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知青的回忆片段和感慨 (一个老知青感慨)

都庞岭山脉气势磅礴,逶迤江永县境内,主峰笔架山,位于县西偏北,距县城22公里。笔架山似玉笋耸立,绝崖深壑,竹木蓊蔚。虎、豹、豺、狼、獐、麂、兔、鹿蕃息其中。

前面我写的《卖土单簧管》一文中做单簧管的竹子,便是在笔架山上覓得。山下有个村子叫程义家,安置有长沙知青,多数我亦认得。岁月繁稠,光阴荏苒,记忆淡忘,大多都不曾记得名字,唯有张某,至今仍有往来。

上山砍竹,一日不能归家,有知青心中就踏实,早晚都可以“鸟投林”。

待我从山上砍好竹背到程义家时,已是徬晚时分,投奔知青点,只有“铁将军”把门,想必知青们都云游四方去了。

早听张某说村中有一奇人廖花露,身怀绝技, 为人义道,与他关系很好,便麻着胆子投奔他家。花露待我说明来意,甚是热情,忙把手中的烟杆烟袋递与我,待我坐定吧嗒旱烟,他的一群孩子便围着我跳来跳去,格格欢笑。他用土语向他婆娘叽里呱啦一顿,我竟一句都听不懂,江永方言,真是十里有别,乡与乡,村与村之间都不尽相同。

旱烟杆在我们手中传来传去 没几袋烟的功夫,他婆娘便端来一大瓦罐热气腾腾的麂子肉放在桌上,这时我才明白花露对他婆娘讲话的意思。花露起身点燃灯盏,几个孩子哼哼唧唧本能地围在桌旁用手抓着饭吃。他的婆娘递上一壶酒,我便和花露对饮起来。

一个知青的自述全集,一个老知青的回忆片段和感慨

嗬!平生第一次吃鹿子肉,没有放任何佐料,清水白煮,炖得烂烂的,大块大块地装在瓦罐中,这是正宗的本味的吃法。麂子肉是野味珍品,肉嫩汤甜。我暗暗庆幸,这是上帝的旨意,在人的一生中,有时眼福、耳福、口福,一辈子只能享受一次。

开始,我还有点装文做客,花露和他婆娘只是拣大块的往我碗中夹,他婆娘还笑着示意要我用手拿着吃。好像这世中珍品就像我家的红薯一样无所谓。我和花露边喝酒边用官话聊天,他问我砍竹子做什么?我说:妻子快要生孩子了,原来队上还准许挑柴卖,后来挑柴卖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我砍这些竹子是想做一些土单簧管,好偷着躲着到外地的“闹子”上卖。花露认认真真地听着我讲话,特别是知道我家到笔架山有六七十里路时,对我表示深切的同情。

在喝酒聊天中,我也知花露的家境也似他一样奇奇特特:

花露生得瘦小精悍,翻山越岭,攀崖跳涧,猴儿一般。自幼跟父亲学得一手上山放弹簧铁夹捉麂子的绝活。他捉麂子,不像其它猎人,先放狗搜山围追,待麂子出现后,再举铳射杀。

而他不要狗,也不要铳,只用一种特制的弹簧铁夹,根据麂子的生活习性和行踪足迹,便推算出麂子在什么地方落脚,然后把弹簧铁夹安放好,盖上青草树叶 麂子脚只要一踏上弹簧铁夹,脚准被夹断。这完全是一种百分之百凭经验的捕杀方式,可以使都庞岭上的麂子绝子灭孙。

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除了会捉麂子,田地功夫一样都不会做。他一家七口人,要吃队上粮食。原来他作为副业人员,每月向队上交四十五元副业款,便可记生产队最高工分,参加队上分配。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虽是贫农出身,也挨了几回斗,考虑他确实不会干农活,最后竟把他的副业款罚成十倍,才同意让他上山捉麂子。那就是说,他每月必须向生产队交纳四百五十元,生产队才给他家口粮。他迫于无奈,也只能应允。

每天他将以数百计的弹簧铁夹放在都庞岭上,到处都可以听到麂子的惨叫和哀鸣。

他有五个梯级般的儿女,从小就吃麂子肉长大 每天拿着干枯了的麂子头麂子角做玩具,跳跃着像麂子你追我赶。他们都发育不良,语言不清。走也好、跳也好、站也好、坐也好、笑也好、哭也好,行为多像麂子。尤其声音像麂子叫,有时那叫声,宛如麂子被弹簧铁夹夹断了脚的哀鸣惨叫,那么逼真,那么凄惨,令人触目惊心,耳闻发怵。

花露指着他的孩子对我说,这可能是我害命害得太多了,天老爷对我的报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每月卡着我要交四百五十元,才给我全家口娘呀!说不定哪天摔得悬崖底下,眼一闭,脚一伸,那就一了百了了。我安慰他说,不要往那方面想 那是不可能的。他苦笑着说,不可能?活着又没什么意思?说完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脸色非常难看。

那一罐麂子肉,他们全家吃得少,几乎全是我吃了,那种味道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第二天大早 我背着那捆七八十斤重的竹子,与花露和他婆娘告别,花露用藤条捆了一块约二斤重的麂子肉 挂在我前面的竹子上 他婆娘硬塞给我四个煮熟了的鸡蛋,我的眼睛湿了,我实实在在感觉到,花露和他婆娘 都是这个世界上的好人。

我带着肉体的疲劳和心灵的伤痕回到家中,将宝贝般的麂子肉文火煨好给临产的妻子吃,给一岁多的女儿吃,妻子见我不吃,她笑着用汤匙喂我,我才知道比昨天在花露家吃的味道差远了。

三年后,张某告诉我,花露死了,是跌入崖底摔死的。他的孩子死了三个,他婆娘带着两个孩子改嫁到都庞岭的大瑶山了,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心里很难过,在我的生命最阴暗、最困难的时候,我曾得到过他的帮助,我应该永远记住他,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餐麂子肉的味道一样。这才是人 这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