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十—六十年代
一
香港铜锣湾,很有点像上海的南京路,喧嚣而多尘;因为靠着*灯区红**湾仔,常见傍着洋水手的“苏丝黄”[17]之流女人走过。她们穿着时装化了的及膝旗袍,卡着细细的腰肢,带着浓郁的昔日上海滩的流风余韵……这批女人中不少就是上海南下的舞女,所谓“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因为她们的存在,特别那口嗲嗲的吴语侬音,竟连铜锣湾也带有一股浓艳的昔日沪上的前朝遗民之风。难怪铜锣湾上海人特别多,上海饭店上海南货店也特别集中。
日资百货大丸的开业,为铜锣湾又吹来一股东洋风。
未有大丸之前,铜锣湾区固然旺,但与中环的贵气相比,似总是市井气浓了点。大丸来了,一切就不同了。虽然日本货从来有“中看不中用”的口碑,但无数精致的东洋货汇聚成的色彩,就组成了铜锣湾今日那道新的光谱。
一人大堂,迎面而来的那道红色弧形长梯,对着马路洞开,给你的感觉就是:请入吧,我们尊贵的国王!怨不得那些手里有了几个闲钱的小市民,有事没事的都要去那里兜几圈,似就这样也已能沾上点富贵荣华之气;港岛所有的十四座小巴也必会在大丸百货正门停车上下客;“大丸有落!”一如从前上海南京路上的王家沙点心店,电车站名就叫“王家沙”。做生意能做到这份上,就是成功了。
汪铁如每每走过大丸门口,总会心里一动:“什么时候我们香港飞燕织造厂的产品能在这里登堂入室,一如当年抢滩上海的大新公司永安公司那样风光,那就是我汪铁如真正翻身之日。”
日本赤佬厉害是厉害,战后短短十几年,已东山再起,在香港铜锣湾攻下一个地盘;什么“东洋货中看不中用”,做生意就是要这样。买一样货可以用上一生一世,如何做到货如轮转!
自四九年南下香港,汪铁如一度也如一个战败国,炒金逆潮中几遭灭顶,美仪带着女儿小仪离开他回上海,大太太对他冷言冷语……总算一一都给他翻过来,真正是菩萨保佑。
汪铁如慢慢踱下那道弧形大楼梯,穿过那列足有一人高的青瓷大佛像,纵使一向不信鬼不拜神,面对这些神情安详的佛像,不得不持一份敬畏。
他去大丸附设的美容厅接女儿妮妲。
走进美发厅,一眼瞥到洗头处一角,大丸百货的太子爷正趴在那里擦地板。东洋人真正厉害,难怪短短时间内会重振江山。
命中注定他汪铁如这世没有儿子。就得两个女儿妮妲和小仪。小仪也已跟着她妈美仪回上海,半年前还收到她的信和照片,虽然稚气未脱,但修长的双腿和一对活泼的眼神,完全是她妈美仪的翻版。
美仪现今的信也来得稀了。
也难怪,夫妇分房那么久,而且,又是这样的一种夫妇关系——汪铁如还有一个原配太太。这是美仪最不肯原谅他之处。虽然汪铁如一再向她表明;他与美仪一样去红棉路注册一样大摆酒席,只是,原配太太他不能赶她走。一来他与她的女儿汪妮妲已大了,明事理了,他总不能留给女儿一个不负责的坏父亲形象吧?二则,原配太太好坏也是跟他一起水里火里走过来的,恪守妇道不多惹是非,无端端一脚踢她走,总也讲不过去。一气之下,美仪就带着女儿小仪回上海了;表示他一日不解决这个问题,她便一日不会回香港。
当然,问题还并非那么简单。美仪之所以要回上海,也是看煞他汪铁如死定了,白相完了。她开始小看他汪铁如了。
都讲,当女人向男人投来一瞥轻蔑的目光时,那……他和她之间,已经完了。
如今,他的位于荃湾工业区的飞燕织造厂,今日已拥有纱锭近千枚,雇有工人一百多名,厂房五千英尺,虽然在以上海人称王的香港纺织界算不上一系,但坐上前十名交椅是一致公认的。
当初支撑着他捱死捱活的动力,就是他不想给美仪看死。
今*他日**终于站起来了,但是美仪对此不在乎。
接了女儿妮妲再送她去朋友家开派对。
看来将来偌大一爿香港飞燕织造厂,要靠女儿来继承。
也不知她将来嫁一个何等样的老公。
现在的后生仔个个像是糖面捏出来的,所谓战后婴儿潮一代,糖水里浸大的。
转眼间,汪铁如已到了坐四望五的年纪,想想做人也是一场空。他辛辛苦苦在香港又挣下一爿飞燕针织厂,到头来,还不是让另一个陌生男人——女儿的老公——来坐享其成。
谁叫他命中没有儿子!
心中一灰,他的方向盘一弯,就拐向北角去老相好慧珠那里。
慧珠是旧时上海一个二流沪剧明星,早在上海时与汪铁如也有过点交情,后来因为有了美仪,汪铁如及时改邪归正,完全绝足这些风月场所。
没料到慧珠在解放后,也南下香港。在上海大亨最喜欢去的北角丽池夜总会做小姐,正值美仪母女俩回上海,铁如也就这样与她搭上。
慧珠一个戏子,头脑简单——只要铜钿。不像美仪又是空姐又是圣约翰大学生,学问一多,人也复杂。
汪铁如的新的飞燕王国,在九龙厂区荃湾。
这里的屋宇破破烂烂,犹如上海的曹家渡一带,精明的商家,看准这里地处冷僻,地皮便宜又不合适做住宅,开始在这里造工厂楼或货仓楼。那种挺有气派的十几层高的,下面有泊车位、内装升降机的大厦,很有一种现代工业的感觉。
六十年代初当着香港不少工业还是家庭作坊式和山寨式[18],上海南下的那班旧时纺织界大亨,已开始率先陆续迁入这些工厂大厦,踏起了香港工业现代化的步子。
他们从东南亚以低价进口原料,通过加工,再制成成衣或衣料高价转往欧洲及美加,成为亚洲最大的成衣纺织王国,既推动了港产工业,又从中赚取巨大利润。说来上海人到哪都是做龙头,香港百分之八十的织造业,都由上海人拥有。
香港飞燕针织厂,就设在荃湾这样一幢新工业大厦。一向善于精打细算的汪铁如,买下一个楼层,将公司写字楼、陈列室与最后成衣工序放在这里,其他部门,仍留在大厦对街那幢残旧的战前四层旧住宅改装的楼里。工厂本身是机油重重、龌里龌龊的,用不着新楼。只要有一个橱窗给外人看看就可以了。买下这层新大厦,他甚至将原来位于铜锣湾闹市租赁的写字楼也退了,在工厂大厦里间隔出几间光光鲜鲜的写字楼,将行政设计销售和生产,放在一起。
香港人素来要面子,西装革履的来荃湾工厂区上班,那班白领们自然百般不乐意。所谓“英雄独困大荃湾,不知何日上中环”,原指望“飞燕”红红火火的,公司写字间可以光光彩彩地搬去中环,岂知,倒好,由铜锣湾搬去荃湾。
汪铁如可是有他自己打算,除了将行政部分迁来工业区省钱外——他倒更觉得,将写字间与生产部门及陈列样品部门放在一起,会令企业更大气,会给客户一种信心。
当然,地处太僻有点不方便,但一个真正会做生意的客户,自然会识别什么是更需看重的。
反正电梯到八楼门一开,全是飞燕的世界,这种感觉很好。飞燕是汪铁如的王国。有了飞燕,他就觉得心有所属了,不似初来香港时炒黄金做股票的日子,简直如*亡流**国王一样!
依汪铁如几十年动荡漂泊的人生,总觉得人要发达,还是要搞点实业。
厂房里灯火通明,这里八成以上是女工,而且为清一色的十八挂零的女孩子。战后香港实行义务教育,她们起码都有小学文化程度。
这些女工大都烫发,浅浅化着妆,有几个时髦的大胆地穿着时下十分流行的迷你裙,走起路来故意一摇一曳,十分风骚。
全厂现在约有四分之一这样的年轻工厂妹,这些工厂妹可谓天之骄女。现在产品质量要求高,机器操作要求也高;比如厂里新添设的那批新式空气纱锭,是当代世界一种技术性突破,所谓空纱面纺生产效率比传统旧式纱锭高数倍,还非得由这批年轻工厂妹才搞得定。
因为是计件工资。别小看这批工厂妹,手脚勤快点的一个月可以做到近千呢。放了工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结伴去吃饭听歌,连写字间小姐都不及她们出手阔绰。
从六十年代起至八十年代,正值香港经济腾飞,是制造业和工厂妹的黄金时代。
“快快快,手快银钱快快装入袋,够你们去大丸百货疯狂购物了。”
汪铁如操着半咸不淡的广东话与女工们开着玩笑。
巡厂是他每日的功课;巡厂,令他无上满足。
但见工厂妹们麻利轻盈地穿梭在机器间,飞燕厂因了她们而显得年轻和充满朝气。相比之下,那些四五十上下的阿婶,就迟钝多了,而且她们只会做横机编织不会操作这种新式的空气纱锭,是慢慢清除她们的时候了。
人老珠黄不值钱,人生就是这样残酷。
不过四十多岁的汪铁如肯定是个例外。他是金刚钻是翡翠,越老越清辉,越老越值钱。他甚至为自己飞燕厂已争到在香港工展会一个席位。
这次工展会,设在九龙荔园。
全场最瞩目的,是白花油展摊那个宫廷式大牌匾,四层高的牌匾,给五彩灯泡串得金碧辉煌,艳光四照的白花油亲善小姐,殷勤地替客户派着样品……广东人做出来的事,就是尽其奢华,上海称为太穷凶极状。
汪铁如做人,从来不违背他的鸭子精神,尽管两只脚在水面下奋力地划,露在水面的身子,仍是笃悠悠的。
他的摊位没那样高调,也不冷清。
“先生,先生,过来看看呀,看看白相相嘛。”只见一位他特地重金请来的穿着白羊毛衫蓝白旗袍的飞燕工展小姐,一面回头用一口娴熟的上海话招呼着一位先生,一面手里紧紧抱着那先生的公文包。这位小姐聪明之极,一把夺过客人的皮包,不怕客人不跟着来。
“还我皮包,还我……”那位先生恼怒地追上来,与汪铁如撞了个满怀。
“呃,汪先生!”原来他是叶百祥。
汪铁如只觉得他十分面善,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名字。香港的上海人圈子,搭过去搭过来,都搭得上点边的。
“我以前是《大沪日报》的记者,飞燕座徽揭幕时,我来采访过你。记得吗?那日空姐付美仪小姐也来参加剪彩,后来,工人闹事……”
提起往事,犹如隔世。
汪铁如让小姐把皮包还给叶百祥,解嘲地一摊手:“对不起。生意难做,抢生意弄得像野鸡抢客人一样!唉,要撑起一份实业不容易,还要每月给百来个工人出粮,迟一日工人都会骂。还要防熟手给人挖角挖走。不容易呀,哪有一句‘剥削工人血汗’定论那样简单!”
“付小姐好吗?她……”
“哦,她回上海去了。”
汪铁如冷冷一句把话题扯开,聪明的叶百祥也不接嘴。
他乡遇故里,总有几分亲。叶百祥将汪铁如拉到附近一家法国咖啡厅。
“我一直十分敬佩你汪先生。我有今日,你对我影响很大。你将飞燕在香港重振,真不容易。但你为何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在油麻地渡船街附近,看中一幅地皮,那是一幢战前旧式厂厦,原是一间电器厂,如果连同毗邻物业一起买下,可以造九幢高层住宅楼宇,约可辟成三千多个住宅单位,如果以每个单位售四五万算起就有钱收……好过你现在事事都要操劳。”
在商言商,各人都想游说对方将钱掏出来,放在自己口袋里运作。
“你这个计划是很美好。但我觉得,香港地产在货仓业和工业大厦上,是大有前途。特别霍英东首创‘分层出售,分期付款’,多层工业大厦对山寨式作坊和我们这种厂家,十分欢迎。但一般香港老百姓,奢望拥有自己私人物业的,必不多,只怕你那九幢高尚住宅没人敢买,那三千多个单位填都填不满呢。不如投资我们飞燕织造厂……”汪铁如说,“你看,现今的东南亚、台湾市场上,成衣业都是香港货在唱主角,我们忙得订单也来不及接,肯定前途无量。”
“我不这样想。你看,香港人口从四十年代的六十万急升至现在六十年代的二百八十万,但住房的增长比例?差远了。这二百八十万人,还要生儿育女……”
“我们飞燕厂要扩充,要添置新设备,我没有多余的钱来玩房产……”
“但是,我这次采取的,是楼花售楼。购楼者决定买楼前先预付百分之十现金,我们就用这笔钱先去建楼,你不用掏一个铜板出来的。”
“有这样好的事?你为什么要想到我?”
“一句话,你是上海滩出名的大亨,汪先生,你们飞燕在香港上海人心中,仍十分有吸引力。现在,你又在香港重整旗鼓。我想借借你的威势,屋宇建成后,可叫飞燕新邨。我的市场客户,以上海人为主。你知的啦,上海人都不喜欢与广东人为邻。如果你肯出面拉大旗……”
汪铁如有点心动。
但做生不如做熟,地产,他从未涉足过。
“其实现在不少做制造业的兼做地产的大有人在,如专做塑胶花的李嘉诚,丽新制衣集团的林伯欣……做地产好处是,你不用一年四季养着那班工人,旱涝都要发人工。地产的雇员都是短期的,造好楼就走人,不会有工潮,不会有尖锐的劳资关系……你那班工厂妹,日对夜对,保不了又出几个范培珠出来与你捣乱。光管理这批人,都费煞脑子呢!”
汪铁如有点举棋不定。
年纪大了,不比从前,闯劲十足。
好容易将飞燕恢复得有点模样,再腾出手去做地产,他力所能及吗?
唉,他要再有个儿子,就好了。
或者,美仪仍在他身边。
她聪明能干,公关一流,按理让她来打理那头生意,最合适不过了。
汪铁如心烦起来。
他试过写信让美仪带着女儿再出来,但美仪坚持他要与大太太了结清楚才肯考虑。
他草草将咖啡呷尽:“让我想想吧!”
二
解放这几年,旧法华一带已逐渐发展成颇有规模的工业区:酒精厂,糖果厂,纺织厂……都是崭新的厂房带着十分有气派的大门,上海的工业已开始渐渐走出小里小气的弄堂工厂的旧模式,走向工业现代化的大道。
这里的农田已开拓成宽阔的马路,行走着公共汽车和自行车小三轮卡,真可谓车水马龙。
正是下班时分,自行车带着此起彼落的铃声从各工厂大门涌出,在马路上汇成一股颇壮观的潮流,公共汽车夹在其中,只好蚂蚁般地爬着,售票员挥着小旗子不耐烦地拍打着车厢,“靠边,靠边……”地叫着。
共和国正处在物资贫乏的困难时月,但这并不影响上海人的劲头。
公私合营上海飞燕针织厂,门口那对仿汉白玉的飞燕展翅还在,色泽有点黯旧了,但生动的造型仍十分夺目,惹得路过的行人都会多望它几眼。塑座底砌着一个花坛,收拾得十分整洁。
厂内空地,堆满待运往全国各地的成品。在大饥荒的年代,上海的工人,啃着掺杂着山芋的馒头,扒着为提高出饭率而令饭粒缺乏黏性和实感的米饭,仍坚持生产出全国一流的具世界水准的产品。
范培珠推着自行车缓缓向厂门走去。
如今,她是飞燕织造厂的公方厂长。只见她梳着一头清水挂脸的直发,穿着一件臃臃肿肿的派克大衣,身为一厂之长,也因为过往搞地下工作养成的谨慎,才三十来岁,已具备一种深沉老练的仪容。
未及走到传达室门口,只见一个外地干部打扮的中年人,犹如见到真命天子般冲上去:“呃,你就是范厂长?我是甘肃来的,你们厂里的飞燕牌卫生绒衫,我们那边抢购一空……市里商业局领导派我坐镇在上海,不拿到货不准回去。你是一厂之主,开个口嘛。我们甘肃大风大雪,长冬难熬,人民就盼着你们的飞燕牌送温暖……”
只见那个干部胡子拉碴,头发长盖过耳,女人容易心软,范培珠也不例外。只是,现今原棉来源已有困难,再加上厂里的横纹编织机本来就不多,一时三刻,要提高产量,谈何容易?
正说话间,私方厂长兼总工程师莫家栋也出来了。他的与众人一样的一身蓝布人民装,是精心熨烫过的,衣领和衣袖露出雪白的一截衬衣,分明还是以前穿西装的架势。
“莫工,”范培珠叫住他,“厂里那几台罗纹编织机器可否改装成横纹编织机?横竖这几台机器现今又没生活做——现在都不时兴那种紧身的偏薄偏轻的内衣。这种内衣适合以前小姐太太穿旗袍衬在里面,现在市面上已不受欢迎了……”
“不过,我上几回去南京西路跃胜百货公司和淮海路的妇女用品商店兜了一下,都反映这种紧身内衣十分好卖,供不应求。上海女同志,还是喜欢穿得俏一点的。”莫家栋说。
范培珠一把拉过那位外地干部:“喏,这位同志从甘肃来,就是坐等我们的加厚卫生衫,莫工,我们心里要时时刻刻装着他们,他们在寒冬中期盼着我们!”
“那么,地处南方的劳动人民,也需要我们时刻装着他们,他们十分需要这种又轻又保暖的内衣,”莫工的犟脾气上来了,“厂里那批罗纹编织机,四八年刚从瑞士进口,可以讲,就是今天,在全市织造界也算先进的装备,没理由将它们再改装为老式的横编机,这是一种人力和资源的浪费。”
范培珠一下给他闷住了,不过,做惯思想工作的她,早已磨练出一副好口才。
“我记得,这批机器运来时,正为推广一种罗纹编结新工艺,这道生活好难做,还是根娣姐手把手教我的。后来根娣姐吐血而死,也是伤在这里。那时的所谓新工艺,面对的是不劳动的小姐太太,你想想看,穿着这样紧绷绷的衣服如何种地开机器?生产出劳动妇女不合适的产品,难道不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吗?”
莫家栋又糊涂了:“范厂长,讲话总不能太绝对。如果说,劳动妇女的含义,只是局限在机器旁边的女工和田里的农妇,那么,女医生?女教师?女电话接线员?女工程师?恰如你范厂长这样的女领导,难道她们就不劳动吗?”
“或者……我讲得有点绝对,”范培珠无奈地一笑,“但我们的大方向,是为劳动妇女服务的,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回去考虑一下吧,明天让技术组几位工程师我们一起开个会。”
这些知识分子呀!
范培珠望着莫家栋颀长的背影摇摇头。
平心而论,她一直很欣赏莫家栋,早看到他从英国回来的那阵起,她就一直很留意这个年轻的工程师。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地下工作者身份,如果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北平女师大毕业生,或者……她永远记得那一日,特务已将整个飞燕厂团团包围住,是莫家栋开着老板汪铁如的汽车,将她从他们眼皮下救出来,然后,再沿路送她至镇江。
他曾经这样对她讲过:“我钦佩你。我没有你的胆识和抱负,我唯能‘实业救国’。”
将她送到镇江后,她以为,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多少有点为此遗憾。
他却如此回答:“人生何处不相逢!”
有识之士是从来不会讲太绝对的话的。
今日,关于要改装机器之事,她范培珠是否也讲得太绝对了?
不过她是厂长,是全厂的掌舵人,她自己讲话不旗帜鲜明黏黏糊糊的,行吗?
范培珠的自行车拐入西区那条短短的小街,她就住在这里的丁香别墅。
因为工厂太远,她路上自行车,也要走约一个小时。
虽然说解放好几年,但丁香别墅这个上海所谓的高尚住宅内,仍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一种固执的资产阶级情调,白天个个穿着一身列宁装解放装像模像样去上班,下班回来后一个个就不同了,上几天,还捉出一班跳“黑灯舞”[19]的人。老实讲,当初爱人老洪的机关将丁香公寓这套单位分给他们,她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她喜欢那种康平路一百号,或常德路口警备司令部家属大院那一带,那里的居住环境要单一得多,不像这里,资本家和旧知识分子成堆,环境太复杂。
这里,连看弄堂的工友,人称“黄巡捕”,也是留用的私人保安,虽然也属劳动人民,但见他八面玲珑,城府极深,反正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
电梯到了,还未开门,已飞出一串笑闹声,似乎是年轻人开心的叫嚷,渲染了整个空间都是充满跳跃的音符。门打开了,是邻居美仪和君月。只见她俩留着时下流行的,因一出东德电影《柏林情话》而风行的烫得短短的发型,小小窄窄的西装裤裤管,尖头皮鞋。
她们随便地与范培珠打个招呼,收敛了笑声匆匆地走了。
丁香别墅是美式公寓大楼,都是独门独户的,范培珠自去年搬入后就听说了,飞燕厂原老板汪铁如的小老婆付美仪就住在这里,而她现在住的这套单位原是李君月家住的。李家原是国民*党**的外交官,解放前去了台湾,听讲李君月从前是个咸水妹,与美国兵养了个私生女,后来因经济能力负担不起将房子退了。
所以讲,住在这里真不是味,太复杂了。《霓虹灯下的哨兵》虽然讲的是解放初的故事,看来对今天的上海仍合适。好在女儿继红已被选拔进少年外国语学校,住宿去,可早早脱离这样的环境。
电梯内残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种解放前女人身上常闻到的香味,现今再闻到,竟有隔世之感。
解放后,上海的日头时间,一日推早似一日,以往夜上海之称,对今天一代年轻人,已属十分陌生。
然而南京路,总有南京路的气派,即使在那个困难贫乏的年代,仍处处传递出这个昔日大都会的大气:沿街的玻璃橱窗,仍是琳琅满目,虽然列明陈列样品,恕不出售,至少,也令这条中华第一街显得丰富和华丽,一种繁花似锦的气息。
连南京路上的女人,都是天生自有一股风情,一样一件蓝布衫,她们在这里收一收,那里放一放,聪明地将通过海外亲友带入的西方时尚,细细地糅入其中,从而成为当时社会所能容忍的不超出极限的上海时尚。
美仪和君月,更为这样的上海女人中的典范。
每个礼拜去南京理发店做一次头发,是她们雷打不动的节目。
将一头疲沓沓的无精打采的烦恼丝,交给一个熟知自己脾性的人去尽心呵护,也是一种福气。
南京理发店铺面依旧,客人也是几个老客户,几位老员工也仍忠诚地守在那里,连烫发的大风筒,也是早年德国西门子的产品。
“美仪,你有白头发了!”
在南京理发店做了不下五十年的小王师傅感慨地说。
想想日子过得真快,美仪当年参加面试空姐,那头头发也是小王师傅给做的。
“你头发是要白了,我做到月尾也退休了。”王师傅接着说,“回家抱孙子享福去了。*产党共**就是好,哪像解放前,一脚踢出去谁理你!”
光阴悠悠,连小王师傅也要告老退休了。
那一年,就是在这只位子上,在小王师傅眼皮底下,闯入两个美国大兵,从此,李君月的生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美仪扭头看看君月,她还是改不了的要漂亮脾气,只见她已除了米黄色的灯芯绒两用衫,内里是雪白的高领羊毛衫,窄裤管的咖啡裤子,栗色的尖头皮鞋顶端,俏皮地垂着两只花结。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翻阅着当年上海仅余的一本外国画报——阿尔巴尼亚画报。
看来,她已从情感的创痛中恢复过来了。
时光是最好的医生,其中夹杂着的悲欢离合,现在回头想想,原来也是道道风景。
美仪先做好头发在一边等着君月。
“君月,那个在外贸局做的翻译,现在交往得怎样?”她关心地问。
“他好像不希望我将女儿莎莎也带过去。我怎舍得扔下莎莎一个人?所以……不谈了。你呢?汪铁如还在催你回香港吗?”
美仪坚决地摇摇头:“我老早讲过了,他一日不解决他与他现任太太的事,我是一日不会回去的。再讲,我现在在中学教书,日子过得很安逸;不似在香港那阵,整日陪着他担惊受怕,又担心金子潮又怕股市跌……”
“平心而论,汪铁如是爱你的。不像那个麦马可,回了美国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看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多少人想去香港都去不了,你也要为你女儿小仪想想……”
“有些事,从来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和公式的,”美仪细细察看着自己被长年累月的粉笔灰蚀得粗糙了的手指,“一切全在乎你自己如何看待。比如我现在一个月拿六十几块钱,做个普通教师,与爸爸妈妈女儿住在一起,我觉得好安乐。看和待这两字真有意思。‘看’,是一种领悟和分析,全在你看得透不透;‘待’,就是等待,等待着有无可能往你希望的方向转。一个肯等,一个不肯等,也是没用的。”
“你准备看待到几时?”
“反正……我是不肯输给汪铁如那个黄脸婆的。”
“汪铁如那样爱你,当年一掷千金地捧红你,你赢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若想赢到尽,那就只会失去他!”
美仪幽幽地说:“还记得那个让艾森豪威尔入迷的法国女司机凯瑟琳吗?‘美国之音’里说,她先后两次婚姻都失败了。她曾往白宫去探访过艾森豪威尔,艾克招呼她吃了一顿饭。散席后,总统助手将她送出去,并且告诉她,总统让她以后不要再来了……这就是男人,什么都要比他的名声、地位、仕途重要。他们从来不会想想,女人为了爱情,一早已将自己的名声甩了……”
在资源不足的年代,上海不觉也接受了农业社会的“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文化,八点来钟,南京路上已一片寂静,一如一个洗尽铅华的女人,却也自有一种坦白朴实的风姿,所谓浓妆淡抹总相宜。
付美仪悄悄推开家门。
美仪爸爸是老英国留学生,一直在杨树浦发电厂做工程师,已退休了。
“去看看小仪吧。她好像很不开心。”爸爸意味深长地看看她,“如果可能,还是让小仪回香港吧,这样或者会对她好点。”
小仪在自己房里,泪流满脸。
“妈妈,这不公平。四楼的洪继红给少年外国语学校录取了,是保送的。但我的英文成绩次次考试都高过她,我还是班里英文课代表。为什么不公开招考?像当年你投考空姐这样公开招考……”
“嘘!”
美仪一把掩住小仪的嘴。当年投考空姐已成了她一生的痛点,既为她惹来历史上的麻烦,又为她带来婚姻上的错误。
“小仪,有时学习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继红或许英语考分不及你,但她在其他方面要比你出色。少年外国语学校是培养未来的外交人才,继红要比你政治上成熟,她是学校学生会主席,又是共青团员。人生是个大舞台,总有人做主角,有人做配角,否则,这个舞台不是乱套了?”
“但总得让我试一下,合不合适做主角。为什么像洪继红这样的好像天生一出世就是当主角的?”
“要不,”美仪沉吟着,“你回香港吧。让你爸爸帮你申请一只英文学校。你满十四岁了,没有妈妈在你身边,应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哦,不,”小仪一下跳起来搂住美仪,“我要和外公外婆、妈妈在一起。我不去香港。反正我好好读书,不怕考不进外国语学院。”
丁香别墅后面是一排两层楼的平房,下面是汽车间,上面原是给司机或前楼住户的下人住的,现在也由房管处辟成住宅房。
李君月因经济原因,早几年已从前面的楼房搬入这里的汽车间。她在人民银行工作,以微薄的七十几元工资,养活自己和女儿莎莎。
君月天生富有生活情趣,二十几平方左右一间汽车间,经她巧手布置,弄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与美仪弄完头发回来,就看见屋里佛一样坐了几个里弄干部。君月明白,又是为着动员莎莎去*疆新**的事。
莎莎去年初中毕业,没能考上高中,里弄里三日两头来动员。
“我讲过了,*疆新**是不去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反正,我养定她了。”君月火辣辣地三言两语就将里弄干部轰出去,“我讲过了,我们母女俩有饭吃饭,有粥吃粥,你们不要再浪费大家时光了。反正我们不会申请吃救济的,再困难,*疆新**也不去的。”
莎莎长身玉立,融合着上海人白皙的皮肤和广东人富有韵致的轮廓,俨然又是一个美人胚子,这样子,君月就更不放心将她送去*疆新**了。
“妈,只怪我没本事。算啦,我去报名吧,省得她们日日夜夜来缠住你。再讲我总不成真在家吃一辈子老米饭。”
君月心疼地摸摸女儿一头天生鬈曲的头发——为此,女儿没少过给老师批评。老师硬讲她是烫头发——女儿生命形成的那刻,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国际饭店。那日,为帮助在孤儿院做义工的君月,马可将他掌管的*用军**物资奶粉和白糖,偷偷运去孤儿院,弄得大汗淋漓,澡也来不及洗一下,就赶来国际饭店赴君月的约,于是,君月就在上面开了个房间,让他好好洗个澡……于是,就有了莎莎。
君月一直觉得自己太亏欠女儿的。
在毫无准备之下就匆匆将她带到世上。
马可都不会知道他在上海留下一个女儿。
马可随船回国后三个多礼拜,君月才发现怀孕了。
临别时,马可再三声明,回国后办齐一切手续即会回来接君月的,岂知一去便杳无音讯,君月按他留下的地址去的几封信也都给退回来,然后不久,解放了!
私生女加美国兵的女儿,莎莎就是这样在众人耻笑的目光下长大的。
“莎莎,记住一句话:打死不开口,仙人难下手。不管他们如何动员,我们就是不迁户口。其实妈手里还有点钱,够我们母女俩过一世的。”
君月说着抹净桌子,摊开一块衣料。
“今日,妈教你如何裁两用衫……”
君月心里自有一只算盘,莎莎横也不会读大学,不如学好一门手艺,做点裁剪,将来好坏也是一门本事。偌大上海滩,总找得到一口饭吃的。
三
叶百祥坐在阳台上眺望着泊满游艇的海面。香港铜锣湾百德新街地皮寸土尺金,算不上豪宅富户,也属黄金地段。做地产捞了几笔的叶百祥,把香港的家安在那里的“富伟大厦”,大厦外貌平实,十分合乎他低调的个性,一排落地窗大玻璃,向着傍海的游艇避风塘,沉实中见气度。弹丸之地的香港是全球富翁密度最高的地方,他们恪守着“我消费,复我存在”的信念,住华厦,玩游艇,坐名车,叶百祥却无论如何潇洒不起来:香港是一个没有资源的孤岛,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一点退路都没有。
这阵外面不太平,内地在搞“文化革命”,香港也乱糟糟,一批歹徒趁机放*弹炸**、寻衅闹事……唉,中国人就是过不得太平日子。
世道不安,首当其冲的是地产。
他当年购入位于油麻地那片地,已如愿造好一片六幢高层楼宇,虽然汪铁如考虑再三仍不肯入股,但他仍将这命名为“飞嬿新邨”,用嬿而不用燕,是怕商标注册上有麻烦。
原来预算,全部单位售罄,可获近亿二三巨利。
他叶百祥虽然对地产建筑一窍不通,但却是摸清路向才购地造楼的。哪想到旗开不利。
六五年那场广东信托商业银行引起的挤提风潮,连经营向来稳健的恒生银行也被拖累,挤提人流,由中环德辅道中一直延伸到皇后像广场的香港会所。这个光景,哪有市民还敢向银行*款贷**买楼?
好容易挤兑之风在汇丰银行以五千一百万港元收购恒生银行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并答应“无限量”支持恒生银行行动之下停止,又受现在*乱暴**之风影响,更令地产市道空前低潮。不要讲新楼,连半山区有钱人价值十三四万的豪宅,都以四五万求脱手。
回忆起汪铁如曾经告诫过他,地产遇有变故,带不走藏不住,因此一旦低泻,惨不可收。
到底姜是老的辣。
叶百祥从来习惯做不投注的生意,难怪同行送他一个雅号,打空手道。
他这次投资飞嬿新邨,是以margin的方式进行,即花钱购地的百分之三十现金,来自各股东和客户的百分之十楼花,其余百分之七十,向银行借贷,风险很大,地价一跌,就撑不下去了。
“怎么灯也不开,一个人坐在黑头里做啥?”白美珍不知什么时候摸进屋内,顺手扭亮落地灯。
女人不经老,且白美珍又大他好几岁,但见她发福臃肿的身子,又偏偏沾上些台湾女人免不了的,偏向小花小草小花边的穿衣品味,令她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香港屋邨师奶[20],人家怎么也不会料到,她就是当今地产界颇有点小名气的叶百祥的太太。她也知趣,从来不与他一起出席各种酒会和公开场合。也正是叶百祥希望的。
“我看,地产市道低迷,只是暂时。听讲,长江实业的李嘉诚,正在趁低大量吸纳地皮和物业呢。”白美珍仔细听完丈夫的陈述,冷静地说。
“这话我也知;万物低沉,总有复苏之日。问题是,李嘉诚有充裕的资金,不用向银行借贷也可应付,我们做的是,挖肉补疮,如何应付得了!”
“依我看,只要稳住现阶段再拼一拼,同时学长江实业李嘉诚,趁现在价廉也收进一批地皮,肯定会获利。”白美珍转着手指上的金戒指冷静地说。她对金子情有独钟的脾气始终不改,虽然按今日叶百祥的财力,她戴金刚钻翡翠戒都笃定有能力,她仍喜欢黄澄澄、金闪闪的金饰。这也令她看上去带几分市井之气。
“你真以为,世界这样好捞?资金呢?”叶百祥没好气地顶她一句。
“捞这个字,你读过书的,应该明白,多少有点碰额头的意思在里面。否则,何来捞家四起这句话?有人捞到,有人捞不到,反正浑水摸鱼。听我一句话,地产这行,实着有得捞,不要这样快就关门。资金嘛,几年前我与一个小姐妹在纽约华埠的运河街,合买了几个店面,再租给人家。现在华埠的中心地区地皮也涨了,可以脱手了。这笔钱正好投资香港地皮。”
叶百祥一惊,觉得自己一路低估了白美珍。
“你好大胆!有这样大一笔私房一直深藏不露!”他佯作劈大刀样,将手掌摊平轻轻敲敲白美珍的头颈。
白美珍深深叹一口气,半真不假地说:“戏文中老唱,公子中了状元,当初帮过他救过他的糟糠妻,就给打入冷宫。你这生意场上一直春风得意,我也不得不防你一下。万一给你赶出门,还有口饭吃。正好一个早年去纽约的小姐妹告诉我,华埠旧区一些旧厂房旧店铺许多被弃之不用,已年久失修,不如三钿不值两钱买下来,修好后再租出去或会有钱赚,岂知,真给她讲中。看你这个人还是有良心的,今日见你有难,就再救你一次。你尽管放心,我手里有一大把这样的旧店铺……”
想不到白美珍在纽约还有这样一笔私房!“现在你那里屋租是多少?”
“店面年租金一平方尺二百八十美元。”
“行了,”叶百祥开心地在房里单个舞起华尔兹,“你的私房不要去动它,待他日我帮你慢慢打理,让它成为一只会生金蛋的鸡。我叶百祥有你老婆大人这点私房资本垫底,我尽可放手继续打我的空手道。不瞒你讲,我早已看中荃湾一块地。我想这次,我们的方向要变一变。要在市区边缘劳工密集地区下手。移民潮和将物业高价低售,与这班劳工无关。但他们同样也需要安居乐业。听飞燕厂的汪铁如讲,他厂里的那班工厂妹,闲闲地一个月加几次班,拿千几大洋一个月不出奇,将她们口袋里的钱捞出来买楼,是一笔好生意……这里的投资一定不高,地皮天生比市区便宜用料又不需讲究,主要是中小型住宅单位,以经济实用为主……一定的,一定的!”
说着,他即时打开图则,在写字台上开始琢磨。
白美珍知道,今晚又要独守空房。这几年她也早已习惯这种活寡妇的生活,好在老公规矩,只是一门心思捞钱,从来不出去滚女人。
她怏怏回到自己房间。
卧室一角,从这头到那头,挂着一串黄澄澄的圣诞饰物般的金戒指。这是叶百祥在实践自己当初在厦门时,对她许下的一个诺言,每赚到一笔生意,不论多少,都替她买一只金戒指。就此不知不觉间,戒指竟可以串成圣诞灯饰般一长条。
她伸手去弹一下这串戒指,冷冷的,直沁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