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印功 (李印功简介)

李印功胭脂岭,李印功长篇小说胭脂岭连载二十一

胭脂岭 / 李印功著

(十一)

张金柱还是受了董双奇的影响,不顾张宽升的竭力反对,固执地按自己的想法处理牛皮丢失事件。他提议把大队毛*东泽**思想学习班移到饲养室来办,由畅亮和梁明负责,廖英侠、董双奇协助。

董双奇一听,说“这主意好”,又说:“在饲养室办毛*东泽**思想学习班不合适。”

张金柱问:“为啥不合适?”

董双奇说:“牛粪会不会把毛*东泽**思想熏臭了?”

张金柱没了主意。

董双奇又说:“我想通了,毛*东泽**思想是战无不胜的,还怕臭牛粪?”

办学习班的事就定下来了。

饲养室白天一切和往常一样。饲养员大早起来,给牛拌一合草。四个饲养员把对面排着的两排牛槽分开,一人拿着一个盛麦秸的笼,一个麸皮脸盆,一桶水,添了铡短的麦秸,撒了麸皮,舀一瓢水,料棍在槽里搅来搅去,碰在槽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他们都是有经验的饲养员,懂得“牲口要好,早晚喂饱”和“有料没料,四角搅到”。喂养牲口,跟经管自己的儿女一样,精心周到,从来不偷懒,也不取巧。有的牛精灵,见饲养员撒麸皮时,用嘴舔饲养员的手,抢着吃手里的麸皮;有的牛眼瞪着,喷着鼻息,等草拌好了,嘴才在槽里“哼哧哼哧”拱开了。看来,牛和人一样,有急性子、慢性子,也有灵与笨之分。

槽里空了,饲养员提着水桶,逐槽饮牛。牛的嘴伸进桶里,“嗞嗞”喝个痛快,喝饱了,摇摇头,喷喷鼻息。这一切结束了,领了活的社员把犁、耙、耱搁在饲养室门口,进来拉了牛上地去了。

饲养员把牛当晚拉的牛粪铲了,用架子车从土场把干土拉进来,在圈里撒了。自从大队宣布不让陈黑顺出牛圈以后,出牛圈的活就搁在几个饲养员身上了。增加活路不增加工分,几个饲养员都有意见,干活有些敷衍,郑宽还没来得及给干部反映,就出了丢牛皮的事,郑宽张不开口了。

饲养室白天和往常一样,也不一样。干的活一样,饲养员的心情不一样。往常干完活了,累是累,但有说有笑,心里没有负担,搭壶茶就喝开了,偶尔还天南海北地说闲话。这几天干完了活还要寻思,晚上在学习班咋过关哩,心里沉得就像压了一个石牛槽。

晚上十一点左右,劳作了一天的牛吃完三合草,卧在圈里倒嚼着歇乏的时候,劳作了一天的饲养员却紧张了。尤其是郑宽,看见了牛圈最里边瘦得皮包骨头已三天站不起来的老犍牛,就浑身颤抖,说:“老乳牛死了,惹了这大的祸,你再死了……念在喂了你多年的份上,不敢惹事了。”说完,不觉潸然泪下,可怜兮兮。饲养室的房顶似乎有一个回音:“郑宽呀郑宽,你就不要责怪将死的老犍牛了,让老犍牛死前落个埋怨,也有失公道呀。你也不要为难你自己了,有些倒霉的事要发生,神鬼也挡不住呀。”是啊,这事给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已经连续几天,饭时了,他回到家里,把老婆端到他面前的饭碗往一旁一推,掏出旱烟锅抽。

老婆说:“几天了,不吃饭,光抽烟,烟能抵饭?抽死哩!”

郑宽苦着脸,端起饭碗,“啪”地摔在地上,碗烂了,饭洒了,不说话。

老婆从灶房出来,把手里的围裙一甩,带着哭腔说:“我把你个老不死的,我和郑胜舍不得吃,专门用剩下的麦面给你擀了一碗面,你给我倒在地上了。”骂完,从灶房拿出碗筷,弯腰捡地上的面条。

郑宽瞥了老婆一眼,说:“还捡,你吃呀?”

老婆说:“我不吃,拿水一涮,叫郑胜吃,家里只丢下红苕了,郑胜吃得吐酸水哩。娃的胃吃出了麻达,没个好身体,将来你和我老了,谁养活咱呀?”

郑宽看着弯腰捡面条的老婆,悲戚地说:“只怪我没本事,养活不了家,说不定还要给家里背上贼名。”

老婆一听,用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不解地问:“就几斤死牛肉的事,还成贼了?照这么说,社会上的人没有几个不是贼的。”说完端碗进灶房用水涮面条去了。

郑宽只给老婆说了私分牛肉的事,没敢说丢牛皮的事。郑宽说:“你个婆娘家懂啥么。”说完两手撑地站起,拿着旱烟锅,去了自己的伤心之地——饲养室。

今晚已是牛槽前学习班开办的第四天。学习了跟丢牛皮毫不沾边的《毛主席语录》和公社、县上编写的材料,转入检讨自己、检举别人的第二个晚上。第一个晚上,郑宽、房娃、发宏、斗亭四个饲养员蹲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畅亮、梁明、廖英侠、董双奇一筹莫展。今晚请来了书记张金柱现场督阵。

张金柱说:“能发生私分牛肉、丢失牛皮的事件,这是阶级斗争在饲养室的反映,再不能等闲视之。”

四个大老粗饲养员听不懂“等闲视之”是啥意思,但从张金柱的态度上感到这事黏牙,不下茬应付,是过不了关的。

郑宽咳嗽了一声,四个饲养员“啪啪啪”一齐打自己的嘴巴,同声说:“都是这贫嘴想吃牛肉!”

张金柱说:“这是弄啥哩?说事!”

一片沉默。

房娃抠着自己已经破了的鞋帮,说:“我交代。”

所有人都看着房娃。

房娃说:“生产队给牛没有精饲料喂,叫我去生产队的红苕地里割红苕蔓,不小心把两窝红苕带出来了,我偷偷拿回家了。”

董双奇说:“怪不得有人说生产队还没到挖红苕的时候,你儿子狗蛋在巷子口拿红苕吃哩。我还骂说的人是不是跟你不对劲,给你栽赃哩,还真有这事。”

张金柱摇手示意,叫房娃继续说。

房娃说:“完了。”

张金柱有些失望。

斗亭看张金柱。

张金柱说:“斗亭交代。”

斗亭说:“给牛铡麦秸的时候,麦秸里抖擞出了几把麦,我偷偷拿回去了。”

发宏接着斗亭的话茬,搓搓粗糙的手,说:“我也干过损害集体的事。村东头三丰哥要种旱烟,给我要几锨鲜牛粪,我没给郑宽打招呼,偷偷给了。三丰哥收了旱烟,给了我一把旱烟叶子。”

张金柱听了生气地说:“全说些鸡毛蒜皮的事,牛皮丢失的事一句也没提,再不行,把你四个全换了,把学习班搬到大队去,啥时候把牛皮的事交代了,啥时候回来。”

郑宽低声说:“我……我交代。”

张金柱说:“不是牛皮的事,就不要费时间了。”

郑宽说:“是牛皮的事。”

其他人诧异。

张金柱瞪着郑宽,说:“那你说。”

郑宽说:“我趁其他人睡着了,悄悄把牛皮偷走了。”

张金柱问:“为啥要偷?”

郑宽说:“我老婆看病没钱,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想把牛皮卖了给老婆看病,再到*市黑**买点粮食。”

斗亭“呼”地站起来,抓着郑宽的领口骂到:“你这饲养组长,偷了牛皮,不早早交代,叫我们这些老实人背黑锅!”

郑宽不反抗。

张金柱择脱斗亭的手,说:“你坐下,有干部哩,轮不到你收拾他。”

斗亭坐下了还怒气冲冠。

张金柱问郑宽:“把牛皮卖了没有?”

“卖了……没卖……卖了……”

“到底卖了没卖?”

“卖了。”

“卖了多钱,卖给谁了?”

“卖了四百元,卖给一个牛皮贩子了。”

张金柱一脸得意,和其他干部交换目光后,说:“你是退赔四百元赃款呀,还是把牛皮找回来?”

郑宽不说话。

张金柱说:“不说话,想摇闷葫芦蒙混过关?休想!”

郑宽说:“我……我去寻牛皮贩子。”

“牛皮贩子是光脸还是麻子,他在啥地方?你咋联系上的?”

“牛皮贩子长得跟我差不多,河南人,到处乱跑哩。我在……路上认识的。”

“那你咋找?”

“我有办法,只要给我放假,我这就去。只要他钻不到老鼠窟窿里去,肯定能找着。”

张金柱看了董双奇一眼,说:“我的意思是让郑宽去找牛皮贩子,让斗亭临时负责饲养室,等把牛皮找回来了,连同私分牛肉的事,再说咋处理。”

董双奇说:“行。”

张金柱看梁明、畅亮和廖英侠,三人点头。

郑宽站起,说:“那叫我今晚回去住到家里,明天一大早就去找牛皮贩子,行不行?”

张金柱说:“行。”

郑宽先进房子,把自己的青石枕头夹在被子里,抱着被子,拿着盛旱烟的陶瓷罐罐出来,把陶瓷罐罐递给房娃,说:“借你的罐罐,还给你,我寻贼娃子去呀,说不定啥时候能回来。”

房娃没接住陶瓷罐罐,郑宽一松手,罐罐掉在地上,碎成了八豁子,冒出一股子呛鼻的旱烟味。

郑宽含着泪,颤抖着嘴唇说:“我家人老几辈都没做过贼,叫你给我戴贼的帽子呀!”说完跑出了饲养室。

其他人都感觉有些不对劲,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郑宽在夜色中向饲养室对面的一个水窖跑去。到了水窖口,他大喊:“把我逼死,我也没偷牛皮!”

其他人一看大事不好,一齐跑了过去,眼看跑到水窖口了,郑宽推开窖盖,抱着被子跳了下去。几个人趴在黑咕隆咚的水窖口拼命地喊叫:“郑宽!郑宽!”

只听见郑宽在水里“扑里扑通”挣扎的声音。

等把轱辘架子、绳索拿来,打捞上来的是鼓胀胀的尸体。手电一照,郑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吓人。

当人们连夜把郑宽的尸体抬进家门时,郑宽的老婆气得昏死了,郑宽的儿子郑胜拿了一个铁锨冲出门去,要去放了逼死父亲的干部的血,替父亲*仇报**,被乡亲们拦住,说顾活人要紧,把你妈再气死了该咋办呀?乡亲们夺过郑胜手里的铁锨。郑胜看看父亲已经僵硬的尸体,看看昏死过去的母亲,哭天呼地。整个村子被悲伤的气氛笼罩,夜色显得十分恐怖。乡亲们跟着哭泣抹泪,开始不敢相信一个一向为人诚实的人咋就突然做起贼来了?后来就有人说了,饥寒生盗贼,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偷有啥办法。这样,就给郑宽把贼帽子戴上了。

张金柱在一阵惊慌之后,把所有当事人叫到面前封口焊眼,统一口径,说:“郑宽是偷了牛皮畏罪自杀。”让每个人写了证明,压了指印,整理了材料,上报公社。公社领导竟然表态:“阶级斗争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还能不死几个人?”胭脂岭大队的做法没有受到任何批评。惴惴不安的张金柱慢慢由惊恐变得麻木了。

一张牛皮逼死一条人命,老实巴交的郑宽成了孤魂冤鬼,引发了乡亲们的议论,之后渐渐平息。

郑宽的老婆经不起打击,郑宽死了不到一个月,她就撇下自己的儿子郑胜,去天堂里找自己的老伴了。只是郑胜说了一句话:“走着瞧,我大不能白死!这仇一定要报!”听到的人都暗暗为张金柱捏一把汗。

郑宽偷了牛皮跳窖自杀的事,在胭脂岭没有人不知道,自然也传到了张金梁和朱成的耳朵里。

朱成见了张金梁,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说:“你看悬不悬,郑宽替咱俩背了黑锅,送了命,我心里不是滋味。”

张金梁说:“我心里也很难受,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真没想到事撵事哩,撵得出了人命,不是咱俩有意害郑宽哩,郑宽的心也太小了,为一张牛皮的事走绝路,我不弄这事。”

张金梁说完想了想,又说:“都怪我金柱哥这瞎怂,带上一帮子狼狗胡咬哩,逼出了人命,我有时真想把我金柱哥收拾了!”

朱成忙劝张金梁,说:“咱闲事少管,挣钱才是正主意。我上次跟你挣了钱,这次我让你跟我挣一回钱。”

张金梁嘴里说:“好么。”心里说:你瓷锤一个,偷生产队几个胳膊粗的树都叫抓住了,我还能跟你挣钱?我看生产队的牛是你吹死的!

王朗雄替张金梁养牛,没有人知道内情,结果出现了有趣的现象。当有人在王朗雄面前说:“南队的惠军给自留地里上了几架子车土粪,都叫民兵小分队拿锨铲了,你养那么大个牛,大队能不收拾你?”王朗雄的想法是:牛不是我的,大队收拾我的时候,张金梁能不出来说话?现在啥啥事都没有,我先把爱牛的瘾过了,何必着急呢?

张金梁见了王朗雄,还没等张金梁说“麻烦你了”的话,王朗雄就说:“我见了牛就想摸,闻了牛粪气味,咳嗽的病就好了。”

张金梁说:“你老婆说她闻了牛粪气味咳嗽哩,你老两口刚好相反。”说完笑了起来。

王朗雄说:“老婆是病得胡生事哩,不用管。看牛的牙口,马上就要调教了,我调教牛,方圆十几里都有名气,等开春了,就给你把这牛调教了。”

张金梁说:“牛交给你养了,将来能使唤了,是咱两家的牛,卖了是咱两家的钱,有你操心,我就不管了。”

王朗雄还真会养牛。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饲养,牛个头长高了,毛顺了,毛的颜色变红了,一见王朗雄提草笼或端脸盆过来,仰着头喷着鼻涕,抬着两个前蹄子,像是友好的表示,又像是热切的期盼。生灵还真的通人性哩。王朗雄和牛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连吃饭也要把碗端到牛的跟前,牛吃草,人吃饭。老婆看不惯,说:“看把你难受的,你干脆晚上睡到牛圈里算了。”王朗雄不气不恼,总是“吭吭”笑,享受着养牛给自己带来的快乐。

原来的牛笼嘴坏了,王朗雄正在前院修理牛笼嘴,轻易不登门的稀客朱成笑嘻嘻走了进来,进门就喊:“朗雄,把你的镢头叫我用一下。”

王朗雄没有多想,说:“镢头在后院的牛圈里,我给你取。”

朱成跟王朗雄进了后院。

朱成又问:“你老婆呢?”

王朗雄回答:“到女儿家去了。”

王朗雄取镢头的当儿,朱成把他操心的地方观察了,王朗雄丝毫没有觉察。

朱成借镢头回来,想着心事,扛着镢头进门,和同样有着心事出门的老婆三婶撞了个满怀。

三婶问:“咱家有的是镢头,你扛谁家的镢头?”

朱成说:“我借个镢头都要你管?”

三婶说:“生产队里明儿个就组织妇女拾棉花,我打了搅团请队长*党**西胜呀,你先去地里干活,我不叫你,你别回来!”

朱成不情愿地说:“拾个烂棉花,还打搅团请队长哩。真是!”嘴里嘟囔着,喝了些水,顺手扛着借来的镢头上了地。

朱成到了地里,干了一会儿活,就把镢头坐在屁股下,琢磨开了对王朗雄家的牛下手的方案:只能巧取,不能豪夺。翻后墙,墙内有枣刺,不行;进前门,前门有关子咋办?门缝宽,拨弄关子有办法。只有让王朗雄沉睡不醒才能把牛拉走,那只能用*汗蒙**药催眠了。药在哪儿?有卖的。得有个长长的细管子,穿进窗口,用管子把药吹进去,然后……对,就这样。方案琢磨好了,朱成也没心思干活了,要起身回家,突然想起老婆说她中午要请*党**西胜来家里吃搅团,让自己回避。他心里对老婆顿生埋怨,只好抡起镢头,干起了活。

三婶之所以说请队长*党**西胜吃搅团,是因为打搅团是她的拿手活,在村上有名气。麦面搅团、玉米面搅团、红苕面搅团,没有一样能难倒她的。她打出的搅团软硬合适,不管是热吃还是凉吃,吃到嘴里筋道,尤其是漏的鱼鱼,调上辣子水水,吸溜一口,香死人了。

三婶从门外抱回一搂麦秸,搁在灶膛口前,因为打搅团要用温火,是不能烧炭火的,必须拿麦秸火烧。她给铁锅里添了少半锅清水,把火搭着,用一个搪瓷碗打好面芡,等水开了,碗一仄愣(方言:倾斜),面芡变成细细的线,绕着圈儿均匀地倒进锅里,用擀面杖搅匀后,一手拿着碗往锅里撒面,一手拿擀面杖顺时针搅动。过会儿用擀面杖挑起来一看糊糊吊线的粗细长短,就知道稀稠了。稀了,撒面;稠了,加水,直到稀稠合适。三婶袖子一挽,咬着牙,“呼呼呼”顺搅十圈,“呼呼呼”反搅十圈,一直搅得满头大汗,搅得搅团“噗噗噗”冒气泡了才停下来,拿锅铲把锅边和擀面杖上粘的搅团一刮,摔进锅里,盖上锅盖。再用抹布把锅边冒气的缝儿一御,给灶膛里塞一把麦秸,火焰不大不小。温火烧半个小时,揭开锅盖一看,搅团泛光亮,一股麦香冲鼻,搅团熟了。

三婶一手拿漏勺,一手拿饭勺,把搅团舀着倒进漏勺里,拿漏勺的手轻轻一摇,鱼鱼掉进下面脸盆的凉开水里。漏勺一高,鱼鱼长而细;漏勺一低,鱼鱼短而粗。手在脸盆里一划,鱼鱼像真鱼儿一样成群结队游动。

三婶漏完鱼鱼,把剩下的搅团舀出来晾在青石案上,一会儿就硬了,把辣子水水和得香香的、酸酸的,用小勺子舀一点,伸舌头一舔,她嘴里“啧啧啧”。

只等*党**西胜来吃了。

*党**西胜进门,故意咳嗽了一声。三婶从灶房出来,撩着围裙,拿着勺子,笑着说:“兄弟,你来了,在灶房吃还是在房子吃?”

“我朱成哥人哩?”

“地里干活去了,我不叫他回来,他不会回来。你在哪儿吃?”

“那就在房子吃。”

“行,你先坐房子里,嫂子给咱端搅团。”

*党**西胜兴冲冲进了房子。

*党**西胜是带了想法来的,听了三婶的话,浑身有些燥热,自从去年媳妇得病死了以后,一年多时间了没有沾过女人的身子,心想今儿个差不多要过个瘾了。

三婶端着盘子进来了,满脸堆笑,说:“先吃搅团,还是先吃鱼鱼,反正都端来了,你选。兄弟,你爱吃酸,就多倒些辣子水水。”

*党**西胜把鼻子搭在辣子水水碗上一吸,说:“这香的!”

三婶说:“来,你吃这大碗,嫂子给你多倒些水水。”三婶把碗搁在*党**西胜面前,递过筷子,说:“闻热吃,凉了不好吃。”

*党**西胜心里有事,吃搅团心不在焉,吸进嘴里的搅团鱼鱼又掉进了碗里,水水溅出了碗,他有些不好意思。

三婶说:“没事。”

*党**西胜寻思着咋样开口,咋样下手。

三婶打开了话匣子,说:“兄弟,嫂子问你,你当队长哩,你说妇女偷棉花怪谁?”

*党**西胜说:“哦,你说怪谁?”

三婶说:“怪你干部还能怪谁。”

*党**西胜说:“你妇女偷棉花哩,还怪起干部来了?”

三婶说:“社员没啥穿总不行么?生产队一年一人分不到一斤棉花,自留地又不准种,再这样下去,不偷就要光屁股出门了!”

*党**西胜心想三婶的嘴这厉害的,偷棉花怪谁的事我能解决?我来吃搅团是有目的的,不是来听你批判我的。他就把话题引到正题上,说:“嫂子,你以后在我面前走路走慢些。”

三婶问:“走慢些咋?”

*党**西胜说:“走得快了,你两个*奶大**子一闪一闪的,把兄弟看得眼馋的,兄弟就想犯错误了。”

三婶“扑哧”笑了,搁下筷子,两手把*子奶**往上一扶,说:“你叫嫂子今年好好往回拿些棉花,嫂子叫你好好犯几回错误。”

三婶把偷些棉花说成拿些棉花,*党**西胜心里一阵好笑,说:“没麻达!明天开始我带队拾花,你想装多少就装多少。叫兄弟看一下,你都在啥地方装哩。”说着搁下筷子,手伸了过来。

三婶没想到*党**西胜刀刀来得这截快,抓住*党**西胜的手犹豫了。*党**西胜抱起三婶往炕上一倒,嘴啃,手摸,正到紧要处,前门“咵”的一声,俩人慌作一团。

三婶说:“你朱成哥回来了,我出去看一下,这死鬼,真没眼色。”

*党**西胜吃起搅团来。

三婶跑出院子一看,前门闭着,她把门开开,看到是两个碎娃在门外拿石头砸门玩。她松了一口气,一扬手,两个碎娃吓跑了。她闭了门,走进房子,给嘴搭在碗沿、心神不宁的*党**西胜说:“不是你朱成哥回来了,是两个碎娃拿石头砸门玩哩。”

*党**西胜搁下碗筷,就要搂抱三婶。

三婶慌乱地后退两步,*党**西胜扑了个空,闪倒在脚地,腰撞在了柜子棱上,疼得咧嘴。

三婶一边伸手拉*党**西胜起来,一边说:“我……我去厕所……就来,来了就让你……”

三婶如临大敌,乱步走进后院,手摁着嗵嗵跳的心口,摸摸发烫的脸,心里翻腾开了:原以为嘴上说说,大不了让他用手摸摸*子奶**就过去了,老婆的*子奶**又不是新媳妇的*子奶**;再说*子奶**上又没长花,摸了又少不了啥。可是,看样子,贼怂*党**西胜要搭实家伙了。让他搭了实家伙,我这一把年纪的人不就成了卖屄货?要是叫朱成知道了,还不把我打失塌?要是让儿子知道了,还不把我杀了?要是让乡亲们知道了,唾沫星还不把我淹死?不行,坚决不能让*党**西胜搭实家伙!可是,用啥办法打发*党**西胜呢?

三婶紧张得又是抓耳又是挠腮,火烧火燎的。她拿起厕所墙上窑窝里放的月经期用过的布片,捏了捏,又放下;把尿盆狠狠地踢了一脚,尿盆碰在了墙上,“当啷”一声;最后她在*处私**按了按,像是谁把地雷放在那儿,随时要爆炸一样。她想不出一个好办法。

*党**西胜已经浑身燥热,咽着口水,猴急得不行了。他走出房子,探头向后院喊:“三婶,你快些!”

三婶猫腰蹲下,装着大便的样子,压着声说:“我……我马上就来。”瞬间,三婶的脑子里冒出了应对之策。她吭了两声,站起,摸了摸自己的裤带,向房子走去。

*党**西胜见三婶进了房子,急忙要关房子门。

三婶说:“房子门不用关,我去关了前门。”说完,去关前门了。趁这当儿,她把刚才在厕所想的应对之策又完善了一下。

三婶返回房子,*党**西胜一把抱住了她,又是亲又是啃的,她既不迎合也不反抗。*党**西胜把三婶往炕上拖,三婶推开他,说:“嫂……嫂子给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让你……”

*党**西胜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说:“你快说。”

三婶说:“光摸摸*子奶**行不行?”

*党**西胜说:“那有啥意思?”

三婶说:“你真要……”

*党**西胜说:“那还用说。”

三婶说:“都……都能行,嫂子豁出去了,但只能……一回。”

*党**西胜的手伸进了三婶的裤腰里挖抓,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她,说:“一回就一回。”

三婶抓住*党**西胜的手,说:“一回……你准备叫嫂子往回拿几回棉花?”

*党**西胜的口水快流出来了,说:“你想拿几回就……就拿几回。”

三婶抓着*党**西胜的手松开了,微微闭上了眼睛,鼻翼翕动,准备把自己的尊严交给*党**西胜。

*党**西胜把三婶抱上炕,他解开自己的裤带,把裤子脱掉扔在了脚地,又解三婶的裤带。三婶的裤带刚才已经被她挽成了死疙瘩,解不开,急得*党**西胜满头大汗。他抓起炕头的剪刀,“咔嚓 ”绞断了裤带。*党**西胜两手用力,三婶的裤子被抹到了膝盖下,*党**西胜就要发狂了……

突然,传来敲门声。

三婶猛地推开*党**西胜,穿好衣服,镇静自己的情绪,一边往前门走一边喊:“来了,再不要敲了。”

三婶把门开了,是朱成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朱成说:“大白天的关门弄啥?”

三婶没好气地悄声说:“不是给你说了,请队长吃搅团么还能弄啥?你急着回来是……我问你,你把地里的活干完了没有?”

朱成说:“恁多活,我能干完?吃搅团,把你吃得慌慌张张,一脸的汗?”

三婶说:“谁像你吃搅团细嚼慢咽的,你不知道我是饿死鬼托生的?”三婶的裤带被绞断了,她怕裤子掉了,右手在腰里压着,站在朱成面前不让路。

朱成被堵在门道,感觉怪怪的,想说啥又没张口,顺手把家具靠在了门道的墙角。

三婶估计*党**西胜把裤子穿好了,转过身朝着房子喊:“是你朱成哥回来了,你先吃,我给他端搅团。”说完,给朱成让开了路,去灶房了。

有惊无险。

三个人坐在房子里,这才真正成了纯粹的吃搅团。

碎娃用石头砸门,朱成回家,干扰得*党**西胜没能得手,他大为扫兴,香香的搅团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党**西胜打起了下次一定要得手的主意。三婶则壮了偷棉花的胆。

第二天一大早,*党**西胜就在巷道里喊:“妇女拾棉花去了!”等了一年的妇女们,提着笼,走出家门,又说又笑地跟着*党**西胜向棉花地里走去。

到了棉花地头,*党**西胜说:“一人两行,从北往南拾,今年棉花长得不行,拾净。”妇女们进了棉花地,弯着腰,拨枝择叶,剥桃抽絮,哧啦哧啦拾开了棉花。*党**西胜走到地头,脱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坐下抽烟。他吐着烟圈,看天上流云,听风吟鸟鸣,无聊中,他捡起一个树枝,戳一个蚂蚁窝。成群的蚂蚁从窝里窜出,四处乱跑。几只蚂蚁顺着*党**西胜的裤管钻了进去,一直钻到它们眼中的“森林”里,贪婪地用嘴猛啄狠咂,享受着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山珍海味”。*党**西胜被咬疼了,站了起来,两手在裤裆里拍打。

妇女们在棉花地里忙碌着,拾到地的南头,往北再拾的时候,就两个一伙,三个一堆,跑到棉花地东边的高埝下去了。*党**西胜若无其事地瞥一眼,他知道,一旦你一喊“跑到高埝底下干啥哩”,妇女们就会说:“拾个棉花,还不让人尿尿了?”何况自己给三婶还有“想装多少就装多少”的承诺,他就放野马了。

妇女有妇女的智慧,一看去年因偷花闯了祸的三婶大装特装,纷纷效仿。眼看要收工了,*党**西胜站起,看看笼里,一脸诧异,说:“都拾了半笼?”再一看,妇女们一个个都变得臃肿了,尤其是三婶,活脱脱一个老瓮!*党**西胜喊:“收工!”妇女们走出棉花地,走路也不利索了。

*党**西胜突发恻隐之心:唉,偷是啥光彩事?谁愿干?如今没有一个不干的!这就奇怪了,整天的学习哩、斗争哩、批判哩,把这问题都解决不了?四邻八村,到处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偷就偷去吧!可是,照这样下去,棉花产量的一半跑到社员家里去了,拿啥完成大队下达的棉花生产任务?好了,先把给三婶承诺的事过去再说,不然三婶给我承诺的事不就泡汤了。

在收工回家的路上,*党**西胜故意走在妇女们的最前边,走一截路,转身偷看一眼妇女们走路的姿势,简直胜过看南极企鹅的走路表演。她们一个个因裤裆里装得棉花太多,腿只能岔开走;袜子底下装得棉花太多,你勾了鞋她又掉鞋;裤腰、乳沟都派上了用场。*党**西胜一会儿觉得可气,一会儿又觉得妇女们可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偶尔还有一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可耻,利用让三婶偷棉花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很少有人知道我*党**西胜一个堂堂的生产队长,在人前念报纸、讲政策、打铃、派活,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却装满了坏水。*党**西胜由己度人,自己骑在驴上给自己下驴找台阶了:如果社会上的人都是我这样的,我何必自责呢?

*党**西胜把妇女领到生产队的花库门前,说:“排队交花,不要挤,今天就不搜身上了,如果有人装花了,就自觉掏出来。”妇女们个个面露喜色。三婶一看阵势,一改去年排最后一名,挤着排在第一名,把排在第一名的乔玲挤到了一边。乔玲不情愿地排在了最后。*党**西胜把花库门开开,拿出一个本子和笔,准备把妇女们拾的花过秤的斤数记下来记工分用。

这时,廖英侠跑了过来,喊:“队长,书记叫你开会哩!”

*党**西胜说:“等我把棉花收了就去。”

廖英侠说:“不行,紧急会,其他人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哩。”

*党**西胜嘴里嘟囔:“紧急会也不早早通知,刚收花呀开会哩?”

廖英侠又说:“书记叫梁明通知你哩,梁明忘了,叫我来替你收花,你尽快去吧,你不去,耽搁了事,你知道书记的脾气。”

*党**西胜把登记收花的本子和笔交给廖英侠,开会去了。

妇女们一阵骚动,三婶的脸色不对了。

廖英侠一脸严肃,看看妇女们的神态,说:“还是去年的老办法,凡是身上装了棉花的,自觉掏出来搁在自己的笼里,可以算斤数还不处罚;不掏叫搜出来的,偷多少扣多少,还要给予处罚,严重的不能再参与拾花。”廖英侠说完,转过了身去。

妇女们都把眼睛盯在三婶的身上。三婶的脸红到了脖子根,额头沁出汗水,心里也没了底气:不掏,廖英侠不是*党**西胜,自己白丢人不说,才费神挣来的拾花权丢了,以后偷没机会了,算了,今儿个掏了,等明儿个再说,这贼怂*党**西胜!三婶噘着嘴掏身上的花,先探了鞋,脱了袜子,提着一抖擞,装在袜子里的棉花掉出来了,接着是两个*子奶**下和裤裆里。三婶腰一弯,手伸进裤裆,拉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把棉花倒进了笼里。手从衣摆下伸进胸前,往下一拉,拉出一个布袋,提布袋口倒出棉花,手脚麻利的总共不到几分钟。妇女们一看三婶掏完了,知道没戏了,一个个掏得净净的。

廖英侠转过身一看,妇女们变得不臃肿了,每个人面前的笼里,都搁着上等的好棉花。她一个人也没得罪,顺顺利利地收完了花。

廖英侠收完棉花赶到会场,得意地给*党**西胜夸自己的功劳,不料*党**西胜只说了一个字:“滚!”

廖英侠嘴里嘟囔:“给你帮了忙,你还不领情,叫我滚,啥人品么。”

三婶回到家里,把笼一摔。

朱成不解地问:“你发做啥的凶?”

三婶把经过一说,朱成说:“把人吝死了,就是*党**西胜放开叫你偷,你一天能偷多少?还请吃搅团哩。你和我晚上去地里偷,我给你照手电。”

三婶说:“我听队长说,从今晚上开始,大队民兵小分队在棉花地里巡逻哩,偷你先人的腿!”

朱成说:“那就算了,今晚你帮我把挣大钱的事办了,咱还看不上偷花了。”

三婶问:“啥挣大钱的事?

朱成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惊得三婶大骂:“你吃豹子胆了,寻死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