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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秦朔朋友圈的第2714篇原创首发文章
芦雁，中国画的传统题材。古代中国文人在诗和画里都喜欢用芦雁这个意象。
比如诗词中，宋·刘克庄《*园春沁**·辽鹤重来》写道：“沈吟处，但萤飞草际，雁起芦间。”金·元好问《惠崇芦雁》写道：“寒沙折苇静相依，故国春风早晚归。意外羁栖谁画得？羽毛单薄稻粱微。”等等。
又比如画，最著名当属清·边寿民，用泼墨法创写芦雁，飞鸣宿食，各得神趣，因此他也有“边芦雁”之称，并与郑板桥齐名。郑板桥还为他画的芦雁提过诗，“画雁分明见雁鸣，缣缃（jiān xiāng）飒飒荻芦声；笔头何限秋风冷，尽是关山离别情”。
有一个人尤善仿边寿民的芦雁，萧然有江湖之思。这个人就是本篇文章的主角：严信厚。
严信厚是谁？上海滩“宁波帮”的近现*开代**路先锋。他是现代工商业的开拓者之一，他创办了中国第一批工厂，还创办了中国民营自主创办的第一家银行、第一家保险公司、第一个总商会（即上海总商会前身——上海商业会议公所，1902年2月成立）。在上海滩，他将宁波帮从一个旧式商帮转化成一个举足轻重的近代企业家群体。
如果这么说还很陌生的话，一定程度上，他曾是胡雪岩的弟子、李鸿章的幕僚，盛宣怀的合作者……等等。
还是陌生的话，大家应该都知道历史课本上那个1919年巴黎和会上拒绝签字的民国第一外交官顾维钧，他的最后一任夫人就是严信厚的孙女——活了112岁的超级名媛严幼韵。
转回正题，仔细说说这个传奇人物。
严信厚1838年出生在宁波慈溪庄桥费市村的书香门第，其父亲严恒是书画家，但家境并不富裕。他在私塾念过书，辍学后在宁波鼓楼前恒兴钱铺当学徒，等钱铺因故歇业后，由人介绍到杭州信源银楼当信房（即负责文书工作），而信源银楼就是胡雪岩开的。胡雪岩比严信厚大15岁。
据说，严信厚曾赠送了一把自己画的芦雁成扇给胡雪岩，并且在扇子上写了一首诗《题画芦雁》：“暂依秋水宿汀州，终共鲲鹏变化游。衔得一枝输作税，不教关吏苦羁留。”深得胡雪岩喜爱，称赞其“品格风雅，非市侩比也”。诗画这种无用之用，有时候也是大用。
胡雪岩彼时正在上海为闽浙总督左宗棠办理*火军**、粮食等后勤事务，把严信厚推荐给了时任淮军主帅的李鸿章。他也没有浪费这次机会，在上海为督师围剿华北捻军的李鸿章筹办转运兵饷和军械，得到了李鸿章的赏识。
1870年，李鸿章继曾国藩之后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后，保荐严信厚候补道加知府衔，委任他督销长芦盐务。看，他跟“芦”字真是有缘。 长芦盐场位于渤海沿岸，是当时海盐产量全国最高的盐场。“盐”、“雁”，两音也相仿，不是在水中，就是在水边。有时候，人的命运似乎真在某些字里。
1885年，他又当上天津盐务帮办（即助理），并且自设了同德盐号经营盐业，自此取得了巨额资财，到上海开设源丰润票号总店，全国各地设置分号十几处，最鼎盛的时候，总资本达到100万两。协助他经营此盐号的三个主要的人是其族侄严渔三，同乡陈友铭和张继三等。从一开始，他就提携、聚拢同乡。此外，钱庄经营最易笼络富商显宦。而这只是他的金融业的开始。
严信厚因有“候补道”的官方身份，使得他有资格出任上海道直属府库——惠通官银号的经理，也就是说他全盘掌管了地方政府的进出公款。上海道龚照瑷创办的华新纺织新局与惠通官银往来频繁，严信厚和他的同乡兼亲信周金箴后来都成了华新的协理。随着事业发展，他的周围聚集、培育了越来越多的宁波人。
接着，在盛宣怀于上海筹设中国通商银行之时，他个人出资5万两，成为9名董事之一，并出任上海分行董事长。董事中还有几位宁波人，包括另两位宁波商团的先驱和领袖——叶澄衷、朱葆三等。盛宣怀与胡雪岩是死对头，严信厚却在两边长袖善舞，可见其控局能力。
除金融外，他在实业方面的投资也很多，传统的有老九章绸缎庄、物华楼金店等，新式的除了宁波通久源面粉厂、轧花厂和纺纱织布局外，还有龙章机器造纸公司、上海同利麻袋厂、华兴水火保险公司（第一家内资保险）、内河轮船等等……他投资的时候，跟投的都是在上海与他有渊源的宁波帮商人。
他还兴办中英药房、上海吴淞防疫华医院、上海内地自来水公司，捐巨资建造唐沽铁路、宁波铁路，并且热心公益，历年参与赈灾。另外今天宁波中学的前身就是严信厚开设的中西式教育合璧的储才学堂（1904年改名为府中学堂）。
后来，严信厚将自己在上海的寓所定名为“小长芦馆”，一些晚清名人都在那里作书作画刻印。严信厚本人不仅画好，字也好，收藏精品书画碑版，书法学“淳化阁”，并师法赵孟頫、董其昌，心摹手追，臻于达境。
据说，艺术大师吴昌硕在定居上海北山西路吉庆里之前，只要来沪往往是住在小长芦馆，其间为严信厚刻印，并历时八年为严信厚藏帖五十种刻石《小长芦馆集帖》12卷行世。
另据说，晚清鸿儒硕彦也在此地诗酒唱和，挥毫作书作画甚或篆印。
可见，严信厚不仅有宁波人的那种精明能干，也依然保留着这份书生气质和操守。
几百年来，浙江人中海洋性格最明显的就是宁波人，其闯荡和冒险精神的发扬也早过温州人。明清两代，公认的十大商帮是晋商、徽商、潮商、闽商、宁波商、龙游商、洞庭商、江右商、山东商帮和秦商。宁波商自古闻名。
早在18世纪，1797年，宁波商人就在上海设立了同乡会馆——“四明公所”（今黄埔区人民路582号），这是个带有慈善性质的同乡会馆，其规模之大，势力之强，不仅是当时上海各同乡会馆中的翘楚，而且还是近代宁波帮团结一致反对列强扩张，并取得最后胜利的纪念地。也说明当时宁波商帮的强大。
19世纪30年代，上海的外地人口中，广东人占了首位，宁波人次之，侧面说明了海洋性格的商人的特点。19世纪50年代，太平天国运动前后，上海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移民潮，宁波人超过广东人，达40万，占全市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到了20世纪，1920年，上海公共租界共有华人68万之多，其中宁波人占40万人；1930年，上海的宁波人达100万，占全市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据说，在上海马路上随便撒一把石头，准会有两三位宁波人被打中。
宁波人在上海社会经济发展中至少创下了50个“第一”，第一家民营银行、证券物品交易所、五金店、南货店、绸布店、钟表店、国药店、火柴厂、染织厂、灯泡厂、化学制品厂、印刷厂、精纺呢绒毛纺厂……打破了外商的商品垄断。这就是宁波人给上海留下的真正的商业文明。
比如，1890年，宁波人叶澄衷在上海开设燮昌火柴公司——第一家国产火柴厂，打破了洋火的垄断；1921年，宁波镇海人张逸云和吴蕴初合资在上海创办了中国首家味精企业——天厨味精厂，打破了日本“味之素”的垄断；1925年宁波人丁佑成创办了中华科学仪器馆（后称上海大华科学仪器公司），其制造的电表开创了中国自制物理仪器和实验设备的历史……
宁波人有很强的地域群体意识，他们以宗亲乡谊为纽带，亲邻提携，同乡扶持。以严信厚为例，其在天津、上海、宁波的工商业活动，将大批宁波商人吸引到自己周围，形成了颇有势力的近代宁波商人团体。
1907年严信厚病故，他的儿子严义彬继承，继续扩张钱庄、银行及各项实业，是有才华有作为的富二代，只是没有那么好的财运，1910年上海钱业受橡皮股票投机冲击相继倒闭，源丰润也未能幸免，于同年九月倒闭。虽然严家的顶级辉煌和荣耀不再，但是严信厚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宁波帮的近现代化转型，这个功绩是具有历史长远价值和传承价值的，商业文明并不遥远。
大雁成阵，团队意识和精神气质很强烈，形容宁波商人能在一个时代作出一番大事业。所谓芦雁，雁在水中芦苇边又有其优雅，用艺术修身养性可以克制越界的野心和欲望。宁波商人生在海边，闯荡在更广阔的海边。严信厚，这位宁波帮的新开路者，可谓真正做到鱼鱼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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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谭洪安：《长袖善舞严信厚》，中国经营报。
杨轶清：《宁波帮开路先锋》，浙江经济。
翁运帆：《擅画芦雁的严信厚》。
陈述曾：《上海早起亦官亦商的人物》
杨明：《宁波帮与上海》，《国际市场》
陈春舫：《宁波帮在上海的崛起》，《上海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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