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
婚后的白杨树依旧性格鲜明,经常对成天浩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成天浩单位有饭局,到了晚九点还没回家,白杨树就不干了:“你少‘日眼’(讨厌,故意让别人不舒服),我说让你回来你就立即给我回来!你再‘日眼’我这阵儿也出去,给你弄个绿帽子戴!”
“嗨,嗨,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这是单位的活动,就是吃饭喝酒,又没干坏事儿,你干嘛这样?”成天浩抗辩说。
“我不管!你必须立即回家。”
“讲点儿理,老婆。”
“不行。我数到三,你再不投降,我就真出去了,叫你一晚上找不着我。一,二……”
“好啦好啦,我投降行不行,姑奶奶你厉害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快些,打的。”
“Yes!”
新婚燕尔,白杨树并不想生小孩,按照她的想法是潇潇洒洒过几年再说。可是,常用的避孕方式白杨树也嫌麻烦,而且,影响幸福指数,于是就采用了所谓的“安全期避孕法”。这办法管用倒也管用,刚结婚半年就没有啥事儿。这样以来,小夫妻俩警惕性都有所放松,不知是日子算得不准,还是安全期避孕法本来就不十分安全,反正白杨树忽然就发现不对劲儿了,该来的不来,不该有的感觉有了,自己悄悄到医院一查,真的是怀上了!
“成天浩,你罪孽大了!”从医院回来,白杨树就指着丈夫的鼻子高声叫喊。
“我又怎么啦?姑奶奶你咋变得喜怒无常,老拿我撒气怎么的?”成天浩就有点儿莫名其妙。
“拿你撒气?你本来就犯错误了嘛,大错误!”
“说说看,我犯啥错误了?”
“我怀孕啦!不怪你怪谁?”
“啊,真的?”成天浩也感到意外。
“你整天算什么狗屁安全期,公式还是从书上看来的,算来算去,咋没算准?”
“书上说了,这办法就是没有十分把握。还不是你嫌麻烦,不让采取其他措施?”
“你咋不早说这办法不保险?你还给我留一手?成天浩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安好心?是不是你妈急着抱孙子把你给买通了?”
“你看你看,什么话!先不要孩子不是咱商量好的嘛,我怎么敢背叛亲爱的老婆?再说,我妈也没急着要抱孙子呀,她就是真这样想了,你会听她的吗?”
“那好,明天陪我上医院,打胎。”
“哎,树(结婚后成天浩对白杨树的称呼就简化成一个字了),这可要慎重。首先要考虑你的身体,其次要想想这可是毁灭生命,而且被毁灭的是咱俩的孩子!”
“我不管,就打。我小小年纪本来还想为革命事业多做些贡献,弄个先进模范啥的光荣光荣,要是给你生孩子了,我这远大的革命理想不得放弃?”
“姑奶奶,不,亲爱的,你可想好了,要是你再坚持一下,我就可能要投赞成票了。我怕老婆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哈,原来你也想当杀人犯呢?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我告诉你,我改变主意啦,肚子里的孩子我要把他(她)生下来。对,坚决把他(她)生下来。”
“好好好,妙妙妙,你可不许再反悔了!”成天浩竟然鼓起掌来。
“啪!”白杨树又猛然间扇了成天浩一个耳光,然后就抱了他又亲又啃,眼泪流得唰唰的。
白杨树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终于生了个女孩。她本来完全可以顺利生产,但不知听谁说正常的产道分娩会影响体型,所以主动申请剖腹产挨了一刀。等到*醉药麻**的作用消失了,白杨树感觉伤口疼得尖锐,就连连喊“后悔死了后悔死了”,等伤口长出了一条长长的蜈蚣,她甚至流着眼泪喊“难看死了难看死了”,为此也毫无道理地抽了成天浩好几次耳光。好在孩子一天天变得漂亮,从胎里带来的皱纹很快消失,小眉小眼舒展开来,活脱脱一个小美人的雏形,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不仅会哭而且很快就会笑了。这让白杨树很骄傲。
“受一回疼值得。”白杨树说,“什么样的创造最伟大?那就是做母亲的创造出崭新的生命!我咋就这么伟大呢?我的女儿咋就这么漂亮呢?”
“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成天浩唱着说。
“嗬,这阵儿跟我抢功劳来了?我问你,那你咋不在小腹上割一刀?你咋不挺上多半年的大肚子?你咋不妊娠反应恶心呕吐?”
“这只是分工的不同嘛。”
“分工?男人就只分工享受幸福,受罪都是女人的?这也太不公道了吧?咱们继续分工,怀孩子生孩子我吃得苦多,管孩子养孩子你要多做些,除了喂奶,其它像擦屎把尿哄孩子睡觉以及热牛奶洗尿布等等都由你来承包了!”
“Yes!”成天浩竟然满口答应。
给孩子取名,成天浩本来还想去查一查家谱族谱什么的,以便让孩子的名字跟成姓家族产生某种联系。但是他和卖油条的父母沟通了一下,才知道他们老家的那些同族本家没有关注这些事情,家谱族谱早就失散不可考。成天浩的父亲还说,“就生了个女娃,取个名还讲究啥呢!”表现出比较强烈的重男轻女倾向。这样,成天浩很丧气,只好回来跟妻子商量给孩子取名的问题。
“唉,为了生养她,我受了那么大的罪,终了孩子还得姓成!”白杨树的口气就像吃了很大亏似的,“姓成就姓成吧,名字得跟我。就叫‘成小杨’吧。”
成天浩想了半天,最终点头表示同意。
尽管白杨树有时候乱使小性儿,但成天浩却很宽容,总起来看,他们是真正恩爱的小俩口。有了漂亮可爱的成小杨,他们的小家庭就更是充满了温馨和欢笑。
(14)
白杨树的母亲杨榕却是长年累月独享孤独。
上班的时候还好说,整天忙忙碌碌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教课带班出了成绩总还有些成就感,精神是充实的。晚上回到家本来就累了,看看电视,听点儿轻音乐,偶尔也看看书,日子好像也不难打发。问题是杨榕已经到退休年龄了,必须要从岗位上撤下来。她还去找了黑校长,说“我教学经验丰富,身体也很好,家庭也没有任何拖累,真希望为*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再多做些贡献”,意思是看学校领导能不能在退休以后将她反聘,让她继续教书育人。目的不在于挣钱,而是在于寻求一种精神寄托。但是黑校长婉言拒绝了。的确,中国的基本国情就是到处缺岗位而不缺人,像八中这样在社会上有名望的学校不知有多少合格的、优秀的教师打破头往里面挤,退休老师反聘根本就没有先例,黑校长他们也不可能为杨榕而开这样的先例。
对于一个忙碌了几十年的人,突然一下闲了,闲得彻底,闲得没有任何事情可干,杨榕老师一下子觉得难以适应。仔细盘点一下自己的业余爱好,才发现除了教书,这多半辈子了几乎还没培养出别的爱好!年轻时身材好,偶尔在集体娱乐活动中跳跳交谊舞,舞姿还不错,后来工作岗位上很累,把这个本来也不算太热的爱好干脆丢弃了。现在真正闲下来了,跳跳舞当然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N市几乎没有什么高雅的舞场。供中老年健身的露天舞会实在没什么情趣,与其到那里去跳舞,还不如去做广播操。除此而外,那些营业性的舞厅灯光黯淡,充斥着色情意味,去那里的多数人是在寻求刺激,舞姿丑陋淫荡。杨榕去体验过一次就再也不去了,一提起来就嗤之以鼻。更多的离退休人员都是工人,他们喜欢在社区、公园的空地上扭秧歌,杨榕总觉得这也属于下里巴人,不大适合她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练太极拳、太极剑,或者去健身俱乐部,她还没摸着门户呢,况且,人一天24小时总不能都去健身锻炼吧?
杨榕很快就觉得寂寞难耐。
到底该干些啥呢?看看周围差不多情况的退休老同志,革命意志一点儿不衰退、积极发挥余热、弄出一片夕阳红的为数并不多,多数人除了参加一些健身活动,也都无所事事。知识分子退休的,也有人在写回忆录,杨榕觉得自己写回忆录好像级别显低,没有人会给你赞助出版。且不管能不能写好,写出来了有没有人看?假如自费出版,白花钱不说,弄一大堆书卖不掉堆到家里,看着不碍眼?岂不是自己找别扭。再仔细研究一番,才发现老同志中倒是那些含饴弄孙的显得不寂寞,乐趣多多。
我呢?我不是也有外孙女了吗?杨榕想。儿子杨贤在美国读博士搞研究呢,至今尚未婚育,即使他结婚生孩子,弄不好媳妇是美国人,黄头发蓝眼睛的,语言也不通,能去给人家带小孩吗?就是能去我还不去呢!女儿杨树就在身边,也知道她生了个小女孩,转眼应该三岁了吧,自己就是在大街上遇到过一回。孩子长得还真漂亮,脸上的部件说不出哪里还跟自己有些相象,那小眼珠子黑亮黑亮,看人很有神采。那一次,抱着孩子的成天浩看见杨榕倒是满脸堆笑,就想跟岳母打招呼,把孩子给她看,但女儿却噔噔噔走开了,成天浩只好去追,临走还回过头来朝杨榕笑了笑。
我总不能去求你吧?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杨榕在心里骂女儿。你不来求我照看小孩,你就自己带着吧,又要上班又要带小孩,看不累死你!
虽然这样想,杨榕还是不止一次梦见了那漂亮的小女孩。她梦见孩子银铃般的声音喊着“外婆,外婆”,笑得“咯咯咯”的,让她满心欢喜,醒过来了眼角竟然有泪水。她还梦见跟孩子玩捉迷藏,她要把自己打扮成狼外婆的样子,既是隐藏,也是逗外孙女开心。可是怎么弄都变不成狼外婆的样子,反而像一只老山羊,还有胡子,弄得杨榕很丧气。
也不知道孩子叫个啥?不知上托儿所了没有?在哪里上?要是孩子在托儿所,就想办法去看看,告诉孩子,我是你姥姥。又有一次和外孙女在梦里相遇,梦醒之后杨榕想。
杨榕最寂寞的时光里,倒是有一位年轻人经常来看她。这个年轻人就是高三时候被杨老师狠狠体罚过一次的那个张同学。那次因为早读时间哼唱流行歌曲,张同学被正在气头上的杨榕老师狠揍了一顿,眼镜也打碎了,但很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跟杨老师记仇,只是对这个女老师有点儿怕,自己那些不良行为也因为老师一顿揍而收敛了不少,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始终保持了一个乖孩子的形象。后来张同学考上了重点大学,四年时间再没有音信。不过大学毕业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他就给杨榕老师写来了一封长信,那信里面说,杨老师那次体罚对他来说是终生难忘的,也是终生受益的。正是由于一位女老师的一顿饱揍,让他记住了故意学坏、故意刺激老师是不对的。杨老师的那一顿打意义还不限于此,这顿打不仅纠正了张同学当时的错误,而且启迪他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而夹着尾巴做人,韬光养晦,是一种成熟的表现。大学阶段,这孩子就能够在同学之间、师生之间的各类矛盾中置身事外,总是站在高处冷眼观察,然后妥善策应,体味到了一种有涵养、有谋略、料事如神、处事机敏、把握火候恰到好处的成功感。等到回味过来了,张同学才体会到杨榕老师那一顿打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的重要,简直是终生受益啊!所以他在信中说,“杨老师您将是我一辈子最为尊敬的老师”。后来这位张同学家里发生变故,母亲猝死,为了照顾孤身一人的父亲,他从南方一座大城市又调回到N市工作。经常来看望恩师杨榕,就成了张同学生活的一部分。
“谢谢你。”杨榕对张同学说,“高三的时候打了你一顿,我一直心存歉疚——因为我基本上没有体罚过学生啊,况且打你那一次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有点儿拿你撒气的意思。没想到你还这样对待老师,真让我心里不安呢。”
“杨老师,那是您不了解那次体罚对我来说究竟有多大的作用!这样说吧杨老师,您那一顿打是对我一生产生正面影响最大的事件,教给我的东西,让我终生受用不尽!这是多大的恩情啊,怎么报答都不过分。”
杨榕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她眼睛湿润了,为张同学的知恩图报和对老师的宽容理解。
“杨老师,我看您怎么这么孤独啊——就跟我爸爸似的——您的儿女呢?我怎么一次都没看到?”
“儿子在美国。女儿不认我了,我也就当没有她。”杨榕说。
“那怎么行呢?我去找找您的女儿。做儿女的怎么能和自己的父母闹别扭?”
“你别去。”杨榕轻轻摇头。
(15)
“成天浩,你最近咋回事儿?怎么送孩子接孩子都成我的事情了?饭做好了也不回来吃。你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装给谁看呢?你比国务院总理还忙?”白杨树斥责说。
“老婆,你不要乱发脾气好不好?单位最近经常加班呢,处长科长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我一个小兵哪里敢临阵脱逃?再说啦,忙是好事啊,说明我在单位被人重视。你应该高兴才对。要么这样,最近这段时间给我父母说一声,让他们接送成小杨,孩子晚上就呆到爷爷奶奶那里。省得把你忙坏了。”成天浩说。
“你说的这有可能吗?你爹你妈每天那么早就出摊儿了,提前还要做些准备,能顾上送成小杨上幼儿园吗?再说啦,那们整天就是油条豆浆,孩子跟他们在一起熏陶,不也就成了油条豆浆啦?我可不是贬低你的父母,能嫁给你就说明我并不歧视劳动人民,但我说的也是实情。再说,他们都不懂教育,见了孙女还不拼命溺爱?肯定对孩子健康成长不利。”
“你别忘了,我也是我父母教育出来的,我的弟弟妹妹品德、学习成绩也不错。你怎么就说我父母不懂教育孩子呢?你骨子里还是有些看不起我家的人。”成天浩确实让妻子的一番话弄得有几分不高兴,“你那就别怨我不管孩子。我在单位确实忙,你就克服克服吧。”
“克服?不是我克服,是共同克服。你别忘了,我也是上班一族,我也不是家庭妇女,工资比你也低不了多少呀。”白杨树说完就不理成天浩了,嘴噘得很长很高。
“那怎么办呢?老婆,你先别生气,咱再想想看还有啥好办法没有。”只要白杨树不高兴了,发脾气了,最终成天浩一定会妥协投降,反过来向媳妇儿讨好说软话,这是他们之间的一条规律。
“哼!”白杨树高傲得像公主。
“要么,咱们带上成小杨找她姥姥去?”成天浩小心翼翼、试探着说。
“啥?你说啥?”白杨树眼睛立即就瞪大了。
“你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可以考虑把孩子给你母亲带。她老人家不是教育工作者嘛,不是非常优秀的人民教师嘛,她肯定懂得教育,肯定能对孩子产生积极的影响。”
“哼,你想得美。我妈能给咱带孩子吗?这么长时间我连电话都没给她打一个,她不知把我恨成什么样了,见了面不咬我一口就不错了。你还想让她给带孩子,你这不是白日做梦嘛!”
“这你就不懂了。上次在街道碰见了,你没留意你母亲看咱孩子那眼神?那才叫深情无限呢!隔代亲,隔代亲,你懂不懂?哪里有姥姥见了外孙女不亲的?我敢保险,只要咱们愿意把成小杨交给她管,你妈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她现在不也退休了吗,正闲得难受呢。”
白杨树愣神半天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摇头:“成天浩,你这只是按常理推断,但是你恰恰忽视了我和我妈之间所做的、所经历的许多事情都是不合常理的。要不然,我们母女俩的关系能是目前这个样子?我妈就是能接受我们的孩子,她还接受不了我呢。她那自尊心强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强。再说,我也丢不起这面子,拉不下这脸呢。”
“这事还是怪你。你总不能逼迫老人向你低头吧?解铃还需系铃人,要和你母亲缓和关系,重归于好,说到底还是需要你主动一些。眼下咱俩都很忙,孩子没人照管,这正好是一个契机。咱就把孩子给她送去,说不定就能冰消雪化,一河水就都开了。”
“哼,你想得美!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我可太了解我妈了。”白杨树还是固执己见。
成天浩只能轻轻叹气。说到底他奈何不得白杨树。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杨华团,作家,小说家。陕西华阴市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任金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金川集团公司文学协会主席。已出版、发表文学作品500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都市男人》、《仕途》、《大高考》、《重点中学校长》、《中国式婚姻》、《饭碗》、《幸福年代》、《红领》、《政绩》、《假作真时真亦假》,小说集《心之痛》、《爱情广告》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商业转载请联系作者获得授权,非商业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