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初,新冠病毒蔓延开来,第一个受到严重伤害,不得不封城管控的城市,叫“武汉”。
全国各地驰援入场之前,有这么一群人在外面奔走,彼此照应,织成一张张网,维系着这座城市毛细血管的通常。
他们冒着被感染的巨大风险,冲在战疫一线,坚守岗位殒身不恤,四处寻找医用口罩送到医院,在巷道奔跑保证居民能不饿肚子,捐出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粮食,在社区挨家挨户上门帮助隔离……
他们,也是这座英雄城市里的“英雄”。
他们也让人们相信:人类在任何灾难面前,都不会失去爱、勇气和信念。
◆民间志愿者车队:
特殊时期的民间“摆渡人”

△多位志愿司机与接送的医务人员自拍合影。
1月23日,在武汉公共交通关闭当天,多个民间志愿者车队群同时成立,一些由个人组织,一些由行业协会发起,志愿者义务接送医护人员,运送物资。目前有上千位民间车主加入志愿车队,往返社区和医院之间,成为武汉特殊时期的民间“摆渡人”。
早上6点20闹钟响了,常安没听到,再睁眼已经6点50。约好7点接护士去精神卫生中心上班,她有点急了。抓起手机,给护士发了一条微信,换上衣服,没来得及洗漱就出门了。
她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声响,因为这次“行动”是瞒着爸妈的。
常安今年22岁,是武汉本地的大学生。除夕那天正吃午饭,她刷朋友圈,看到因为医护人员出行困难,民间正组织车接送。她想加入,和爸妈争辩两个来回后,结果还是失败了。父母坚决反对,“他们最后直接扔出一句,不是你强出头的时候,如果你病了我们怎么办?这把我塞死,没话说了。”
父母的忧虑很现实——外面危险,医护人员又是高危人群,风险太大。武汉市卫健委此前曾通报,该市共有15名医务人员确诊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另有1名为疑似病例。但常安还是偷偷进了群。
7点20,她们汇合。常安听护士讲,她的同事住在汉口,不会骑自行车,早上五点多就要步行出发,走三个小时才能到医院。护士一直感谢常安,“现在哪有出租车,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上班。”当天晚上,护士还发了朋友圈,“感谢早上摸黑起床,送我上班,我不认识你,但是衷心谢谢你。”
在武汉,像常安一样加入志愿车队的有几千人,他们多是在朋友圈看到求助消息,有需要运送口罩、防护服这些物资,也有需要接送医护人员,他们扫码加入不同的群,人性中最朴素的善良一点点显露。
一名12年前参加过汶川地震灾区救援的“老兵”象哥,由他牵头,他和他的队员全都报名了志愿者,专门运送医疗物资。和那时去参加汶川地震救援一样,他与队员们一起签下了生死协议。
那天签完协议后,他买了些药和食物,开车去看望一位疑似感染了新冠肺炎的志愿者丹丹。
由于不能和疑似病例有直接接触,他把东西放在丹丹家小区门口的一个长椅上,然后退回自己的车里,给丹丹打电话。
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丹丹气喘吁吁地拿走长椅上的东西,远远朝他招了个手,他没忍住,哭了起来。
回程时,大象说:我们说冒着生命危险,那都是形容词。这次,百分之两百的,绝对不是形容词,真的是冒着生命的危险。

△志愿者转运救援物资。
一位母亲在志愿者群看到需要接人,替自己读大三的儿子报了名。她希望儿子有责任感,接触更多人,认识社会。这位母亲2019年十月中旬曾有过类似的病情,发烧,拉肚子,身上疼痛,直到11月底彻底转好。对于这次疫情,她并不过分忧虑。
但恐慌也不是那么容易缓解,因为家里两位老人的反对,一位男生除夕夜加入志愿者车队之后,年初一又退出了。他家离华南海鲜批发市场很近,父母年过60,同事的家人出现感染,二老非常担心。他不得已放弃,选择做车辆调度服务。
早上送完护士,常安急忙回家。不到九点,父母还在睡,她没有露馅。常安说,因为年轻,总有一腔热血在,开车出去的时候既兴奋又害怕。在这种特殊的时候,她终于帮到别人。
◆锁匠、外卖员:
*锁撬**喂猫 接单遛狗

2月6日,锁匠易松山正在武汉洪山区的一个小区里开锁,那栋房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饿极了的小猫咪。
他熟练地开锁、喂猫、铲屎、放水、换锁,离开去下一家。他说,从大年三十到现在,一直都很忙,百分之九十的开锁都是帮别人喂猫。以前从没听说帮人家开锁喂猫的,封城以后,才出现了这种事情。很多在武汉工作的人回了老家后,爆发了疫情,封城了,人来不了武汉,猫咪却还留在出租屋里。
易松山给猫咪喂粮的时候,会给猫的主人拍视频,给主人看到他的猫还活蹦乱跳的,就是饿极了,渴极了。
《在武汉》里有一段,他开锁进入一个破旧的屋子,一只才几个月大的小橘猫被关在笼子里,呜咽地叫着,嗓子都哑了。

疫情下的武汉,人不能随意外出,狗狗也一样不能。可是,人能一阵子忍得住不出门,狗如果不出门,就会得病。
外卖骑手王建就接了一个遛狗的单子,这是他第九次接这个单子了。
这只金毛的主人是个孕妇,老公是个医生,还在外面上班。每天晚上,王建都会来遛这只大金毛。
他穿着蓝色的外卖员衣服,带着头盔,费力地扯着金毛,在武汉无人的街头一圈一圈地遛。
◆火车司机:
为医疗队“代购”物品

△为了方便辨认,余文航也学着医务人员,将名字写在了防护服上。
“8S2A58003,8S2A04035,找到了,这边有。”武汉的一家服装店仓库里,余文航穿着防护衣,戴着口罩,凑在货架的清单前,仔细寻找相应的货号。他举着手机照明,头发贴在额头,汗珠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余文航是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公司的一名火车司机,在九江运用车间工作,因为离武汉老家不远,轮休的时候便会回家。1月份,回家过年的他因为疫情留在了武汉。不能复工上班的日子里,余文航主动请缨,和女朋友沐沐一起当起了志愿者。
2月18日,广东的一个求援电话兜兜转转打到了沐沐这儿。“那两天武汉下雪,超冷,广东的医疗队说他们没带够衣服,急需衣服裤子。”收到沐沐的信息,余文航才了解到,全国各地来到武汉支援的医疗队员们缺乏生活物资。
“我可以帮他们去买!”余文航说干就干。他立即开好相关证明,19日一大早就开着私家车就出了门。可是,“代购”之路并不顺利,武汉几乎所有的商家都关了门,去哪儿买呢?
衣物是目前最急需的物资,由于医护人员工作强度大,一天下来全身衣服都得湿透,因此提出想要舒适吸汗的棉质内衣。余文航和几个志愿者跑遍了武汉的服装店,辗转联系到一家可以提供棉质内衣的商家。可因为工作人员没有返岗,要拿货,得自己去仓库找。“他们的仓库铁将军把门,老板说,那你们把锁给撬了吧。”
仓库里,密密麻麻的货架,层层叠叠的箱子,里面全是衣服。因为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余文航他们只能打开手机照明。
因为对货品分类不熟悉,余文航他们只能分头去找,而且对照医疗队员的尺码和商家的货号,一件一件找。凑齐100多套内衣,对余文航来讲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在有限的空间里,他踮脚弯腰,不停地忙活着。“170的差25件。”“这些不是棉的吧?这是100%聚酯纤维……不行,要棉的,这些又白找了。”即便是核对工作繁琐、工作量大,余文航对货品质量都有严格要求。
“100个医生买衣服,你只找到了99件,就意味着有一个医生没有衣服穿。”余文航说,“他们是我们的恩人,恩人的事情一点都不能马虎。”

△余文航与其他人当起了志愿者,在武汉为医疗队代购物品。
因为衣服太多,怕来领的医疗队员不好找,余文航他们在箱子上贴心地写上了每个医疗队领队的姓名。筹齐所需的衣物,已是晚上8点。余文航开着车将衣服送去医疗队入住的酒店,回到家已是夜里11点多。这一整天,他只吃了一顿早餐。“这是常态,我们在外面戴着口罩,不方便吃东西,而且一旦忙着找货去了,压根不知道饿。”
自从余文航做起了“代购”,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多,最多的一次有300多套棉质内衣,余文航他们花了14个小时才筹齐。
除了衣服,医疗队有其他需求也会委托他们代购。“你好,光谷会展中心方舱医院急需大量洗面奶、沐浴露、洗发膏、梳子、镜子等生活用品,能不能帮忙采购一下?”3月3日9时30分,余文航又接到广东援鄂医疗队在微信群里发布的“订单”,“代购”小队又出发了。
“这些是明天要送到方舱医院的。”余文航开着车,后座堆满了箱子。“现在不只是广东的,海南的、山西的,还有一家中日友好医院的医疗队都来找我们。”
天南海北的医疗队,列出来的清单也五花八门。大到洗衣机、暖风机,小到干粮、胶带,还有医护人员求购卫生棉和面膜。“她们说天天戴口罩,脸疼,脱皮,沐沐就把她屯的面膜拿过去了,我把我妈的也拿过去了。”余文航说,他家里的囤货能给的都拿给医疗队了。
只要需要,就倾尽所有。不管医疗队要什么,余文航都想尽办法去采购。了解到方舱医院需要大量跳绳和瑜伽垫帮助病人康复,余文航便在朋友圈和所有的微信群发布了消息。
“外面买不到了,只有这么凑。”听说是支援武汉的医疗队需要,大家伙都很积极,纷纷献物出力。“有个邻里群的大哥把两根跳绳包好放在我家门口,拍照告诉我,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余文航总能在家门口发现惊喜。
“我不怕困难,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为了方便辨认,余文航也学着医务人员,将名字写在了防护服上。有时,他还会写上自己想说的话,“中国加油”“我们一定会好起来”。他说,“武汉需要这股精气神。”
余文航念叨的最多的就是感恩。他一直说,自己做的太微不足道了,“我最怕听到医疗队的感谢,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我们,我们应该感激他们呀。”
“我觉得志愿者就像一粒沙子,万千沙子聚在一起,就能凝聚成一块坚硬的基石。”余文航说,在武汉,像他这样的人很多,大家一起努力,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医疗废物转运人:
为清医废,防护服湿透捂出痱子

△志愿者在搬运医疗废物。
“每个盖子都消过毒了吧?”3月6日上午9点,武汉市金银潭医院内,来自江苏的志愿者汪长新和殷其全正在将46个装着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搬运到转运车上。
针头、带血的纱布、废弃的防护服、病房里没吃完的饭菜……各种各样的医疗废物,将跟着转运车一起被送往医疗废物焚烧场处理。
来武汉近20天了,他们和另外两名志愿者伙伴谢海洋、何均每天在医院和焚烧场之间来回奔波,防护服一捂就是十几个小时,这种冬春之交的天气,有志愿者竟然捂出了一身痱子。
刚来转运的第一天,他们虽然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看到地上满是医疗废物的情形,谢海洋心里还是抖了一下。“医院的医疗废物一大排堆得很高,都是散装一包一包的,什么时候才能清理结束呢?”医疗废物里,有针头、带血的纱布、针管、废弃的防护服、尿不湿等,露天摆放的医疗废物,很容易造成二次污染。

△志愿者在搬运医疗废物。
还让谢海洋感到心酸的是,他到武汉同济医院中法新城院区的第一天,帮助将医疗废物装入桶的师傅,双手合十表达了对他们的感激。“我是又害怕又心酸,场地上那么多垃圾,我就想尽快把垃圾处理完。”
第一天来金银潭医院转运医疗废物的汪长新也吓了一跳,“从这里到那里,大概有100米左右堆的都是医疗废物。”殷其全说,看到医疗废物放在露天下堆成了小山,心里直发毛。当时,团队里所有人想的都是,多跑几次,尽早处理好医疗废物,避免二次污染。
转眼已经大半个月过去,情况也日渐好转,谢海洋说,现在的医疗废物都摆放在了桶里,只需要将桶装上车就可以。殷其全说,现在基本可以做到日产日清了。
汪长新坦言,因为与危险的医疗废物打交道,需要精神高度集中。他只有回到宿舍,全身消毒脱下工作服,再洗完澡穿上自己衣服的时候,才觉得大脑能稍稍放松下来。
当被问到,回到南京,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时,有队员说,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做默默无闻的环保一份子。有队员说,希望和家人一起吃顿饭,庆祝自己平安回家。
◆私家车服务车队:
抗疫一线运输物资

△武汉志愿者用酒精给车辆消毒。
武汉市洪山区政府门口,停着一排私家车,人们正在紧张地装运物资。身穿大红羽绒服,戴着防毒面具,搬了几个大件后,气喘吁吁的张帆又拿起对讲机一通安排——
“老杜,口罩在你车后座上,别忘了搬。”
“王凯,粮油要送到张家湾街道,莫要搞错喽。”
“大家卸了车马上回来,再跑一趟……”
这一天是2月29日,张帆带着近40辆私家车,为洪山区60多个隔离点送去了口罩、防护服和消毒液。来不及吃午饭,又为上百个社区一一送去生活物资。
从离汉通道关闭的前夜开始,张帆和他所在的志愿服务团队成员几乎每天穿梭在武汉的大街小巷,将各界捐赠的防护物资送到医院和集中隔离点,将粮米油盐等生活物资送进街道社区,担当起抗疫一线运输物资的任务。
1月21日,张帆和好友江登临、张豪共同出资,请湖北仙桃市一家工厂赶制了105万只口罩,并组织8辆车分三批运回武汉,免费分发给多个街道社区。
这是车队最初的班底。“我们当时就定了志愿服务的方向,一是帮助爱心组织购买物资,二是运送捐赠物资,让爱心第一时间抵达。”张帆说。
1月24日,除夕,接到了一个大单:一家爱心组织筹集了2万件防护服,要求送到武汉市23家定点医院。
张帆马上在车友会微信群里发出求援信。“正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响应,没想到陆陆续续有200多人报名。”一呼百应,让张帆添了信心。
从当晚6点一直忙到次日3点,防护服全部分送完成。也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多志愿者加入车队,最多时有273名私家车主。
随后,张帆着手建立管理机制与工作规范,并根据物资派发区域的风险,调整车型、人员、防护等级。车辆使用后必须用酒精消毒。目前,团队有140多辆车,按照车型分成8个车队,24小时待命。
“工作规范必须严格遵照执行。”2月29日下午5点,查点完当日运输清单,张帆又一次叮嘱伙伴们。
采访中,张帆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他需同时关注十几个物资筹集、运输微信群。“物资抵达武汉的两个小时内,送到受捐者手里——这是我们的目标。”张帆说,至今,车队已转运物资1500多吨。
这些天,总有一些来自各行各业的热心成员,让张帆心绪难平——
负责物资清点的“90后”姑娘胡倩,回到武汉家中的第三天,就瞒着父母加入了车队;负责车辆调度的余志杰,结束白天的服务后,还要回到一个居民小区保安室值夜班;原本沉迷于网络游戏的“宅男”王小轩和杨智坤参加车队服务,都戒掉了网瘾;57岁的杜厚德笑言:本想不接单在家休息一天,结果被妻子投诉到车队,说他“偷懒”……
这些天,总有一些不经意间的对话,让张帆难以释怀——
接收到车队运送的医用防护服,武汉儿童医院防护物资负责人许瑜说:“我看到的不只是一箱箱物资,更是生命安全保障。”
四川宜宾货车司机送来爱心蔬菜,张帆提醒他:“你这回去就要被隔离了。”
“我晓得。”司机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们就想出一把力!”
“绵绵爱心,在武汉传递。”张帆动情地说。
就是这样一群朴实的“站坪人”,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有着平凡的生活、简单的愿望,眷念着人间的烟火。却因肩上的责任和担当,刚毅而果决。他们的凡人善举,汇聚成点点星河。战“疫”还在进行,他们此刻仍在坚守的路上。(来源:中新网 吴朋珊 刘占昆/文、《人民日报》程远州/文、新华网 胡喆 乐文婉/文、《北京青年报》梁婷 李一鸣 陈威敬/文、《现代快报》于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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