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来临,裴湛丢下我,救了姐姐。
他说:「她未经人事,受不住的。」
而与他在一起的我,可以。
他抱起姐姐离开,没有回头。
后来,我久久未归。
裴湛终于慌乱,一路打探,最后来到兽族的巢穴。
下一刻,他看见——
杀人如麻的金龙正将我抱在怀中。
竖瞳冰冷:「你的前任,就是这种货色?」
地动山摇时,裴湛脱口而出了姐姐的名字。

「明枝,你还好吗?忍一忍。」
姐姐躺在他怀中,清秀的小脸皱成一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阿湛,好疼。」
郎情妾意,好不般配。
如果裴湛不是我男友的话。
裴湛抿抿唇,低声哄我:「明月,明枝她受伤了。」
她受伤了。
所以要先送她回去。
可她只是慌乱之中崴到了脚。
而我被一块碎石击中心口。
没人看见。
哦,或许还是有人看见的。
姐姐抬眼盯着我,笑得讽刺。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我知道。
她在说:苏明月,你真可怜。
什么东西,都留不住。
2
我和苏明枝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妈去世后,我爸将后妈和苏明枝领回了家。
苏明枝是我爸的亲生女儿。
可她,比我大了整整两岁。
她很会讨大人的欢心。
我比不过她。
她欺负我,我和我爸告状,他却选择相信苏明枝装腔作势的眼泪。
不信我。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此,我不再奢求有个家。
直到三年前。
我在地下兽场,遇见裴湛。
3
裴湛是只落难的九尾红狐。
缩在角落里,毛发黯淡无光,因为干涸的血迹,打结成一团一团。
工作人员说:「这是只无主红狐,如果苏小姐喜欢,可以买回家玩玩。」
在这个世界,兽人,不过是有钱人的玩物。
裴湛听了工作人员的话,努力抬起脸,对我龇牙咧嘴地哈着气。
虚张声势。
和我在苏家一样。
我哑然失笑:「好,我喜欢。」
好友劝我:「所有兽人里,就数狐人最难掌控。」
「他们擅长魅惑,又用情不专,苏明月,你可别栽他手里。」
没成想,一语中的。
4
经过我的精心照料,红狐的毛发光泽亮丽。
如火般燃烧。
一年后,裴湛成年,终于能化作人身。
朗朗夜空,万千星光。
全部落进他略微上挑的桃花眼里。
他说:「阿月赐我新生,我还阿月余生。」
「往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阿月的家。」
我一直渴望有个家。
他知道。
得知我和兽人在一起,姐姐先是嘲笑:「恭喜你,终于有个我抢不走的东西。」
兽人低贱,她看不上。
可在撞见化作人身的裴湛后。
她改口了。
她说:「苏明月,我想抢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
爸爸的爱,长辈的关怀,朋友的关注。
她的确,从未失手。
我有些难过。
为即将失去裴湛感到难过。
可他温柔吻去我眼角的泪水,说:「别人要抢,你就退让吗?真是傻瓜。」
「我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裴湛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别担心。」
我信了。
5
他是这么说的。
也是这么做的。
在我面前,他从来不多看苏明枝一眼。
哪怕她表现得如何楚楚可怜。
直到三天前,裴湛决定带我回兽山祭祖。
那里,是兽族的老家。
他微笑着:「明月,该带你回我的老家看看。」
苏明枝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嚷嚷着她也要去。
我以为裴湛会拒绝。
可他同意了。
他说:「往后也免不了和她打交道,不如主动缓和一下关系。」
我以为,他是为我心软。
现在才知道。
原来,不是啊。
6
地动山摇的感觉还在加剧。
空气里,异香渐渐弥漫开来。
我浑身一抖,哑着声音说:「是兽潮。」
兽山异动,百兽正处躁动期,倾巢而出。
我和苏明枝留在这里的后果,不堪设想。
裴湛显然也想到了。
他脸色一白,有些犹豫。
下一秒,苏明枝就落下泪来:「阿湛,好疼,我走不了了,你和妹妹走吧。」
话音刚落。
裴湛果断抱起她。
他轻声说:「阿月,你姐姐她未经人事,受不住的。」
而与他在一起的我,可以。
我忍着眼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说:「不会有别人知道的,阿月,我会娶你。」
恶心。
恶心。
裴湛化出真身。
极为好看的九尾红狐。
毛发光泽亮丽,是我一点点养出来的。
他叼起姐姐,没再看我一眼。
头也不回地走了。
7
山脉在颤抖。
百兽奔蹄而来,如同雷声轰鸣。
令人心悸。
而我,无处躲藏。
化作人身的猎豹走在兽群的最前端。
看着我挑眉一笑:「稀奇,人类也敢孤身一人闯兽山。」
他身后。
数百只兽接二连三地化作人形。
威风凛凛的老虎操着东北口音:「南方小土豆?喜欢。」
哦,东北虎。
身材纤细的俊*男美**人嘲讽道:「废话……嘶……那么多……嘶……干什么?嘶……开干。」
东北虎不甘示弱地反击:「蛇老弟,化作人身都不忘吐舌头,真调皮。」
8
好像和想象之中有点不一样。
我咽着口水*退倒**一步。
却听耳边,龙啸九天。
抬头去看。
碧空之上,金龙盘旋。
不过一个龙息。
百兽臣服。
东北虎小声嘀咕:「这是干哈呀,老大不是无欲无求吗,咋像个欠登似的出来和咱抢人啊?」
豹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猛踹他一脚:「闭嘴吧你,以为他听不见呢。」
下一刻。
金龙俯冲落地,在我的面前化作人形。
他有一张,比裴湛还要出色百倍的脸。
那双黄金竖瞳眯起来,上下打量着我:「这个女人。」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过百兽,百兽顿时乖乖化为原形。
「我要了。」
9
百兽顿时蔫了。
东北虎温顺得像只小猫。
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老大,兽潮不是对你没影响吗?」
没影响,要什么女人啊?
百兽的沉默,震耳欲聋。
猎豹眼疾脚快,猛踹东北虎另一条好腿。
「怎么就没影响了?」
边踹边大声反驳:「有影响,就数对老大的影响最大。老大,我们先走了,您自个儿尽兴哈。」
金龙颔首,百兽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事没有发生。
心中大石落下。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真诚地向他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不好意思,我会尽快下山。」
金龙低头看我,黄金竖瞳眯起:「敖宴。」
是他的名字?
我犹疑不定:「……谢谢敖宴?」
「苏明月,你谢早了。」
他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怎么,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10
可从小到大。
除了裴湛,我没再接触过别的兽人。
更别说是这样遨游于天地之间,威风凛凛的金龙。
只要看他一眼。
就终生难忘。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敖宴却说,兽人辨人,靠的不是相貌。
是气味。
不可能认错。
我咬唇半天也没有想出答案。
敖宴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还真忘了。」
我提出下山,往后会多来兽山看他,努力找寻回忆。
敖宴却不肯。
他说:「想走?不可能。」
「你欠着我一笔账。想不起来,就别想离开兽山。」
他不知道。
正好。
最近我也不太想回到苏家。
11
苏明枝一定在家里等着看我的好戏。
至于裴湛。
想到他,我的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酸涩。
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狐狸啊。
但总要把他从心里一点点剔除的。
我也得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
难道这辈子,我要一直这样顺从乖巧下去吗?
人善,总被人欺。
兽山重峦叠嶂,高耸入云。
我亦步亦趋。
顺从地跟上敖宴的脚步。
12
敖宴带我回到兽族的聚集地。
东北虎嘴里正叼着根草。
见我和敖宴一起出现。
他张开嘴巴,口中的草「啪叽」掉在地上。
语气十分惊讶:「老大,你咋这么快?」
脸上就差没写着:「你到底行不行?」
他刚说完。
包扎好的右腿又被猎豹猛踹一脚。
看得我倒抽凉气:「嘶——」
有另一个抽气声同时响起:「嘶……」
响尾蛇接过话茬,语气嘲讽:「有时候……嘶……沉默也是……嘶……一种美德。」
你蛇三观还怪正的嘞。
听说我要在兽山住下。
猎豹有些犹豫:「老大,咱们不是一直说,人类没一个好东西吗?」
敖宴冷冷地刀他一眼:「有一个。」
洞中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集在我身上。
欲言又止。
我这才注意到,东北虎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眉眼清秀,安静着一言不发。
东北虎沉默半天。
最后说:「老大,我申请有两个。」
13
宋栀是东北虎的伴侣。
和我一样,是个人类。
敖宴说:「宋栀,你带她去住的地方。」
「就最近正好空出来的,那个岩洞。」
兽山上遍布着岩洞。
宋栀和东北虎住在一起,其余的一兽一穴。
洞口幽暗。
但越往里走,越是宽敞。
洞壁两侧,烛火高悬。
水珠顺着钟乳石滴落,更显幽静。
岩洞中,家具应有尽有。
床榻干净整洁。
完全不像敖宴说的,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像是猜到我心中的想法。
甬道中。
宋栀幽幽开口:「这是金龙的窝。」
敖宴把他住的地方让给我。
自己去新收拾个地方住。
他不让兽人说。
没想到宋栀三言两语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宋栀说:「金龙让兽人守口如瓶。而我是人,这很合理。」
她说得对。
可敖宴这样,图什么呢?
14
我还是想不起来和敖宴的交集。
但看着他的黄金竖瞳。
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相反。
还有些愧疚自己想不起来。
见我支支吾吾。
敖宴气极反笑,冷冷丢下一句:「想不出来,不准吃饭。」
就扬长而去。
清汤大老爷。
原本想着躲在兽山讨个清净,还能蹭吃蹭喝。
现在不让我吃饭。
比杀了我还难受。
15
到了半夜。
肚子果然咕叽咕叽地叫起来。
我正想溜达出去找食物。
岩洞外却传来窸窸窣窣声。
我警惕道:「谁?」
来人顺着月光一起走近。
长腿裸露在外,笔挺如玉。
月光,更衬得她眉眼柔和。
是宋栀。
她手中端着一盘玉碟。
玉碟上,围着一圈用海苔卷裹着的饭团。
米粒饱满,颗颗分明。
安静的岩洞中,咽口水声尤其清晰。
我有些不好意思。
宋栀却没有说什么。
只冲着我安抚一笑,说:「饿坏了吧?」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
抓起其中一个饭团,猛啃一口。
晚风来袭,轻轻掀起宋栀的衣领。
我这才注意到。
她的脖颈上,青紫咬痕遍布。
新新旧旧。
本是伴侣间的调剂品。
这样看起来,却有些可怖。
在人类世界,兽人是人类的玩物。
在兽山,便倒过来了吗?
16
察觉到我的视线。
宋栀捂住衣口。
岩洞中安静片刻,最后她低声解释:「伏猛喜欢这样。」
「伏猛」,是东北虎的名字。
宋栀说,她是被骗来兽山的。
「凡是离开兽山的兽人,除了还能化作人身,其他基本与普通人没有差别。」
而在兽山,兽人的能力很强。
没有人类敢来兽山。
但兽人只要出了兽山。
人类能轻巧掌控玩弄。
宋栀的神情,和她身后的月光一样平静。
「我家经营着国内最大的兽人园,十八岁生日,爸爸让我挑礼物。」
她一眼挑中伏猛。
「他外表威风凛凛,言行举止却很纯真,说话也令人发笑。」
如同我和裴湛。
他们坠入爱河。
为此,她不惜与家里断了关系。
孤身带着伏猛逃回兽山。
可等一进入兽山,伏猛就变了个样子。
他说:「堂堂宋家大小姐,竟然这么天真。」
宋栀这才知道。
原来伏猛一直恨着宋家。
也恨她。
过往种种爱意,都是演的。
17
话音刚落。
岩洞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高大威猛的身影站在洞口。
将光线遮挡得一干二净。
是伏猛。
他双眼微眯,视线紧盯着宋栀:「原来跑到这里。不声不响的,让老子一顿好找。」
没有敖宴在。
伏猛浑身气势逼人。
让人不敢直视:「给大嫂送饭啊?」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饭团。
却猛然顿住,神情古怪。
宋栀忽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我和你回去,别打扰人家休息。」
我低头去看。
饭团被我啃了一大口,边角处露出纸条一角。
糟糕。
18
伏猛一点点拨开宋栀。
抽出纸条。
将它抚平、展开。
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我可以帮你逃。」
「逃?」
伏猛冷笑:「宋栀,她是老大选中的人。你以为,她能逃得掉吗?」
「待在兽山有什么不好?」
「就算是恨我的你,不也开心地在我身下承欢吗?」
这是直白的羞辱。
我愤怒起身,却被宋栀护在身后:「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她的脸色逐渐苍白。
眼里,盈盈水光溢出来。
「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年选中你。」
「我就算选条狗,狗也知道冲我摇尾巴,你呢,伏猛?」
一字一句。
往常的情意尽数化作恨。
因为疼,说话像用尽了浑身力气:「你不过是个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东西。」
19
宋栀一向乖巧顺从。
安静地承受着他的恨意。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与他争锋相对。
伏猛身形一颤,险些站不住。
嘴上却仍然说:「行,把老子比作狗,等下就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狗。」
宋栀对着我勉强一笑:「刚认识,就让你看笑话了。」
碍于我和敖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伏猛对我还算恭敬:「我们就不打扰大嫂休息了。」
我沉默着目送他们离开。
翻来覆去。
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半夜,我猛然坐起:不行。
我要离开兽山。
带着宋栀。
20
天刚亮。
洞外就传来龙吟声。
响彻云霄。
等我走出岩洞,百兽已经纷纷化作人形。
在岩洞前的空地集合完毕。
宋栀也在。
她神色冷淡,只是唇角红肿。
昭示着昨晚的不平静。
见我出来,她的脸上才算带了笑意。
「古人说,饱暖思淫欲。你们就是太闲了,脑子里才都是那种事。」
敖宴落地化作人形,冷声嘲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草履虫。」
面前摆着上百把铁锹。
他漫不经心地吩咐:「每个人,今天之内挖个 5m×5m 的坑出来。」
挖坑?
百兽面面相觑。
敖宴却不打算解释,冷声:「挖。」
我正幸灾乐祸。
敖宴的视线冷不丁看过来:「你,也挖。」
等会,什么东西?
我也要?
就算在家再不受宠,我也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我愤怒地拿起铲子,狠狠往地上一挖。
惹到我。
算是惹到棉花了。
21
宋栀同样拿起铲子。
伏猛眉眼不耐,喊她放下:「这种事哪轮得到让你动手。」
宋栀顿时乖巧放下。
我满怀期待地看向敖宴:「我现在看你是越来越熟悉了,感觉马上能想起来。」
「是吗?」
敖宴似笑非笑:「那你应该能想起来你们人类的那句古话:自己的事,自己做。」
「自己挖。」
可恶。
我愤怒地拎起铲子。
却发现铲子好像比刚才轻了很多。
拿在手上,也没多少重量。
我顿时化愤怒为力量,越挖越起劲。
挖坑的速度逐渐超过伏猛。
他看着我二倍速的动作,神态震惊:「大嫂,你在人类世界干哈的?力气这么大?」
响尾蛇抖抖身上的土。
「嘶……老大……嘶……建议查查……嘶……她的身份。」
猎豹的眼神,在我手中的铲子和敖宴之间来回流转。
最后,他递给伏猛一个眼神。
伏猛顿时恍然大悟:「老大,原来是你在帮忙啊?」
「嘴硬心软,你龙还怪好的嘞。」
话音刚落。
他手上的铲子犹如千斤重。
拿得他直不起腰。
「还不让人说了。」
他小声骂骂咧咧:「又幸福了,strong 哥。」
22
两个小时后,坑全部准备完毕。
一百个兽人,一百个坑。
好像有点巧。
我看向敖宴。
他神色平静,无情吐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