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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小城镇上的一个回族家庭,从小信奉伊斯兰教,过着跟其他回族人家没有两样的生活。我的家乡讲究男女有别,女孩子外出要蒙头带面纱,我也不例外。
直到上了高中,教室里来了一个汉族转校生李磊,我俩开始有了更多接触。李磊不像其他汉族男生那么嘻哈,他文质彬彬,而且对我的回族文化很 。“娜迦,你们回族为什么不吃猪肉啊?”“娜迦,听说你们不能吃大蒜,是真的吗?”我也很高兴有人愿意了解我的文化,耐心地跟他解释。
就这样,我和李磊渐渐熟络起来。我也逐渐迷恋上了李磊温文尔雅的文质彬彬。高考后我离开家乡去了外地读大学。本以为距离会冷却这份感情,谁知离得越久我越是惦念李磊。
妈也在一旁劝我:“女儿,真的,你这么漂亮何必找汉族男的。再说了,以后生孩子,孩子跟着你姓还是跟着他姓啊?”“妈,孩子随爸姓很正常啊。”我回答。
爸勃然大怒:“我的血脉,我的骨肉,居然要过继给那个汉人姓?劳资的回族家产和房子还要给他家孙子传下去?来世还有没有天理!”
妈接着劝,她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女儿,你信奉真主,嫁给异教徒,你的孩子要受洗吗?到时候你要入教教堂吗?”
我还想再争辩,被爸一巴掌扇了过来:“你别想了!让你姨找你相亲,下个月就把你嫁到县城去。要么你就跟那汉子私奔!我做回族人,我只有一个女儿!” 我被我爸的一巴掌扇懵了,傻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妈见状赶紧过来劝我,脸上却也流露出失望无奈的表情。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房间,捂着还在火辣辣地痛的半边脸颊,泪水终于奔涌而出。我给李磊拨了个电话,哽咽着和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娜迦,听我说,他们是老一辈人,看问题比较传统,这很正常。我们年轻人要有包容心理。”李磊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慰我。
“可是家人这么强硬反对咱们在一起,该怎么办?要不我们真的私奔吧!”我有些绝望地说。
李磊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我不能让你和家人决裂。再给我些时间,我会说服他们的。”
挂了电话,我脑海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按照家乡的保守思想,要接受汉回通婚需要很长的时间。嫁给一个不信仰穆斯林的人,会被视同背叛了穆斯林的身份。我也在反复权衡自己的感情和家庭责任。
李磊按约定时间来到我家,穿得人模人样,还带了一大袋回民糕点。我爸妈虽然脸色很臭,还是让他进了门。我端茶倒水让大家落座,心提到了嗓子眼。
“伯伯,阿姨,首先我代表娜迦向您二位认真道歉。是我们考虑问题不够周全,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李磊诚恳地开口。我爸冷哼一声,妈也没说话。
李磊继续说:“我真的很爱很爱娜迦。她那么善良体贴,又聪明能干,是我理想的另一半。我愿意加入她的家庭,一起生活。您說的问题,比如孩子随爸姓这些,我都可以让步。”
我听得热泪盈眶,没想到李磊愿为我让步到这个程度。我爸脸色稍有缓和,但还是摆出一副冷硬姿态。妈环视着我和李磊,眼神复杂。
一阵尴尬沉默后,妈轻声开口:“孩子,外人很难真正理解回族的习俗文化。娜迦跟你在一起,要面临很多压力和困难。”
我急忙接口:“妈,我相信李磊的真心,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求您们给我们一次机会!”
李磊也认真点头:“阿姨,我愿意为娜迦承担一切。我们的感情能经受住任何敌意。”
这时,爸沉着脸凑近了些:“你说得倒轻巧,我女儿要是跟你走了,你打算怎么给她过日子?我可不会给她一分房产!”
李磊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回答:“伯伯,我会通过自己的双手给娜迦提供住所和生活费。您放心。”
我爸冷笑:“我看你啥也不是,就会说漂亮话!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
我看李磊的手微微颤抖,心疼坏了。这时妈开口打圆场:“行了,你们年轻人总有办法。今儿个先吃饭去吧,我烧了回锅肉,尝尝喜欢不喜欢?”
饭桌上我妈还是一贯的热情好客,殷勤地给李磊夹菜。我爸虽一言不发,但好歹也没有赶人。这给了我希望。饭后李磊起身告辞,我爸终于说:“来吧,咱们再多接触接触。”我激动得直掉眼泪。
一年后,我喜讯传来,我们要当爸妈了!李磊激动得抱着我转圈圈。他开始四处找关系,准备买套二手房安家。婚事必须提上日程了。我去商场买了最漂亮的婚纱,李磊则忙着跟亲戚朋友通知喜讯预订酒席。这期间,我爸妈对我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
最终,在李磊和我的共同奋斗下,我们的房子买下了。我爸妈也终于同意出席婚礼。婚礼当天我穿上精心设计的藏蓝婚纱,和李磊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喜结连理。
夫妻二人携手进入婚姻的殿堂,面对种种未知数。比如孩子的姓氏问题,我们俩还未完全达成共识。
我认为孩子跟我姓才能体现母亲在他成长中的重要性。李磊则坚持孩子应该跟父亲同姓,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女儿姓和男儿姓有什么区别?难道女儿就不是你的骨肉了?”李磊不解地问我。
我也很着急:“可是孩子要是不姓安拉提,以后我们家族房产几代人的心血就要流失掉了!”
两个人争执许久不下,我爸得知后大发雷霆,拍案而起:“我就说吧,这小子为了占你便宜,连骨肉也不放过!”妈在一旁也叹气,想必她也无法接受血脉断绝的现实。
就这样,在各种矛盾的夹缝中,我渐渐步入孕期。妊娠反应、身体变化的种种不适让我倍感烦躁。李磊忙于工作,无法经常陪在我身边。妈偶尔过来看我,也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天合逐渐长大,性格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掌上明珠。可我仍因他的姓氏问题和家人间的矛盾忧心忡忡。
天合会按父亲的汉族姓氏定名为张天合,这让我的家族古老姓氏将面临断代。妈对此一直心中难以释怀。李磊虽让步了孩子姓,但长辈那里的认可还得再争取。
天合两岁那年,妈提议要给天合办个化吉仪式,纳入我家族宗教信仰。我欣然同意,李磊也没有异议,但是他父母就坚决不同意了。
“小天跟着回族信仰长大,将来怎么继承我们家祖宗的香火?”李磊爸断然表示反对,妈也在旁边唏嘘。于是又起了一场家长辈的你来我往。
两边父母争执不下,我和李磊面面相觑。感情路上没有深仇大恨,可信仰文化差异造成的隔阂却不是我们这一代能轻易跨越的鸿沟。
最后我妥协了,暂缓给天合办化吉仪式的打算,希望时间能冲淡长辈之间的芥蒂。我更担心天合长大后会迷惑,不知自己的民族认同感会更偏向哪一边。
就这样,天合渡过他无忧无虑的幼儿期。我和李磊也在工作生活中忙忙碌碌。渐渐的,天合进入叛逆期,开始憧憬外面的世界、批评父母的生活方式。比如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他皱着眉头说:
“妈,我们家怎么天天吃羊肉牛肉鸡蛋,这些食物单调枯燥的很吧。外面小卖部的烤冷面看起来多好吃啊!”
我一边切菜一边微笑:“这些都是清真食品,妈妈从小吃惯了的,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天合不屑地撇撇嘴:“我看我们全家就我一个正常人,你和爸都太土了!” 说完他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在厨房叹气。
李磊把天合哄去外面吃了一次烤冷面,回来就拉肚子拉了三天。我忍不住埋怨李磊太莽撞。李磊也焦头烂额地叹气:“现在孩子们嘛,如果不顺着他们的想法来,以后就更难沟通了!”
一连串事件让我意识到,天合的世界观念正在偏离我们这一代人。或许,血脉间本就会有代沟。我们也只能尽力引导,最后还得让天合自己去选择。
同学们会开玩笑似地叫他“张回回”,天合起初没放在心上,但渐渐也听腻了这种称呼。课间他没精打采地在树荫下发呆,我去接他放学,看他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天合,今天这是有谁得罪你了?” 我关切地拍他的肩。
“没什么事。”天合闷闷地回答。我看得出他在隐瞒心事,但也不便多加逼问。
那天晚上吃饭时,天合罕见地主动提起这件事:“妈,我想和你聊聊民族认同的问题。我和其他同学不太一样。”
我深吸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早就猜到你会有这层疑惑。你跟妈聊聊吧。”
“我自己也很矛盾。我姓张,按理说归属汉族,但是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又受你和回族同学的影响。我到底属于哪一方啊?”天合一股脑地倒出心里话。
我思忖着怎样回答他,李磊在一旁插话:“儿子,你不需要纠结这些。跟随自己的内心就好,不用强行归属任何一方。”
我皱了皱眉头:“这不是件小事,错误的民族认同会让天合今后在身份和文化认同上 。”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李磊反问我。
我想了想,说:“或许,我们应该多带天合回我的家乡,尝试更深入地了解回族的历史文化,跟族人交流、做活动什么的。这对帮助他认同很重要。”
李磊犹豫了,但还是点头同意试一试我的建议。
这一切对天合来说都是崭新的体验。我注意到,他最近的情绪也明显高涨了很多。
这次回族文化体验之旅对天合帮助很大,让他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有了更加立体和全面的理解。
然而高涨的情绪落幕后,往日的困扰又卷土重来。天合开始反复质问自己来自两个大家族的复杂身世:
“妈,我究竟是回族人还是汉族人?我到底属于哪边啊?”
我尽力耐心地跟他解释这没有绝对的分界,他可以拥有双重认同。但一个初中的孩子哪里听得进去我的高论。他还是一脸迷茫和烦闷。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我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平静。电话那头,李磊的母亲嚎啕大哭,说李磊父亲中风住院了!
“娜迦,快带天合回来!你们全家都得回来,老人家只剩下数日日子了!”电话里李妈哭喊着,背景是医院忙乱的脚步声。
李父很快就离开了人世。天合失魂落魄了很多天,我和李磊也陷入哀痛之中。
李父过世使我们母子三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天合逐渐从哀痛中走出来,也开始反思自己的民族认同。
“妈,我想通了。我既可以是回族人,也可以是汉族人。这两者并不冲突。” 一天,天合主动对我讲出了心里话。
我欣慰地点点头:“妈早就这么告诉过你,重要的是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妈最欣慰的就是你这句话。去跟随自己的心,成为独一无二的张天合。”
天合渐渐长大成人,大学考入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历史系。我时常担忧异地生活的天合是否能习惯,但他确实融入新环境自立得很好。
寒暑假天合都会回家。有一次学期结束前,他说要带几个大学同学回家做客。
“妈,我跟他们聊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他们都很感兴趣,想亲自来我们家坐坐。可以吗?”天合征求我的意见。
“没问题!妈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见我儿子的大学同学了!”我开心地说。
“阿姨,天合跟我们讲了你家的故事,真是跨民族文化的佳话!”一个漂亮姑娘对我赞叹道。
天合也腼腆地摸摸鼻子:“我自己也是这两年才全部理解透我爸妈当年的艰难选择。现在我为自己的独特背景而骄傲!”
我听了忍不住眼眶一热:多年来的忐忑和牺牲都值了,我们的天合终于在民族和文化的交汇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和立足点,这就够了。
见到天合在大学里活得如此开朗,我和李磊都松了一大口气。我们庆幸儿子最终在文化认同问题上获得成长,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无法迈越的障碍。
天合开始跟我们分享他在校园里遇到的趣事。他交往的圈子里也出现了不少异国女友,我开玩笑问他选哪个。
“妈,我还没想那么远呢!”天合笑着回我。
没想到,就在那年的寒假,天合带回了一个漂亮的越南女孩子。
“妈,这是我在社团认识的留学生蕾拉。这次特意带她回家过年,希望你们喜欢。”天合腼腆地说,蕾拉礼貌地向我们问好。
“天合跟我讲了你们的故事,真是非常感人。跨过了种族和文化的鸿沟!我很佩服。”蕾拉用流利的汉语向我们赞叹。
我笑着感谢蕾拉,开始热情地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客人。蕾拉很快便融入我们的家庭氛围。我喜欢她活泼大方又有礼貌的样子。
过年期间蕾拉体验到我们家丰富多彩的中国传统,也为我们带来了异域风情。这一切都让我意识到,文化的包容融合 在新生代悄然发生。
就这样,天合和蕾拉的感情日益升温。临走时天合跟我商量,想申请国外某所大学的硕士项目。我了解天合向往外面的世界,没有过多挽留,只是让其注意身体,有空多回家看看。
天合便飞去异国求学深造。他定期跟我们视频,很少提起蕾拉的事。李磊时不时开玩笑说蕾拉是不是甩了天合,气得他不好意思开口。
直到有一天,天合突然打来视频电话,开心地宣布他要娶蕾拉了。我和李磊激动万分为他们高兴。
“恭喜你找到生命的另一半!妈已经迫不及待,想念孙子了!”我开玩笑说。天合脸红得像个番茄,活脱脱还是我记忆中那个害羞的小男孩。
今年天合决定回国举办他和蕾拉的婚礼。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血脉传承和文化继承,终究是一代新人的新选择。而作为家长,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祝福,尊重和理解他们。
天合和蕾拉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举行。来自各地的亲朋好友云集,祝贺这对跨国文化的新人。
我穿上最漂亮的藏蓝色裙子,和李磊在前排座位上激动地见证儿子迎娶新娘的神圣时刻。天合身着简朴的黑西装,神情庄重,蕾拉穿着精致的越南传统长袍,羞涩地笑着。
主婚人宣读誓词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多年前我和李磊就是这样在众人祝福下结为连理,今天我们的儿子也迎来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宴会上我注意到,来宾分明是两群不同风格的人。这让我想起当年两大家族勉强凑齐一桌的尴尬场面。现在天合和蕾拉的婚礼上,中外宾客就像世界大杂烩,融洽地坐在一起开怀畅饮。这一切似乎预示着,他们这一代会有更开阔的世界眼界和理念。
宴会结束后,天合和蕾拉把我们叫去一旁,神神秘秘地宣布还有个惊喜。
“妈,我们不光要结为夫妻,还有更让你开心的 !”天合神秘兮兮地说。
我一头雾水。蕾拉害羞地笑了,低头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
“天哪!你要当爷爷奶奶了!”她羞涩地宣布。
“真的吗!太好了!”我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连忙和李磊拥抱着天合和蕾拉。一时间喜悦溢于言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我开心得像个孩子。李磊握着我的手,感叹道:“感谢真主,我们的儿子遇上好姑娘,有自己的事业和家庭。作为父母,我们也可以漫漫人生路上有个伴了。”
我心潮澎拍,点点头。的确,我们的使命完成了。天合和蕾拉会有自己的新世界,不再被过去的隔阂所束缚。
他们的孩子,会在多元文化的交融中找到独特的认同感。这也许就是上天对我们这一代人努力的最好回报吧!
“妈,孩子会取一个中越混血儿的名字,代表双方文化。你说好不好?”一天天合跟我提议。
我欣然表示赞同。的确,他们的孩子将承载东西方多重文化血脉,取一个融汇中越风情的名字再好不过。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蕾拉终于诞下了混血宝宝柳梅。天合激动地抱过襁褓中的小公主,脸上满是 爸爸的表情。
“妈,你快看,梅梅长得是不是特别可爱!”他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过来给我看。
我抱过柔软香甜的小婴儿,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真主保佑,我们的天合也有自己的骨肉传承了!
就这样一大家子老小其乐融融。我和李磊则开始无微不至地照看小公主,让天合和蕾拉能腾出时间工作。
有一天,天合突然说出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想法。
“妈,我在考虑让梅梅戴上回族的头巾。这样她会理解自己多元的文化根源。你觉得怎么样?”
于是在梅梅周岁那天,我们为她举行了隆重的头巾戴置礼。天合和蕾拉为小公主戴上精致的白色绣花头巾,祈求真主保佑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我和李磊则准备了丰盛的礼品,让宝宝即便远在异乡,也不会忘本失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