人架在一起。“苏公子！你给我捡起来！我的鱼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就不给你捡！你能把我咋地？”苏红军坚定地说。
仝建国架着苏红*用军**力一甩，苏红军倒在地上。仝建国刚要扑上去骑在苏红军身上，郝玫颖冲过去把仝建国拉开，然后把苏红军扶起来。郝玫颖对仝建国喊道：“不就是一条泥鳅吗？这也要打架！”
见李猛和潘有福手舞足蹈地在沙滩上跳着叫着，林红玫指着两个人喊道：“再起哄！看我不挠你们两个满脸流血！”
大概两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都闭住嘴不吱声了。潘有福蹲在沙滩上拿起一根草棍拨了拨那条泥鳅，它的尾巴甩了两下又不动了。
潘有福把泥鳅捧在手中向水坑跑去，孩子们也都跟着潘有福走了，沙滩上，只剩下仝建国和苏红军怒目而视地对峙着。
“大笸箩！快过来！你的泥鳅肚皮朝上了！”潘有福蹲在水坑旁喊道。
听见喊声，仝建国跑到水坑旁。水坑里，他的泥鳅有气无力地甩了一下尾巴，好像是在跟他这个短暂的主人做着最后的告别，然后死了。
仝建国感到很沮丧，他冷冷地朝苏红军看了一眼，继续朝下游走去。大他希望能再找到一条更大的泥鳅，可是大大小小的水坑都看遍了，好像偌大的河里就只有这一条泥鳅。
说两句故事之外的话：泥鳅，在热东丘陵山区的每一条季节性河流里都有。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秋冬季节，河流干涸了，当然看不到它的影子。每年四月间，桃花水下来的时候，青绿的水草间就会游动着成群结队的泥鳅。这时，泥鳅的身子非常滑，用手去抓成功率不大。到了夏季，一场大雨过后，混浊的河水中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泥鳅，它们一个个把头伸出水面呼吸着。如果你有一个合适的鱼网，一网下去，捞上来的泥鳅会让你激动得叫起来。有时我会想，有的人会被人说滑得像个泥鳅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它们不但滑，还会趁着水混把头伸出来，以显示自己的存在。一旦水清了，它们便会把丑陋、胆怯的身体藏在水草里。
仝建国来到河边的树林旁坐下来，他的脑海里还游动着那条可爱的泥鳅。孩子们远远地站着，郝玫颖走过来笑着说：“建国哥！上午因为烧土豆，下午因为死泥鳅，一天你就打了两仗，这值得吗？”
仝建国虽然不知道这两仗打得值不值，可却觉得自己很在理，他歪着脖子喘着粗气就是不说话。潘有福走过来说：“建国！苏红军认错了，他说他会还你一条泥鳅。”
“啥时候还？”仝建国问。
“这他没说，现在还不上你。以后他有了肯定会还给你。”潘有福说。
“他上哪给我捞泥鳅去？除非他自己变成泥鳅。”仝建国说完笑着站起来朝苏红军喊道：“好了！我过劲了！苏红军！不用你还了！”
孩子们都坐下来，从这里向下游望去，远处，一条铁路大桥横跨在河上。铁路桥头两侧的路基上歪歪斜斜地立着水泥筑成的碉堡，那是伪满洲国时日本人留下的，现在几乎成了黑色。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孩子们才回到水库工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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