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过许多笔,从类型来说,有钢笔,毛笔,圆珠笔;也有蜡笔,粉笔,水彩笔;还有铅笔,水笔,钢板笔。从数量说,没计算过,几百上千是一定的,但是留存的只有三支,视若珠宝,不仅仅因为它们都是世界顶级的名牌钢笔,更重要的是每支背后的故事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回忆。一支是中国传统老字号,产自上海的"英雄100";一支是作为全球高质量书写工具的领导者,来自美国的"派克";还有一支是古典与经典集于一身,源自以严谨认真著称德国的顶尖品牌"万宝龙"。
虽然“英雄”牌钢笔在年轻一代中的认知度可能不是很高,但是在年龄稍长一些人的心目中,它不仅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品牌,还是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缩影。而对于几代使用者来说,它除了寄托几分温馨的情感外,还会在内心深处勾起过往岁月的回忆。特别是它隐蔽的金尖、朴实的颜色、内敛的造型处处都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念合拍,沉稳、含蓄、豪不张扬。
而派克笔一直伴随着世界上的许多重大活动,见证历史,传播文明。柯南道尔用派克笔塑造了福尔摩斯,麦克亚瑟用派克签署了日本投降协议,尼克松历史性访华以派克笔相赠。更重要的是拥有一款派克笔,既是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是一个真正书写者发自内心的情怀。
对于来自德国的万宝龙,一看就满心欢喜,笔杆顶端的六角白星标记,象征着欧洲最高山峰勃朗峰的雪岭冠冕, 该山峰的最高点为海拔4810米,而每支笔尖上的“4810”字样正是勃朗峰的高度。纯手工制作、经过25道工序打造的笔头,更是如勃朗峰般坚实而又高贵。当科技在我们的生活中日新月异地发展时,古老文化的魔力演化成了心中的艺术品。“放缓脚步,尽享生命”的哲学。让人们领略到用时间磨砺出的精神光芒,看到一段沉淀了近百年的文化。
三支笔都是别人所赠,各有来源。"英雄"是我离开宣传文化中心时,我的同事们赠予的分别留念。我们共同工作了五年,除了宣传、品牌、企业文化、精神文明建设外,我们还有一档自办的电视媒体栏目,我们自采、自编、自导、自播,收视率还挺高。我们相聚甚欢,相处很乐。大家是同事,也是朋友,更像亲人。相互理解,相互体谅,相互帮助,其乐融融。调离时,大家集资买了一支"英雄100"钢笔作为礼物赠送,深深感动,不仅仅因为友情,更因为他们选的是笔,暗含一种懂得,一种认同。
"派克"则是一位漂亮的女孩所赠。朋友的孩子,聪明、漂亮、懂事。大学毕业后遭遇一连串生活生命困惑,她的爸爸妈妈领她来到我家,拜托我帮助开导解惑,因为信赖和倚重,加之好为人师的脾性,我不加思索地顺承下来,我们不知不觉聊了有两个小时,她爸爸妈妈不言不语陪了一个晚上。她自己说触动很深,收获很大,其实我知道她很聪慧,内心早有定夺,只是需要一种借助的力量。去美国游学,她爸爸让她给亲戚朋友带点礼物,她给我带回了一支"派克"笔。问她为什么买笔。她说:爸爸让我给你带个礼物,我想只有笔。
"万宝龙"最贵,是品牌中比较高档的一款,差不多一般工薪阶层两三个月的工资。是远在南国大都市的朋友送我的。一位真正的朋友,相识于偶然,相知却恒久。他原先是一个杂志编辑,我们从文字开始,慢慢的发觉我们有着近似的生命轨迹和几乎相同的心路历程。大家许多志趣爱好惊人相同。我们聊武侠,从金庸、梁羽生,古龙,到令狐冲,张丹枫,陆小凤。好似华山论剑。说余秋雨,周国平,从《文化苦旅》《霜冷长河》,到《山居笔记》《千年一叹》;从《父亲的札记》到《岁月与性情》。谈《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复归于婴儿";到《易经》阴阳乾坤,五行八卦;我们曾经合作写一篇文章投稿,他半截,我半截,不做一字修改合在一起发表,天衣无缝。一起看世界杯足球、一起打乒乓球、羽毛球,比游泳冲浪潜水;听巴赫,舒伯特、门得尔松,贝多芬。喜欢克莱斯曼的钢琴曲,钟情萨克斯,小提琴,也喜欢古筝,葫芦丝。说起旅游更是各有心得,不同游却可以同在,说起每一处景点都会有相同的感受。很奇妙。起初他有一支"万宝龙",他说一定也要送我一支。十多年前,价格对于我来说,太过奢侈,被我坚拒,差不多要到翻脸。十年后他去欧洲旅游,不由分说带回一支,而且是比较经典的一款,他对我说:你必须有款名牌钢笔。不容争辩不许质疑留下才对。
后来进入网络时代,电脑已经渗入到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人们普遍习惯于把打字当作写字。对用笔写字已似乎越来越陌生,很多人已不知多少天没有拿起过一支笔。其实,重新用笔书写,会有一种重拾久遗的欢乐感觉,用墨水思考,将书写作为一种生命方式,会让你有一种特别的冲动和感悟。
一沙一世界。一个男人的字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男人立于世的某种心态。字如其人,其人如字。清刘熙载还更形象、更具体地把不同的人写出不同的字作了进一步阐述,他在《艺概》中说:“贤哲之书温醇,骏雄之书沉毅,畸士之书历落,才子之书秀颖。”贤哲之士的字,温和醇厚;英雄豪杰的字,沉着刚毅;脱俗奇人的字,磊落洒脱;文人学士的字,清俊秀丽。这真可以说把“字如其人”表述得淋漓尽致。
二十年前初识L君。他是美国一家国际知名公司的销售代理。当时我们单位新上一套设备,一切都谈妥,但美国人做事非常认真严谨,买设备只付钱不行,还需一套完备的资料,那时还未进入互联网时代,我和他在复旦大学附近的一家复印店,我用钢笔书写中文,他翻译成英文,复印店的女孩负责打印传真。一起搞掂。二十年后,我们再次新上相同品牌设备,他已经成为美国公司中国区总经理,国内有厂,他亲自带团队来洽谈,二十多年未见,他认出了我,依然记得在复印店的那档子事。二十年,对一个做企业的人来说,肯定阅人无数,他会记得他的客户,但很少会记得某个人,特别是二十年间从未联络的人,但他记得我,席间说起,他说我记得你的字。而且他说他喜欢研究笔迹学,他会从字体读出一个人。所以那天谈判桌上,他应承了我的要求。
一滴水具有水的全部特征。练字和习文一样,需要在浮华中沉淀一种凝神的静气,而一支笔的行走姿态也是一个人行走于世的姿态。
我喜欢那种遒劲、豪放,飘逸,洒脱的字体。因为它能穿越生命的沧桑,将睿智和淡定融进起笔和落笔之间,将浩然之气敛入一笔一划,筑成字的铮铮风骨。而在笔锋回转处,却又勾勒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细腻柔情。
习字,是一种修身,也是一种倾诉;是一种独白,也是一种思索。用一支好笔,写得一手好字。不仅在字的结构中根植美学观点,而且在笔画和结构中塑造独特风格。如传统的中国写意,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
有时,我会把三支笔拿起来慢慢把玩,总觉得它们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墨香,拥有一种心醉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