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共过事
邵凌
星期天,我在人民公园教一帮老大妈跳广场舞。间隙休息时,几个肢体语言不太丰富的老大妈围着我孩子似的指东问西。我属羊耐心好,也不嫌烦!个别和我混熟了的老大妈怕我冻着,心疼的把羽绒服披在我身上,关切地说,林老师,当心感冒!
我一边假惺惺地谢谢她,一边和这些身穿奇装异服的老大妈打情骂俏。这帮老大妈平均年龄70岁,个个身材苗条,精神焕发!她们在我的调教下,竟然能像少女一样柔美地翩翩起舞,说明人是可塑性最强的动物。
其实我并不是专业舞蹈演员,我的专业是做豆腐的。倒也不是说我喜欢做豆腐卖,而是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成本低,又很容易学。我运气背,工作了那么多年的企业说倒闭就倒闭了,竟然连一分钱补贴也没有,就让咱回来了。这都什么事呀,真他妈*蛋操**!
母亲是个很现实的人,她见我两手空空也没什么资本去吸引现代女孩,找对象是没谱的事了,整天闲得像一只没头苍蝇。当然也怕我把她和父亲的那点可怜的养老金给啃光了,便教我学会了做豆腐,说是学会了做豆腐,将来养活自己没问题。
做豆腐很累,是个体力活。为了增强体力我养成了运动的习惯。时间一长,我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体的协调性极强,且有舞蹈天赋,我不管站在那儿都很挺拔,跟钢筋一样。我是在单位倒闭五年后接触广场舞的,想不到就这么疯疯癫癫的跳出了瘾,而且在公园和小区里都有不少粉丝,莫名其妙就做了她们的头,*逼傻**似的教了数年广场舞。
此时,我正在教那个脸长得像块破抹布,但性格非常活泼的老大妈做一个有点难度的动作。这个动作非常柔美。老大妈一遍一遍地做得非常投入,跳的越来越好。从背后看,这位70多岁的老大妈像十八岁大闺女一样。
忽然,一个人在我背后大大咧咧的拍了我一下,老大妈的动作戛然而止。
林老师,找你的?
哎约老兄,真爽!*他妈你**跌花堆里啦,还认识我吗?
我定了定神,仔细一看。二十多年前,那个头发稀少,却总爱扎着像儿童生殖器一样长短小辫子的男人,从那张略显疲惫且布满皱纹的老脸深处,忽远忽近跟放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回,定格。
殷稻。
哇塞,记性真好!一晃都二十多年了,老喽。不过,你还那样,一点不显老,喜欢文艺就是不一样。我上次看到和你一起应聘到我们单位工作的老卢,弄得跟逼一样。
我看到旁边那个跟我学跳广场舞得大妈皱了皱眉,很鄙视的看了殷稻一眼,让我颇有点尴尬!殷稻的父母虽说都是上海近郊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但是,他们给殷稻起的名字还是蛮有文化的,殷稻。殷实,稻满仓。
这个姓名一看便知父母希望儿子将来家庭富裕,不愁吃喝。只是他们忽视了殷稻,这个很有底蕴的姓名,用任何地方的方言讲,都会让人直接想起女性的生殖器。也就是说,他们儿子的这个奇葩的姓名要在这个社会上给人家笑话一辈子。殷稻和人聊天满嘴拖着男女生殖器的“符号”,大概就是由此引起的。
你的广场舞跳得真*妈的他**好看,跟那个逼养学的。大妈听不下去,自个儿去一旁练习了。其实,我和殷稻周围的同事朋友早已习惯了殷稻这种独特的谈吐方式,他这陋习也是从小到大习惯成自然了,要改也难!
记得以前殷稻在公司和办公室主任不知怎么就聊起了美国总统克林顿和他的小秘莱温斯基的性丑闻。短短10分钟的时间,殷稻超能量发挥,带男女生殖器的脏话,一连讲了50多个,自己却浑然不知。所以,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2016年,政府开始整顿无证经营,我卖豆腐没有营业执照,摊位被取缔了,豆腐卖不成,居委会就业援助员把我介绍到殷稻供职的那家检测公司做临时工。
殷稻这家伙的业务技术好,所以就高傲起来。在公司里看谁都不顺眼,不卖账,脾气暴躁。一般来讲有这种性格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太受人欢迎的。因此,殷稻在公司里大多数时间就跟老虎一样独来独往。
我刚应聘到这家公司工作时,和殷稻分在一个检测室,检测室里小猫三两只,我其实等于就是他的助手。可这家伙见我长得人摸狗样,根本不拿我当回事。
在我到来之前,听说有三个临时工都因为跟殷稻合不来,给气跑了。这样一来,殷稻那一摊需要人帮忙的活儿还得他一个人去完成搞定。检测钢筋的活儿不像弹棉花,工作又脏又累还吵。殷稻受不了,天天和领导搞,于是,我就有了到这家公司做临时工的机会。
说殷稻的性格扭曲,一点都不为过,这家伙一点都不绅士。我是新来的,对检测这块领域一点都不熟悉。殷稻从来不教我如何干活,而是只管自己耕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我见殷稻这副德行便稍稍多了个心眼,每天干活时更加留神殷稻的工作顺序,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我看见一堆堆钢筋杂乱无章的摊在地上,便主动把钢筋粗细归类分好。殷稻看我脑子活络是个可塑之才,从我分好的钢筋中抽出五根,每根55公分长称重、量长短、再在钢筋上打标点,做完重量偏差,决定钢筋命运的时刻就到了,殷稻会把钢筋一根一根送到拉钢筋的机器拉断。以此来检测钢筋的抗拉强度,以及钢筋的断后伸长率(钢筋合格的标准)。
殷稻这家伙干了一辈子拉钢筋的活儿,对钢筋的性能了如指掌。那些模样坚锐挺拔的钢筋看到殷稻,浑身瑟瑟发抖。经殷稻检测出来的钢筋,根根争气。这样的钢筋用来浇预制板、建桥,造屋都是一流的。
和殷稻合作了几天后,我基本上了解到每天要干些什么了。我每天的基本工作是把收样员从工地上收来的样品——钢筋,拉到力学检测室。一组钢筋21根,分摊在地上待检测。钢筋粗细不一,细的只有6.5厘米。粗的32厘米,像小孩的手臂一样。
钢筋断后的声音清脆响亮,跟放鞭炮似的。殷稻几十年钢筋拉下来耳朵有点背,和他讲话得大嗓门,不然他听不见。有时想想殷稻做人的确有点问题,一把年纪了为了工作上的一点小事,竟然和同事干了起来。
殷稻手里拿着一根钢筋挥舞着,要不是我冲上去拼命把他两拉开,后果不堪设想。殷稻每天检测完钢筋,我必须要把当天检测完毕的钢筋一组一组送到留样室留样。殷稻则坐在电脑前继续“种菜”,即便我累得跟醉驴一样,殷稻也不来帮你忙。
后来,还是那个和殷稻干架的收样员小陈帮了我的忙。那天中午,殷稻吃中饭去了,小陈来检查钢筋,看到我手拎肩扛着把钢筋送留样室留样。吃惊地说,天哪!你也快五十的人了,林师傅你这么干会受伤的。其他部门有小推车,你干嘛不用呀。我说我刚来没几天,没人和我讲哪儿有小推车。
小陈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林师傅你千万不要指望和你搭档的那个老*种杂**会教你如何用巧劲干活,他才不管你的死活呢,这人渣性格扭曲,看谁都不顺眼,你要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小陈这人很热心,他甚至还一遍一遍地将我干的活示范给我看,让我心里倍感温暖!我用小陈教我的方法干活果然轻松了许多。这让我想起了这几天和殷稻搭档干活的点点滴滴。尽管只有短短几天,却让我尝到了人间的冷暖,吃了不少苦头。
我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却需要一定的体力。我要把殷稻检测完的近三吨重的钢筋,肩扛手拎到留样室留样,常常累得头晕眼花,差点没趴下。殷稻则只管自己上网聊天,根本就不管你死活,甚至冷冷的看着你,这人有一种见你病要你命的歹毒心。这种人现在被人骂着人渣!
殷稻非常自私,我因为工作又脏又累,一般下班后,我都会到我检测室后门的卫生间洗澡。殷稻非常清楚洗澡间附近的几个自来水龙头不好用。一旦打开,我放出来的洗澡水都是冷水,但殷稻依旧我行我素他根本不管这些。为此,我经常在寒冷的冬天里,洗着洗着洗澡水就冷了。
其实,我们检测室里就有好几个水龙头,但是殷稻素质太差,他不肯多跑那几步路。有几次我浑身刚抹上沐浴露,放水冲洗时,放出来的却都是冷水,真叫人哭笑不得。
那天殷稻在检测室上网聊天,玩得正起劲时,新上任的检测室副主任跑来请他去开会,殷稻气呼呼的说,你没搞错吧,我已经退休了,去去去(殷稻那时刚退休公司见他技术不错,就继续留用他)。殷稻死活不肯去,甚至还把副主任臭骂了一通。
检测室副主任耐着性子做他思想工作却发现几乎是对牛弹琴,无奈只得跑到办公室,把第二把手找来请他。殷稻这才乖乖地跟着第二把手来到会议室召开每周一次的检测员列会。我真是没想到殷稻这家伙不但性格扭曲,而且还非常的势力。
我曾经听一位熟悉殷稻底细的同事讲,殷稻之所以性格暴躁冷漠,和他父母有关。殷稻父母属于老来得子,家里就殷稻一根独苗,把他宠得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以至于让殷稻从小就变得非常自私任性。
初中毕业后,殷稻由国家统一分配在建交委下属的一个检测站工作。这个单位待遇很不错,但由于学历不高,人员关系差,殷稻在企业体制改革后,成为第一批下岗对象。后又被分流就到社区做保安。
殷稻想想自己很倒霉,逐渐地变得沉默寡言,脾气变得像一头不肯拉磨的驴,动不动就和人家吵架,而且每每吵架一定要狠过人家。这种性格,当然不适合做保安。
这不,殷稻上岗不到一星期,就跟居民为了停车的事情打了起来。保安队长觉得这样的大才实在不适合做保安工作,就把殷稻又退回到街道去了。也是殷稻运气好,正巧当年殷稻公司的一位高工辞职开了家检测站,他欣赏殷稻的业务技术,辗转找到殷稻,就把殷稻招去*他干**的老本行。
这位高工知道殷稻的驴脾气,但他也知道殷稻的业务能力强,便和殷稻约法三章:一、叫殷稻在工作中务必要有团队精神,二、工作上要听从顶头上司的安排,三、公司不是战场,不得以任何理由和同事争吵打架。这三条做不到的话,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
殷稻在关键时刻还是非常拎得清的,他知道那时改革开放没几年,到处都在大搞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地铁轻轨四通八达。这些建筑所使用的材料,都和殷稻的工作紧密相关,也就是说,这个行当在当时非常吃香。
殷稻不愣不傻,他非常清楚在经济领域里吃香,意味着什么。和目前整天赖在家里吃闲饭,口袋里每天空空如也,买包烟还得恬不知耻地问老爸老妈要比起来,脾气算他妈老几啊,有钱吃饭口袋鼓,才是硬道理!
殷稻点头如捣蒜,连连对那位高工说,吴总,我听你的,以前我是头倔强的驴,如今在您的正确领导下,我会变成一头驯服的羔羊,你吴总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殷稻这小子真的遇到贵人了,公司开张后业务订单雪片般飞来。殷稻为了痛改驴脾气,用毛笔在A4打印纸上写了个斗大的“忍”字来约束自己。和同事不开心时,殷稻会猛掐自己的大腿,眼睛紧紧地盯着墙上的“忍”字来看,慢慢地心就平了,气就顺了。
当然,我以为主要还是那一张张“大团结”和每年一次出国旅游的好事,阻止了殷稻火爆的驴脾气。不是说江山难移,本性难改吗?有时候在人的精神世界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那万万是不行的。钱能改变一切,当然也包括性格,人的性格。
记得有次殷稻和我聊天时说,他们以前除了每月准时拿工资外,隔三差五就会到财务科签名领钱。殷稻有次傻呼呼的问财务科工作人员拿的是什么钱,对方说,给你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呀!可见,殷稻公司那时的经济效益是多么的亲民啊!
我与殷稻合作了十多年,业务上领导不管安排他干什么活,他都能淡定的把活儿质量完成到极致,就跟他妈纯净水似的,你绝对找不到一点瑕疵,*娘狗**养的就这点老卵。
我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殷稻接触久了嘴巴也像抹了屎一样,跟任何人讲话都“臭气冲天”。周末我到老丈人家蹭饭,老丈人知道我棋下的不错,硬拉我来下一盘。
棋下到一半时,我老丈人走错一步棋子要从新来过,我满口脏话唱歌般地脱口而出。老丈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左右开弓,啪啪啪得给了我两个大耳刮子。打的我耳冒金星,将近一个星期就跟在机仓里干活一样,耳朵根子里尽是轰隆轰隆的飞机轰鸣声。
殷稻那时和我已经像是无话不谈的哥们了,但他骨子里那种爱贪小便宜的个性仍然有增无减。我们检测的样品都是有规定龄期的,所谓的龄期,也就是说一组样品到了这个时间段,一定是要检测完毕的,不然的话,过了这个时间段,麻烦就大了。
那天,正巧轮到我和殷稻搭档检测混凝土试块,如果按照正常上班时间开工的话,这100多组混凝土试块就算两个人配合默契,也要干到下午4点半下班。可殷稻只干了一个小时,就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了,叫我帮帮忙。
其实,殷稻这家伙犯了检测行当的大忌了。我是临时工,没有检测行业证书(上岗证 ),原则上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检测任何样品的。我只能是做做小工,打打杂,拎草鞋的料。然而,我平时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我和公司签订了每周六加半天班的合同。
问题是现代人个个精的跟猴一样,双休日加班没有领导在现场办公,一般谁会准时上班呀。不能准时上班,我和公司签订的半天加班合同不就是一张废纸吗?你想想看,假如和我一起搭档值班的同事不能准时上班,我十一点半能下得了班吗?
因此,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擅自学会了不少检测工作,检测混凝土试块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我当时心里还是有点堵,情绪不好,甚至也想撂挑子走人。可转念一想,不对,混凝土试块是有龄期的,过了龄期再检测,那就是弄虚作假了,建桥造房的材料能允许弄虚作假吗?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呀。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像殷稻那样不负责任。
那天天气很晴朗,太阳从窗外直接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一个人做了两个多小时,刚想停下来抽支烟,远远看见检测室副主任风尘仆仆从外面赶来。检测室副主任见我一人竟然在干正式员工的活。
惊讶地问道,殷稻哪儿去了?
我说,回去配种了。
什么,什么,检测室副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殷稻把活儿扔给你,自己溜回去了,他脑子有病吧?主任掏出手机刚拨了几个数字就不拨了。
检测室副主任拖去外衣站到机器前说,老林,我来。
紧接着检测室副主任问我,这家伙几点走的。
我说,刚干了一小时就走了。
副主任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臭狗屎,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狂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不像话。检测室副主任扔给我一根香烟,我拿出打火机给检测室副主任点烟,自己也点上,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吞云吐雾。
殷稻那次自然很惨,再过一个月就发年终奖了,为了耍这么个小“聪明”,万把块钱打了水漂。更为严重的是,殷稻还被记大过一次,吊销“营业执照”(检测资格证书),永远不得从事检测行业。
其实对于殷稻来讲,干不干检测行业都无所谓了,因为他原本就已退休。只是一想起那被扣了的一万元钱,殷稻还是气得牙疼!
我跟殷稻开玩笑说,*他妈你**的知足吧,你这种行为要是搁在*革文**时期,那就是现行反革命,是要坐大牢的。
殷稻若有所思地说,那倒是,那倒是!

作者简介:邵凌,男,乳名,晓茅。笔名:任之,出生于上海,祖籍,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80年代初,迷上文学。后在上戏戏文系学习影视、文学、戏剧创作。1986年开始陆续有作品在《人民日报》 《解放日报》 《文汇报》 《新民晚报》 《劳动报》等主流媒体发表。至今已在全国各地报纸杂志发表电视短剧剧本、小说、散文、纪实文学作品,100多万字。多部作品在国家级报纸、省市级报纸杂志获奖。现为,某省级刊物签约作家、网站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