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56岁的朱*志红**就睡不着了。
起床,吃饭,喂过家里的两只画眉,朱*志红**驱车前往自己北川古羌水磨漆有限公司的厂房。拿出一个胚胎挂盘,上好漆面,提起画笔,不到十分钟,盘上即出现一幅写意山水画。
羌族水磨漆是是北川羌族独有的手艺,距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朱*志红**是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羌族水磨漆艺的代表传承人。2008年汶川地震,朱*志红**工厂里的手艺人全部遇难。
地震发生后,朱*志红**改变了先前“传男不传女、传艺传八分”的观念,开始广招徒弟,“如果这门手艺传不下去,我就是罪人。”

在羌族人眼里,水磨漆家具是地位的象征。图/时间新闻范博韬
羌族之伤
3月26日,北川县安昌镇,56岁的朱*志红**忙完厂房工作后,回到巴拿恰街上的古羌水磨漆器店内。店内摆满了水磨漆的桌凳、花瓶、挂盘、香炉等,这些朱红色的工艺品,将整个小店映得古色古香,太阳照射进来,表层的漆器光亮如镜。
水磨漆艺是羌族特有的手艺,相传已有几千年历史。羌族水磨漆器的制作,近有80道工序,打坯、背布、上灰、水磨、上漆、绘制、抛光,所有工序均由手工完成。
在羌族人眼里,水磨漆家具是地位的象征,“如果你家里有一两件这样的产品,说明你家条件相当好。”
2008年5月12日,这门手艺在地震中遭受毁灭性打击。
下午两点过后,朱*志红**从北川大酒店楼下的家具店出来,准备到工厂看看。他的工厂在当时的北川老城区,与家具店隔了一条通口河。正当他的司机发动汽车时,地面突然开始抖动,车窗外有人喊道:“朱老板,人家都往前开车,你的车咋往后开呢?”
朱*志红**和司机察觉到了异样,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是开出了十几米。很快,人们纷纷涌向街道,周围的房屋开始垮塌,朱*志红**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地震。他急忙跳下车,路边的高压线冲他倒过来,朱*志红**跑开三四步,电线杆 “哐”地一声砸到地面。
一两分钟后,整个北川一片狼藉。看到房屋地基下沉,被埋的人哭嚎声不断,朱*志红**吓得腿一一直抖擞,“根本站不稳”。
他想起妻子还在家具店,开始大喊她的名字。幸好,妻子也逃了出来,但工厂里的弟弟和十多个工人全部遇难。
据不完全统计,北川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有12人遇难,105人受伤,还有数名失踪。
此外,还有无数*物文**、民俗、音乐等珍贵资料被埋,截止2008年6月上旬,已公布的县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376项受损。
羌族文化也受到重创。
站在北川大酒店前,看到对岸的工厂沦为一片废墟,而家具店的书籍资料也被埋,朱*志红**的心头一凉,心酸不已,“创了大半生的千万家产,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后怎么办呢?”
第二天,救援人员到来,朱*志红**和其他幸存者一起前往救灾安置点。临走前,他跑回家里,希望能带出家里的部分漆艺资料。然而,他家所在楼房被地震劈开,与毗邻的另一栋砸在一起,摇摇欲坠。
窗口,两只画眉被锁在笼子里,惊慌失措地吱吱鸣叫,朱*志红**小心翼翼爬进楼房,打开笼子,将它们放生,“我幸存了,我的鸟也该自由了。”
朱*志红**想继续往里爬,刚刚摸到家里的相册盒子,屋顶的混凝石块突然开始掉落,他不得不放弃尝试,掉头仓促逃离。
从头再来
“盖面漆画是水磨漆艺的绝技,就是在刚刚上好漆面的胚胎上作画,要在30分钟内完成,否则画不出水乳交融的感觉,而且每画一笔都不能改。”聊起羌族的水磨漆,朱*志红**总有说不完的话。
17岁时,朱*志红**因兴趣开始了解水磨漆。他还记得学徒第一年,因为刚刚接触生漆,身体总是出现过敏,“胳膊水肿,流清水,越挠越肿”。家人劝他另学一门手艺,但他还是克服了这种不适,“真的很喜欢这种民族风的东西”。
羌族水磨漆的工序复杂,讲究功夫,朱*志红**倒是享受这份工作,他在短短一年内掌握水绘制所用颜料的提炼和煅烧技术。
同门弟子咂舌:“嘿,你是怎么做到的?”朱*志红**嘿嘿一笑,“你们没用心,我用心钻研了。”
朱*志红**把自己家里也装饰得古色古香——所有家具都是清一色的水磨漆产品。闲暇时候,他就站在阳台那儿,看着两只画画眉鸟鸣叫打斗,抑或铺开宣纸写写字儿,陪着女儿下下棋。1992年,朱*志红**在北川老城区开设了一家家具公司,做起了水磨漆家具的一条龙生意。
很快,他的漆艺为北川人熟知,不少年轻人前来学艺。朱*志红**收徒沿袭了老手艺人的习惯:传男不传女,传男不传女、传艺传八分。
“传给女孩好像传给了别人家,保留两分是让徒弟不忘本。”朱*志红**解释。
但地震迫使朱*志红**暂时放弃了这个他热爱的传统职业。
地震发生后,朱*志红**夫妇收到远在菲律宾的堂姐邀请,在国外待了半年。期间,堂姐建议他出国发展。
“一想到我的手艺被搁置,我就在想,咋办呢?”思考许久,朱*志红**还是决定回国从头再来。
2008年12月30日,朱*志红**重新开始做起水磨漆手艺。由于资金不足,他只能暂时在一间出租房内加工生产。他还记得公司开张后制作的第一件工艺品,“那幅牌匾的雕花、上漆,都是我一笔一笔花了心思的。”
事实上,震后第二天,国家民委就在北京召开羌族文化抢救和保护工作会。6月1日,冯骥才联合数十位专家向全国民间文化工作者发出《紧急保护羌族文化遗产倡议书》,呼吁专家学者前往北川,一起去调查、记录、整理、呈现灾区各民族的民间文化遗产。
2009年10月,朱*志红**的水磨漆艺被列入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同被列入这项目录的还有羌族多声部民歌、羌笛演奏、羌族口弦等。2011年,四川省文化厅公布,羌族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市(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共有128项,国家级非遗10项,省级非遗29项,而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9人,省级则达到75人。
多番努力后,朱*志红**3000多平方米的厂房逐渐修成,水磨漆器的加工生产开始走上正轨。后来,朱*志红**还有了自己的古羌水磨漆工艺传习所,用以培训和展示水磨漆艺。

朱*志红**在上好漆的胚胎表面绘图。图/时间新闻 范博韬
传男也传女
“一想起过去的亲友,想起曾经的家业,真的像在做梦。”朱*志红**觉得,公司的发展可以重来,但水磨漆艺的恢复却很难,毕竟,很多资料记载已经遗失,很多技术还需要重新摸索和研究。
地震之后,一本相册,几本写实录,和女儿参加比赛获得的奖杯,成了朱*志红**家中的唯一珍存。有关水磨漆的记载和材料,他只能重新手写。
为了推广羌族水磨漆,朱*志红**开始参加全国非遗的展演和培训。同时,他开始广纳弟女子,除了闻名而来者,他还向亲朋好友打听是否有子愿意学习。
经历了地震,朱*志红**隐隐觉得,是该改变先前保守的传道观念了,这个手艺不属于个人,而是羌民族的文化,“为什么不分享?如果地震那一瞬间我被埋了,老师傅全部死了,现在还能看到这门手艺吗?”
朱*志红**觉得不能再误人子弟,水磨漆艺需要后继有人,需要代代相传。他开始毫无保留地,甚至手把手教授徒弟,“只要愿意学,想学啥我就讲啥。”
如今羌族水磨漆器艺术品被摆进绵阳博物馆非遗中心、成都宽窄巷子,甚至各个广场。接到邀请,朱*志红**还在绵阳周边大学开设水磨漆艺的课程,传授这项文化。
步入50岁后,朱*志红**开始失眠,每天早上四五点醒来,翻来覆去再难入睡,他只好起床,提前到厂房干活。朱*志红**觉得,这也许和他的焦虑有关,他一直担心,自己找不到一个能够胜任他的弟子。
其实,厂房里的十多个徒弟已足够优秀,他们精于打胚技术,只是很少有人掌握绘制。朱*志红**总是催徒弟学得再快点,再认真点,好让弟子早点代替自己,继续传承水磨漆艺。
“怎么不着急呢,我都快要退休的人了!”
负责门店生意的妻子总是念叨,等他们60岁就退休,朱*志红**也想过自己的退休生活,那时,他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将自己了解的水磨漆器技术尽可能补充完整,顺便为自己写一本回忆录。
“最后还是越想越恼火。”朱*志红**觉得,羌族水磨漆艺的传承工作还没有完成,他还不敢多想退休的事儿。
“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羌族水磨漆艺顺利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了解它。”夕阳打过窗户,朱*志红**给画眉投了几颗食,窗外草木蔓发,新北川的春天正开始繁盛。
时间新闻记者 王春晓
编辑 戴熙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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