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贝克特 (贝克特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吗)

终局贝克特,贝克特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吗

内欧死了,内格也退回垃圾桶里,舞台的焦点再次回到哈姆和克劳夫身上,他俩才是主角。整部戏的主线冲突就是:克劳夫一直号称要离开哈姆,但又始终走不了。

你可能会说,小屋外的世界已经毁灭了,克劳夫在荒原上一瘸一拐又能走到哪去?但别忘了,此前连失去双腿的内欧都试图“离开”,哪怕这种离开仅仅是退回自己的垃圾桶。克劳夫最起码可以躲在他的厨房里不出来吧?而要让克劳夫从厨房里出来,光给哈姆一个哨子是不够的,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设定。优秀的戏剧必须建立在具体的人物关系之上。其实哈姆和克劳夫之间除了主与仆、锤子和钉子之外,还有好几层关系,且听我一一道来。

克劳夫总说:我要走了。而哈姆呢,从不挽留,反而经常催他快走,但这样一催,克劳夫倒走不动了。而且往往在克劳夫自己没提要走的时候,哈姆就会主动问:你怎么还不走?等刺激得克劳夫终于说,我要走了,就完成了一个循环。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这明明就很像情侣之间赌气嘛!贝克特还真说过:“哈姆和克劳夫其实就是老了以后的苏珊娜和我。”苏珊娜就是贝克特的妻子。

哈姆的名字还可以有第三种解读:哈姆与克劳夫合在一起,便谐音德语中的“钢琴”(Hammerklavier)。也就是说,应该把他们当成一个整体来看。他们固然老是吵嘴,但也一句接一句说得乐此不疲。能说上话,其实挺难得的,尤其考虑到世界末日这个大背景。“你为什么还不走”和“我要走了”这两句话真真假假、反反复复地出现,简直就像一首曲子里反复出现的主题,甚至具有一丝欢快的意味。实际上,不妨把哈姆和克劳夫看成两个相声演员,哈姆是逗哏,克劳夫是捧哏,逗哏照例要欺负捧哏,但两人合在一起,才能完成演出——也就是把这惨淡的日子过下去。

终局贝克特,贝克特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吗

哈姆给克劳夫的命令常常逻辑跳跃,一般人还真未必接得住。比如,哈姆说:开窗!我想听海的声音。克劳夫说:你听不见的。哈姆问:开了窗也听不见吗?克劳夫说:听不见的。哈姆说:那就不值得开窗了么?克劳夫说:不值得。于是哈姆说:好,那就开窗吧!——这段对话和前面那个“世界与裤子”的笑话类似,表面上在说哈姆任性糊涂,但你细细一品,这一唱一和的表演,是不是隐然在说:虽然人间不值得,好吧,但还是先活下去吧!

哈姆和克劳夫偶尔也会对调逗和捧的角色,把梗留给后者。比如,哈姆问:现在几点了?克劳夫回答:和平时一样。——当然“平时”,根本就不是一个确切的时间。不过你往深里一想,这或许说明在此情此景里,确切的时间早已不再重要。老年人就经常记不清时间,每天都在重复着那个看似抽象的“平时”。而在剧中,哈姆轻易接受了这样一个回答,绝不多问半句。这就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相声里有一种包袱,是拐弯抹角地宣布自己是对方的爹。而哈姆也常煞有介事地对克劳夫说:我曾是你父亲。这便是这是两人除了“主仆”“知音”以外的第三重关系。但这个“曾”字,精确得很别扭,什么叫“我曾是你父亲”呢?

哈姆分好几次讲了一个故事。说,在一个寒冷的圣诞节,一位父亲带着孩子匍匐在哈姆脚下,求他施舍一些麦子。当然,以哈姆把老父母扔进垃圾桶的做派推断,他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哈姆对那位父亲说,给点儿麦子容易,但只能救一时之急。伏在地上的父亲听明白了,只好求哈姆收养孩子。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克劳夫追问下文,哈姆却说自己只编到这里。他还向克劳夫保证,故事很快就会结束,“除非我再加进新的人物”。所以你看,说了半天,哈姆非但没说清楚收养的孩子是否就是克劳夫,反而把收养这件事,整个变成了可疑的故事,也许那位匍匐在脚下的父亲本就是他随口“加进去”的虚构人物。

就像王家卫电影《阿飞正传》中阿飞的养母那样,哈姆隐瞒克劳夫的真实身世,目的就是要用这个悬念把养子套在自己身边。只不哈姆隐瞒的方式更加微妙,不是绝口不提,而是故意经常提起,却从来不说清楚,用吊胃口的方式来保持关注度。实际上,哈姆(ham)这个名字,在字面上还有一个意思,指“表演过火的蹩脚演员”。哈姆有一句台词贯穿全剧:“到我了”,Me to play,play既可以指下棋,也可以指演戏。哈姆演的是哪一出呢?表面上看他对克劳夫说的都是“你快走吧”,其实他要说的却是:你不要走。也就是说,哈姆反而像孩子一样,用激怒克劳夫的方式,来吸引他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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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像孩子一样,都是蹩脚的演员。但如果我们看不出哈姆的口是心非,就是蹩脚的观众了。哈姆除了叫克劳夫快走,也经常宣布: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但其实哈姆特别怕一切结束。不论他和克劳夫之间正在进行的互动,算一盘象棋、一支曲子、一段相声还是一场戏,他都不希望这种生活像编不下去的故事一样戛然而止。在临近结尾处,哈姆有一段疯疯癫癫的独白,他说他本可以拯救那个孩子,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孩子,但是他没有。他说他本可以继续那个故事,或者开始一个新故事。他说他早已预见到自己会在沉默和静止中孑然一身,然而他会像孤独的孩子一样把自己变成一群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我们要注意,这段独白里回响着宗教的声音。哈姆简直像上帝一样自责没有拯救饥饿的孩子、没有拯救这个世界。但正如贝克特从来没有说戈多就是上帝,他也从来没有明说哈姆就是上帝。但贝克特确实承认了哈姆具有艺术家般的创造力:既然哈姆能在黑暗中把自己变成一群低声交谈的人,那么整部《终局》不也有可能就是哈姆自己头脑中的幻想么?而这也就是哈姆和克劳夫的最后一层关系——克劳夫是哈姆的造物。

这么一想,你可能会豁然开朗——为何哈姆和克劳夫之间具有某称程度上的知音关系、父子关系以及演员与观众的关系。全剧可以视为哈姆自己和自己下的一局棋,这局棋有可能仅仅发生在哈姆自己的意识中。这种内心的左右互搏并不仅仅为了打发孤独和无聊。在自我施虐和自我受虐中,哈姆发泄了对自己的恨,同时,也试图幻想出一种对自己的爱。

全剧结尾,盲眼的哈姆再次吹响哨子,克劳夫却不再应声而来。此时已克劳夫穿好外套,戴好帽子,拿起雨伞,终于决定将离开的宣言变成行动。哈姆以为克劳夫终于走了,便扔掉了哨子,用手帕蒙起脸。而克劳夫其实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既没有出去,也没有回来,像说到一半的故事那样,戛然而止。所谓终局,最终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