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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无香和唐无病见到老冉的时候,那个年前还腆着肚子的庄稼汉,已经瘦得快没人形了。他俩招呼老冉进屋喝茶,问这是怎么了。
老冉抱着水杯,一双遍布*血丝红**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他回忆了起来,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老冉家住在西北的一个叫龙滩的小村子里,种着十几亩地自给自足,打了一辈子光棍。
老冉和唐无香是远亲,所以每年十月初八唐无香回乡给他太爷爷上坟时,路过了都会和老冉打声招呼,有空了就喝杯茶。
老冉在龙滩村土生土长了快六十年,可以说熟悉到山上的榕树和桃树有多少棵,每棵分了多少枝杈都一清二楚。这龙滩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更没有他说不清的事。
可今年就发生了一件的怪事。
龙滩村坐落在一座大山里,山脚一湾浅浅的小溪向东流去,山顶一条公路,老冉的小院子建在一片开阔的草滩旁,站在门口从山头到山脚一览无余。
这一年腊月三十,天隐约要下雪的样子,无星无月,山里漆黑而森冷。老冉照旧在炉子上煮茶看电视,守过了十二点,出去锁了院子大门,摸了把狼狗阿旺毛茸茸的脑袋,进屋爬上热炕就睡下了。
他是被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惊醒的,老冉按亮了枕头边的老年手机,当时是凌晨两点半。一向只在来陌生人时才吠叫的阿旺忽然也叫唤了起来,声音与往日狼狗的嚣张不同,听着有几分怯懦。
过年时节,村里有车的人家经常半夜转亲戚玩乐,虽然那喇叭声有点像白日里常跑的班车,可老冉倒没多想,只当是开车出门的村里人,转而也就继续睡觉了。
可是之后接连三天,老冉都听到了相同的汽车鸣笛声。每每按亮手机,显示的都是凌晨两点半。
到了正月初三,老冉着实好奇,入了夜没有睡觉,特意裹了件大袄走出门,点了支烟蹲在窖口上,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向两点三十分。
几乎是29变成30的一瞬间,一声沉闷悠长的鸣笛声,从东边响了起来。原本还趴在狗窝前的阿旺忽然夹起尾巴钻进窝里,发出奇怪的呜咽声。
老冉站起身看向山顶的公路,公路两边的柏树还有几棵是他亲手栽种的。
是夜有月,银光洒落耀得恍如白昼,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诡异的是,他分明听到喇叭声沿着山阴面从东向西而去,可是透过光秃秃的枝丫,他根本没看见任何移动的物体。
不知是否是山风呼啸的动静,老冉甚至仿佛听到喇叭声里,还夹杂着丝缕幽怨而凄厉的哭喊声。再和着一旁阿旺的怪叫,一阵凉风刮过,门口的老柳都像是鬼魅般舞着畸形的长臂要来捉他。
还是烟烧到了手,老冉才回过神来。他扔掉烟头踩灭,心中有些骇然地走回屋子,只当自己老花眼了,开着灯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了一会儿。
那几天老冉去庄上其他人家串门,也会问起有没有人半夜听到过喇叭声,大家都摇头说没有。
正月初四山上的班车开工,从梁顶公路打着喇叭疾驰而去,正扫院子的老冉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是十四点三十分。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白天的两点半,班车载活人走,那夜里的两点半……
这么一想,吓得老冉扔了扫帚,不管炉子上烤着的土豆,立马就去了他住在山脚的表兄家。
他表兄刘盛中年丧妻,儿子儿媳过完年就回城了,如今也一个人在家,两个老光棍倒刚好做个伴。
夜幕降临,老兄弟俩炒了盘羊肉下酒,电视的歌曲节目唱得欢畅,老冉喝了酒渐渐也就不再想鸣笛的事。
不知不觉夜便深了,刘盛放下酒杯出去上厕所,老冉正点燃一支烟,忽然听到刘盛在屋外大喊:“老冉!老冉!你家狗叫唤呢,是不是来人了?”
“哎呦我走的时候忘锁门了!”老冉抓起外套就跑,听到刘盛在他身后说什么“忘锁门,路灯也忘关”的话。
老冉有一瞬的纳罕,他的院里确实年前新盖了个小二楼,二楼房檐下的路灯罩着个红灯笼,可他下午离开时天还亮着,灯不可能开着。但他顾着家里进贼,没多想就往山上跑。
夜色如墨,滚滚铅云仿佛一瞬间遮住了星月。老冉绕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掏出手机,正打算打开手电,忽然看到一束微光洒在路上。
他抬头,看到亮着的正是不远处他家院子里的路灯,透过灯笼散发着暗红的光,映着簌簌落下的雪,惨白和猩红交织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老冉站在自家半掩的门口,推开前下意识瞥了眼手机,看到两点半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老冉还是进了屋,阿旺在门口的狗窝里吠得凄惨,搅得老冉越发心神不宁。他缓缓推开堂屋的门,掀开门帘的一瞬仿佛看到一个黑影窜过。他一边用手摸索墙上的开关,一边借着酒劲大喝道:“谁啊?”
打开灯的一瞬,老冉的后脚已退出房门准备转身就跑,可灯亮了之后却发现空无一人。他出门前放的土豆仍摆在火炉上,半边已经烤焦了,前一天擦窗玻璃的板凳也还靠墙放着,完全没有生人进来过的迹象。
余惊散去,老冉出去反锁了大门才进了屋,顺手关了路灯,弯下腰就开始摆弄炉子,想把火烧得旺一些。也许是因为下雪了,老冉总觉得屋子里比往常阴冷了许多。
收拾停当,老冉给刘盛打了个电话,说是一切无事,今晚他就不再下去了,让刘盛明天来他家再一起吃肉喝酒。之后老冉抽了支烟,吃了半块烤土豆,也就关灯上炕了。
那一晚不知怎的炕烧得很热,老冉热得睡不踏实,一个劲儿往炕沿上挪。他几乎是挪到了最边上,急躁加上不安,他烦闷地一甩手,手臂刚垂在炕沿外,他瞬间头皮一麻。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搭在了一个人的头顶上。有软绵冰凉的头发穿过他的指缝,那人应当就蹲在他身旁,也许正在一动不动地死盯着他。
而更让老冉窒息的是,他手底下的这个脑袋,竟然一点温度也没有。
2
谁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老冉在镇上的卫生院里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正月初七。刘盛说是在初五白天去找老冉,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来开门,他打电话老冉也不接,就叫来不远处正捡柴的陈玉斌,让他翻墙进去看看情况。
陈玉斌在里屋怪叫了一声,冲出来立即从里边开了大门,拉着刘盛往堂屋去,“刘叔,我冉叔叫不醒,脸白得一点血气都没有……”
之后陈玉斌开着三轮车带着刘盛把老冉送去了卫生院,大夫说老冉是因为喝了酒,后来走夜路受了凉,再加上屋子里烧炭有些一氧化碳中毒,输几天液休息休息就好了。
老冉醒后,刘盛很关切地帮他盖被子,说些一个人过日子一定要多保重的话。老冉有气无力地应答,记忆渐渐清晰,他想起了那晚手背下的人头,想起他张大嘴想叫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之后的事就一点也不记得了。
老冉在卫生院住了六天,期间刘盛先回了村,帮忙照看两家的牲畜。
正月十三老冉出院,上班车前犹豫了很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车回来了。
他住院期间龙滩村这边又下过雪,路上有冰难走。四点半从城里发车,到山顶停下时已近晚上七点。好在是晴天有月光,虽则夜色已黑,老冉还是能看清路。
那几天老冉很怕听到狗叫,可那一路反倒出奇地安静,分明路过几家拴了狗的,他甚至和几只对视过,偏偏没一只冲他吠叫的。
老冉迎风沿着盘山路向下走,原本就有些惴惴不安,绕过一株老槐树,看到自己小院那盏猩红路灯又亮着时,险些栽倒在路上。
他颤巍巍摸出手机,偏手机没电了,山风又急又阴冷,吓得他走上另一条岔路,直往刘盛家去。他喘着粗气跑到刘盛家门口,却瞧见大门上了锁,院子里也没有灯光。
老冉算了算时间,怎么也没到凌晨,知刘盛在他家驴圈藏着把猎枪,索性翻进驴圈取出那把猎枪,反身就往自己家走。
遥遥看到自家路灯,不知是内心恐惧作祟,还是夜风凛冽,老冉总觉得那盏灯忽明忽灭,哪里不太对劲。他凝视着那盏路灯一路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大门口。
他停在门口的一瞬回过神来,窝在狗窝里的阿旺许久未见到主人,看到老冉时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可老冉却忽然真切地听到了一串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迅速地朝他而来。
老冉抱紧怀里的猎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冷汗从后背冒出来,那脚步声像一串渐密的鼓点,敲在老冉心上,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他的心脏敲个窟窿。那是他迅速转身就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老冉!我是刘盛!我给你看房子来了,不是贼!”
两个老汉在屋里生炉子煮了茶,老冉用粗糙的双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点燃一支烟静静抽起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刘盛这几天的事,一面又在想会不会只是喝醉了,做了场噩梦,说出来白让人笑话他老来痴傻。
如此两人沉默着喝茶,一晃就夜深了。刘盛看了眼手表,说道:“十二点了,我就先回去了,不然炉子灭了明天屋里冻得很。”
老冉迟缓地站起身,看刘盛转身往外走。他也只是随意向炕边一瞥,就叫出了声:“表……表兄,救命!救命啊!”
他向刘盛和盘托出,从第一次听到汽车鸣笛声开始。刘盛起初是不信的,说老冉是过年喝酒喝多了。
老冉讲完那晚他摸到人头的事,向炕边一指。只见炕边的地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印子,黑中还带着点暗红的颜色,仔细瞧去,很像一双没穿鞋的脚印。那脚印比正常成年男人的要小,约莫是个十几岁的男孩或者女人的。
刘盛一眯眼睛细细一看,仍旧有些不以为意,拿起门后挂着的白抹布,倒了些茶水就去擦。擦着擦着,那脚印不淡反而愈发显露出血红的颜色,刘盛不经意间看到手中的抹布宛如浸了黑血,这才惊得向后一个趔趄,有几分相信老冉的话。
“你说,凌晨两点半?”半晌刘盛才看向面色惨白的老冉,哑着嗓子问道。
老冉点点头,两人都顺势看向刘盛的手表,只见堪堪已是凌晨一点四十几分。刘盛抄起猎枪,让老冉赶紧收拾收拾,今晚去他家待着。
走出大门,老冉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让刘盛原地等他。老冉是想起了他的狗,毕竟和他作了好几年的伴不忍心,于是回去又牵了阿旺。
拉着狗链踏出大门的一瞬,老冉下意识又看了眼那盏灯,突然冷汗直流,发现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原题:《冥府之路》,作者:解海楼。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号: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