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人都难以爱上,怎么可以轻易爱上一只动物。
表妹养了一只猫。一年多前,她在朋友圈“公布”了这个消息,这只猫被她取名“七宝”。
其实,很长的时间里,我并不是很能理解养宠物的人,为什么他们愿意花费那么多精力去“取悦”一只动物。后来,在表妹身上,我大概感受到了原因,也许是因为两者之间的“相互取悦”,或者说是彼此带给对方的慰藉。但每当我看到表妹像对待一个婴孩一般跟七宝说话,教七宝动作时,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她与七宝之间的那种羁绊。放大了说,是不能理解人与动物之间非要衍生出的类似或超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我时常会想,我们连人都难以爱上,怎么可以轻易爱上一只动物。渐渐地,我明白就是因为我们难以爱上人,所以才会轻易爱上动物。因为相比人,跟动物相处简单纯粹多了,你给她什么,她便能回应你什么,比如喂她食物时,她眼睛放光地往你给的食物上拱;你摸她时,她细细软软地叫一声“喵”;你逗她时,她来来回回往你身上蹭;你不开心时,道再多的苦水,诉再多的难,她都安安静静在你旁边陪着,甚至还会极通灵性地缩到你怀里,拥抱你……这确实比为着一个人做出的努力更容易得到回应,更容易形成牢固的依赖和羁绊。

七宝
表妹可能是在七宝的身上感受到了这些,所以不遗余力地在给予着,以至于在我们所有人看来,七宝真的就像是她的一个“孩子”。
前段时间,七宝生病了,病得很重。看着备受煎熬的七宝,表*痛妹**哭了一晚。表妹告诉我,那煎熬的一晚,原本陪她睡、想安慰她的舅妈也跟着哭了起来。这一晚,她们借着安慰彼此的名义,相互诉说了自己的伤心,表妹是痛心于七宝的奄奄一息,舅妈则是伤感于儿时的遭遇。这晚,七宝成了扣住两人情感的一把锁,将两人紧紧锁在了一起。
次日一早,舅舅开车送表妹带七宝去看医生,表妹说,路上一向严肃的舅舅为了安慰她甚至用医生解释病因的口吻跟她说了七宝正在遭遇的情境,劝慰她不要伤心。在这之后,舅舅又从自己幼时养小动物的经历说了他对表妹伤心难受的感同身受。这安慰的效果有多大,我不得而知,但很明显的是,因为七宝,表妹又发现了舅舅不常表露出来的一面。
七宝在住院一个星期后恢复了健康。表妹翻出手机里七宝生病前后的照片给我看,她的神情和语气随着照片中七宝的模样在不停变换。“你看她毛色多好”“你看她多胖”,照片中健康的七宝真的很惹人喜欢。而翻到七宝躺着动也动不了,连喘气都困难的那几张照片时,她又动情地哭了起来:“病得瘦巴巴的,连坐都坐不稳了。”我似乎能理解表妹对七宝的感情了,因为在表妹、舅妈和舅舅的诉说里,我想起了我家以前养的、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那头大黑牛。
小时候,每到寒暑假,别的小朋友可以放飞自我的时候,我和弟弟的整个假期便被大黑牛及她的子女承包了。对,就是放牛,频率是每天,每天时长是一整个下午。尽管我极其不满放牛这件事,也曾多次向妈妈申诉,但我和弟弟“放牛娃”的“命运”并没有改变。但对大黑牛,我却是极为喜欢的。
在当时,我觉得全村没有哪一家的哪头牛能在颜值上美过大黑牛,能力上胜过大黑牛,我甚至觉得所有的牛里,只有大黑牛能听懂人话,所以我们对大黑牛都疼爱有加。赶牛上山的路上,遇到牛群不走时,我可以对其余任何一头牛干脆地甩下一鞭子,唯独对大黑牛下不去手,要么催她说快走,要么推着她的屁股往前走,如此一来大黑牛就真的立刻出发了;别的小伙伴懒得走路,都是骑在自家的牛身上往前走,我们怕大黑牛辛苦,从来不舍得骑;每逢下雨天,牛群走的路泥泞多、易打滑时,我们会刻意把大黑牛从牛群里赶出来,赶着她走一条草比较多、也不打滑的路;牛群在山间自由吃草,我们在旁边的玉米地里割到肥嫩的鲜草时,我最先想到的是给大黑牛吃;傍晚回到家,吃完饭我们会到牛圈里再给大黑牛添点粮草……

可能是年纪较长,也可能是实力不容小觑,大黑牛在全村的牛群里享有一定的威望。而我最喜欢大黑牛的一点,就是她有实力、有威望,但她从来不挑事。那时候放牛,村里的放牛户几乎都是一起出发的,这也使得每天上山的牛群汇聚着全村各家各户的牛。有的牛好斗,在牛群里总是喜欢攻击别的牛,这就跟小孩打架一样,小打小闹的话,牛主人会放任不管,看着事态不对才会上前制止,但往往待到主人出面制止时,情况就比较严重了,比如根本制止不住,比如会有牛受伤。
因着大黑牛的温驯和低调,被攻击这事几乎很少发生在大黑牛身上,我和弟弟也尽力掐灭着一切危险的苗头。比如当看到有气势汹汹或者平时喜欢攻击的牛靠近大黑牛时,我们会在大黑牛前把它给赶走;看到有牛在相互攻击,我们会赶着大黑牛绕道而行……
寒来暑往,大黑牛就这样陪我们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尽管时常跟妈妈抱怨我们不想放牛,但在抵抗不了又不得不坚持的不甘中,我们对大黑牛的感情日渐浓厚起来。那几年下来,我和弟弟长大了,但大黑牛也肉眼可见的老了。家里决定把大黑牛给卖了,我不同意,但最终拗不过,大黑牛被卖到了隔壁村。
偶尔,我们再去放牛(大黑牛的女儿和孙子)的时候,会在山里碰到大黑牛,再唤她,她还能认出我们。我们也会上前去摸摸她,她依旧是谦逊、乖顺的模样。再后来,我们再也没碰到她了。大黑牛究竟如何了,我不敢去想……
十几年过去了,这段曾经最难忘的经历似是被塞进了密封的空瓶里,没有消散,也未曾被提起。和表妹吃饭时,表妹说着她的猫,她对猫的那份不舍和牵挂,让我想起了我的大黑牛。那一刻,我真的理解她了。因为在我们的生命里,猫和大黑牛不再只是一种动物,而是我们的伙伴,最好的伙伴。在她和猫之间,我和大黑牛之间,也没有所谓的付出和回应,只是一种对等的陪伴。在时光的雕琢里,这份陪伴变得深刻且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