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上居住着一家三口,却像驻扎着千军万马。
楼上住户构成情况是这样的,一对八零后的父母,和他们读幼儿园的女儿。记得七年前刚搬进这个小区时,整个小区入住率还不到三分之一,我们算是这里的元老级住户。买房、装修、入住,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刚开始,我家(四楼)楼上楼下都没住人,感觉冷冷清清。一年后,楼下的住了进来。两年后,楼上的也有了动静。好容易挨过三个月叮叮当当地装修,楼上的搬进新家。当时小夫妻刚结婚。两人来自同一个县城,大学毕业之后都在机关上班。我晚上回家,经常在楼梯遇到他们两个,手挽手下楼散步,恩恩爱爱,琴瑟和鸣。
有天深夜,睡熟中的我突然被楼上猛烈摔打的声音惊醒。轰隆隆,好像是椅子倒地,哗啦啦,似乎是键盘落地。接着,就听到哭嚎声、争吵声。吓得我从被窝里弹坐起来,冷汗直冒。先生常年在外地上班,女儿在另一个房间。我胆子小,睡觉很轻。仔细听了听,猜到是楼上小夫妻闹别扭,复又躺下。但吵架声音那么大,又怎么能够安然入睡呢?他们在楼上吵得声嘶力竭,我在楼下被窝里翻来覆去。一种吵架,两处煎熬。

类似这样的吵架发生过几次后,突然安静下来。——女方怀孕了。两人出来进去又恢复了以前的甜甜蜜蜜。
他们的女儿出生之后,再也听不到楼上两个大人的吵架声,取而代之是宝宝的啼哭。作为楼下的邻居,我没有看着宝宝长大,我是听着宝宝长大的。
宝宝一岁,满地跑,哭得少了,但经常在家里蹦蹦跳跳。我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大部分时间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咚咚咚”,楼上宝宝一路跑过去,“咚咚咚”,又一路跑过来,还有玩具掉落在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在下面听着各种五花八门的异响,看电视剧的心情大打折扣,噪音让我无所适从,欲哭无泪。小孩好动是天性,我也是个当妈妈的,又怎能忍心责怪?

有一次晚饭后,已经两岁的宝宝在家拍皮球。我在下面身心受虐接近一个小时,恨不得要用头撞墙。心里嘀咕,孩子玩皮球,爸妈可以带到小区的空地上拍呀,难道他们想不到楼下还住着大活人吗?忍无可忍,我就上去敲门。门开了,是一个老太太。原来是宝宝农村的奶奶来了。
这个奶奶帮忙带宝宝期间,我的日子更不好过。老太太可能在农村勤快惯了,在儿子家里也不闲着。经常在家搞得乒乒乓乓。有时候在厨房剁骨头,剁风干鸡,有时候在洗洗刷刷,洗手间里水流哗哗。宝宝的闹腾也有增无减。我暗暗摇头,只要不搬家,吾之后半生恐将再无宁日矣。

我想起没搬进这个小区之前,住在老房子的情景。老房子是两室一厅,我家住一楼。二楼住的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老爷子(退休之前是局级干部)大腹便便,经常踱着四方步,端着一杯浓茶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麻将。老太太长得干干瘦瘦,以前做过村里的妇联主任,嗓子尖细,精力旺盛。老太太没有任何爱好,不打牌,不跳舞,天天在家收拾整理,把鸡零狗碎抱进抱出。有时候,我中午和孩子想午睡一会,老太太却在上面敲敲打打,踢踢踏踏。某天我登门拜访,向她请求中午高抬贵手一个小时,老太太满口答应。接下来安静了几天,不久又故态复萌。我也只好慢慢适应。有时候老爷子下午打牌回家,或许是因为老爷子在外输了钱,或许是老太太在家情绪躁动,偶尔听到两人的吵架声音。不,确切地说,是老太太一个人唱着独角戏。几乎听不到老爷子的声音。也许老爷子不屑于跟老伴对吵,也许老爷子觉得吵架有失曾经的干部身份。老太太尖尖细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而且不知疲倦,喋喋不休,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然后,就听到砰地一下,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继而,是蹬蹬蹬下楼的脚步声。老爷子扬长而去,这让突然之间失去对手的老太太猝不及防,密集而浓烈的语言*弹子**戛然而止。老太太追到阳台上,迎风送上一句:“有本事你就别回来!”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事划上一个响亮的句号。我在下面听得百感交集。在老房子住了十年,与老太太混得很熟,到现在都还时常想起她,想起她的可爱之处。

周日下午,我在小区游乐场晒太阳,遇到三楼的住户也来溜达。我们聊了一会。她说:“我住你家楼下,几乎听不到你家里的动静,想去找你玩,都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闻之,深感欣慰。
平时互不打扰,却能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就是我理想的邻里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