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在外婆家,二舅每次见着父亲,总爱问同一句话:走哪条路来的?
出了外婆家所在的村落,向东直上一个两百来米30度高坡,就是一道横贯南北的土岭,向北向南都可以回东北方十多里的家,向南行看起来是绕了一个大圈,不过很快就能交上了村道乡道,土路更宽展更瓷实些。
水是生命之源。中国广袤的乡村大都依水或傍水而建,即便像外婆家这样夹于两纵大土岭之间的小农庄,同样也有水:就在出村的土路两边,左右各一个篮球场大的池塘,常年一汪碧绿。老人妇女浆洗于塘边,偶尔可看到鸭鹅们在水面嬉戏畅游。
距离池塘不足百米的地方,有一口大井,也是全庄几十户人家唯一的吃水井。井口要三四个大人合抱才能合拢,越往下井壁越缩窄,至井底只有脸盆那么大了,井很深。
可能由于从小生活在高坝下清水河边的缘故,外婆家在我儿时记忆里一直是黄色的:土房、土院墙、土路、土场、土烟炉,整个村庄都像是从黄土地中生发出来的。家家户户必有的茅厕,也是用土窑烧制出的黄红土缸半埋于院落一隅,解大手只需半坐于缸沿上,可谓简单实用。还有,院门上的清代黄铜锁,也是铜红色中泛着黄。
野外,黄土地在起起伏伏的土岗上土梁下无边无垠地延伸着,矮花椒、野薄荷于土路边肆意地长着,好像从没有人来收割。在我认知里真正的石头当属外黑内白的沉重山石,而这里,有的只是一种叫做“料姜石”的黄石块:外形有丫有叉,表面有糙有滑,看起来真真得一块块生姜。
在这寒冷的冬季,每当红日西坠,蓝灰的苍穹下,于枯树环抱中,薄薄炊烟笼罩下的村庄显得分外落寞苍凉,这是江南水乡里小桥流水俏归人所不能比拟的另一种美。
转年开春,景象又大不同。野外曼谷遍野的大片麦绿自不必说,村里的榆树、枣树、梨树陆续抽芽吐绿,郁郁葱葱起来,全庄便掩映于斑斑翠绿妩媚之中。
及至盛夏,房前屋后盛开的金黄南瓜花、可攀爬的石榴枝丫中火红石榴花,均昭示出勃勃生机。几场暴雨过后,低矮墙头上狗尾草偷偷探出头,喝饱了水的仙人掌更加润绿,墙角磨盘上零落的黄豆也在温润中崭露出大白腿。
小时候,暑期总被送至外婆家蹭饭,早饭主食多是稀面蛋汤,上面撒层白砂糖,喝不喝,不喝?再撒一把。每每回想起来,喝进心里的是满脸皱纹的小脚外婆慈祥的笑。
根植于黄土地,母生子,子又有子,如外婆与舅舅、母亲与我,如果说他们命中有土的话,我这个外乡人身体内理应也有一半的土基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