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故乡情感的淡薄和深厚,是与个人成长挂牵在一起的 。若干年不回去瞧上一眼,逼着自己归乡的急切并不强烈,但又时常泛起回去走一圈的念头,也能想象得到,即使到处转转,碰见似曾的相识或陌生的孩群,终归也就那么回事,甚或“翩然一笑”而归,反而自找地增添了怅惘的落寞,越发的空落落地了。
总体印象
村子叫路庄,没心思考究所谓的名人纪事中的记载来历,方言一般直呼“芦庄”,改变了声调,写起来到都是错不了的,方圆百姓都有这自带的心灵感应。村里的院落没有严整的规划,顺着村东的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白马河沟子(自小心目中崇敬的“大河”),错落的从北至南延伸一两千米,同样的距离又漫延到西,就是村子的大小了。七八十年代的社会现状,对足不出村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丁点认知能力的,记忆里都是零零碎碎的情景,感同身受的是故乡的小村庄,与邻村无异般的散发着“落魄”,但也出奇般的恬静,土草房、飞尘的路、随意堆放的柴火垛、悠闲挠土寻食的鸡.....不知何处时不时发出阵阵恶臭,也许是大围墙内生产队的牲口粪便,也许是晾晒的家肥还没干透,一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这种特有的亲切从没惹的让人反感,离卫生的标准更是差的远了去,嗯,臭味也是美的。那个年代大人们都忙乎啥还真没刻在心里,只知道要“按部就班”的劳动,哨子一响挣工分,后来就有了自己的责任田,所有的变化,在孩子眼里就是新奇,集体生产时就提个篮子拿个镰刀,割不了一把草,塞给队里的“领导”估计也无偿充公了,责任到户时可能“吃的苦头”多些,大人不让懒睡啊。白天的热闹有时延续到晚上很晚,没有电视电脑的诱惑,多数的人家是在家继续劳动挣钱糊口的,三三两两的大人小孩就在街上转悠,要么就串门拉拉家常,小孩子们那就疯的狠了,做游戏、村南村北的逛悠,三五一群,没有主题,也没有预先商量,莫名的由来,一天天的,过得挺快,回家时,偶尔望见高悬的月亮,明亮而干净,突兀的起伏都瞧的清楚,“八月染秋叶初凉”,透视度好往往预示着天气就有些冷了,顾不得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路小跑,回家。
一条“大河”
村子没有人文古迹,没有“经天纬地”的名人辈出,养育着各族里一辈辈人的应该是村东的那条小河,就是白马河沟子与其堤坝。河的变化万千无时不刻的是和儿时的趣味紧密联系的,春夏秋的季节是游泳、捉鱼、野炊的天然胜地,严冬的冰封是充分利用矮凳、轮胎、木板滑冰的良好机遇,一阵猛溜冰,一般能跨越三两个村没问题,就是可惜了一身棉袄、棉裤,最惨估计是吸足水的棉鞋了。梦莹般的河,波光潋滟,水面涟漪,一直如同娇羞的少女,羞赧的陪着风、伴着花、绕着树、映着天,日复一日的缓缓的流,鱼儿在水草间*猫猫躲**,小虾在近岸边倏的没了踪影,一群鹅鸭乱叫,搅动的水面里的白云蓝天都没了画面。水深处是幽暗的,浅水的地方就是儿时的乐园,有本领的或捉鱼,或摸田螺,顺着沿岸奔跑,时不时能碰到遗落的鸭蛋,真是一阵狂喜。那时,从没感觉河水与堤坝的相融如此自然,它们都披着绿,草丰林茂,树木丛生,绿水潺潺,幽静的就是世外桃源,不是凭空的想象。大堤的斜坡上,杨树挺拔,列阵整齐,如同被检阅的士兵,年少时我多次眯着眼瞄看,疑心是如何栽种的如此巧夺天工,杨树叶是亮绿和粉绿的交错,微风拂过,片片点点,摇头晃脑,相互拍打的沙沙响,在其间徜徉,暖心惬意。还有槐树、楝树、柳树,很多的叫不上名字。楝树已多年未曾谋面了,楝树的花,娇艳成簇,紫的、白的拥挤成朵,异香扑鼻,一根枝丫挑着,就是个花灯笼,使个劲的开好,满树挤兑的绿叶成了名副其实的陪衬,花瓣纷飞,绕树一周成了一层白色的圆盘,依旧有甜甜的清香,粒粒垂挂的绿豆豆多次被当成了树种而塞满了口袋,熟透了的一捏弄得满手黄腻。槐树都长不高,喜欢张牙舞爪的发叉,它有实用价值,牙尖采够一篮,开水焯过,伴着吃绝对的美味,槐花早已走进大众餐桌,加入鸡蛋面糊,油煎成饼,又一佳肴,槐花也不是单纯的白色,也有绿紫辉映,透着淡香。河边的大部分是柳树,迎春的柳枝垂挂,最惹人爱,绿芽初挂,迎风飘逸,到了夏季,衍变成黄绒绒的椭圆的球,盘成草帽,也是常有的乐趣。
游走在堤岸,百草丰茂,“草色入帘青”“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佳句绝对是真实的写照。整个地面几乎没有裸露的空地,被不知名的草,紧贴着地面覆盖的严严实实,离地还有毛茸茸的,更高的还有结着果实的,最多的是那种顶着毛毛头的,如芦苇般一片连着一片,夹杂中间的还有开着白花的带着壳的,偶尔从中飘出团团蒲公英,使个劲的不问方向,要不就急头撞到柳树枝上,要不就在葬身在河面上,顺流南下,不知安身何处。
期盼吃喝
七十年代的人,赶上了享受所谓清苦日子的末班车,印象中那时的温饱是没问题的,模糊记得煮的满满一铁锅的地瓜,个头不大,是刻意挑出的次品,一般是煮了喂给猪的,小孩子嘴馋,溜进厨房,捞起一块熬的冒着油的,特别的细软甜香;摞的高高的煎饼,以地瓜面和玉米面为主,煎饼没有丁点现代城市煎饼的极致超薄,那时的干硬和厚实才是其最好的特色,摊煎饼和烧鏊子都是技术活,玉米面的面团好像要硬些,团成团,用手在鏊子上翻滚,麦子面的就和成糊糊,用一根长竹片同样在鏊子上推着翻滚,稍等片刻,冒着热气的一张新煎饼就揭下来了。如果能把事先调好的掺有豆腐丁、葱或韭菜一类的馅儿倒在新煎饼上,叠好了等凉一下品尝,面粉香和菜馅香一入口,绝对是天然的美味,这也许就是城市菜煎饼的“鼻祖”做法。有馒头吃,不是精粉的,都是全粉面(不去小麦皮)的,灰黑色的,吃起来糙糙的掉渣,好像现在城里又流行吃全粉面了,第一次有幸尝到了精粉馒头,那次的印象至今抹不去,母亲把一平筐的冒着热气的白馒头放在堂屋的方桌上,一团白色与屋里黑黢黢的墙面发生着极大的对比,白色冒着热气,那时哪顾得上热烫,直吞下两个有余,热软的新鲜劲过去了,鼓胀的肚子惹的一下午难受。
有吃的,还想着时常能多些荤腥缓解馋劲,就盼望过年!急切的盼望。年到了,天寒地冻,干冷的天一点不给面子,送上些“温暖贺礼”都成了奢侈,皱皱巴巴的路面在北风的施虐下,咯嘣嘣的僵硬,踩不巧,崴脚是不可避免的。凋零的树枝摇头晃脑,透着任凭东西南北风、尔与等不屈服的倔强。“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五蒸馍馍六杀猪,七八乒乓”,年味越来越浓了,这时候,家里囤好了鲤鱼、宰杀好的鸡、豆腐、青菜......接连好几天的炸丸子、炸过油菜(面糊加土豆或者加鸡块等)、一筐筐的蒸馒头,摘好备用的青菜葱姜,等到除夕延至元宵前,肴馔美味一年内的仅有一次,满足感、兴奋感不可言喻,别多说了,开吃!年后吃饱喝足,就去给长辈拜年“请安”,磕个头,就捞到一把炒熟的花生,一两个稀罕的水果,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布兜塞的满满的,心里暗暗怪罪大人给缝的衣兜太小了,直接影响到拜年后集结美味的战果。
农村解馋的办法,过年的频次过于稀少,就寄托在村里家族、邻居的红白喜事上了。今天村东新婚大喜,次月村西作古*天升**,都是有隆重仪式祝贺和祭拜的,悲事喜事在这里搅在一块秃噜出来虽然不合时宜,但是都有油水可吃,至于悲喜的层面就忽略别计较了。东家结婚,本族的自己人要提前几天帮着忙活布置婚礼现场、请厨师、找跑腿的、账房执笔的等等,繁冗热闹,族里人要交贺金,也意味着可提前入席开吃,邻居交的贺礼称为“街份子”,比起族里的少些,但一般只在正式仪式的当天吃一顿就完事了,族里的要吃两三天呢。婚礼现场,大红的喜字,吵闹的唢呐,进出的宾客,这些一时是有些眼花缭乱的新鲜,而后就抛到脑后去了,就盼着管事的老头喊一声:“还有没吃饭的客吗?抓紧入席。”摊上不幸的白事,就有白事的肃穆仪式,这里不再赘述,需要强调的是白事的饭菜档次比起红事来差了不只一个档次。依稀记得村里的红白事经常摊上雨雪天,雪天还好些,雨天就差多了,泥泞湿滑的路面,飘落的雨点或雪花,还真是有点影响赴宴的心情。一张桌子,十几道美味,炖鱼、炒鸡、凉拌、清炖,就着热乎乎的馒头,绝对的享受,小孩狼吞虎咽时,大人一般都正襟危坐的喝酒,一个瓷茶盅,斟满酒,你一口我一口,转着桌轮流品,如此“恶劣”天气下的聚餐,想想也是值得的,味道冲淡了对品尝美味环境的外在要求。席散人走,小孩子还不忘抓把花生放兜里,实在不行装个馒头备用着消遣。
季节变换
故乡的季节,四季分明,不像现在城市里,热是极热,冷却不冷,那时的季节或煦暖或炎热、或凉爽或酷寒,总是以“真面目”示人。
春的时候,喜欢扒拉枯树枝和枯草,不是好奇心促使,而是由衷的爱慕历经冬雪“压迫”的其掩埋下的新生命,他们含羞低头,黄嫩嫩的,柔弱的像是见不得一点风,陪着出土的草茎的芽头,还有贴着地面身姿舒展开来的无名草叶,在春的感召下,所有的绿植不约而同的争着抢着破土而出,一天一个样。在暖阳笼罩下,在和风摩挲中,最漂亮的还不是植被,而是河边整齐列队的垂柳,自然的垂下来,线条清晰,每支枝条上都冒出绒球小苞,过不久,裂开来,蜷缩的叶片伸开懒腰,迅速占领每个枝条,绿的成串,郁郁葱葱,风拂过,枝头飘动,气质高傲不可攀。
夏天的灼热好像比现在厉害,太阳炙烤下,地面烫的不敢站人,要是有辆车开过,扬起的尘土飞的老高而褪散不去。晚上,没有电扇空调,只得拉出凉席铺在家门口或找个平整地儿,摇着蒲扇凑合眯几觉,当然,少不了的蚊虫骚扰。后来,干脆把床铺摆在院子里,挂上老布蚊帐,总比闷在屋里通透多了。最喜欢的那当然是去河里扑腾,大人也扑腾,桥下,白花花的光身子,人声嘈杂,水花四溅,下水饺似的从桥上栽头跳下,有美丽的弧线,有垂直的入水,很少顾及水里是否有“潜泳”高手,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不知道多少次被河中的河蚌壳和玻璃片割破脚趾,上岸捻上一撮土,草叶一包,继续。靠水吃水,有了这条河,村里小孩不会游泳的不多,不会钓鱼的不多,捉鳖捞虾更不在话下。那时的河水总感觉是墨绿的,水草茂盛,站在桥上不经意观望时,黑森森的见不到底,让人临桥而惧;有时候却又清澈起来,很容易发现成群的鱼儿东摇西逛,又是一片平静祥和。夏季就是收割小麦的农活太累,时令逼迫的还非得凑着阳光劳作,烤晒、疲惫,这个俺不喜欢,也就顺笔带过了。
秋的雨,大多温柔,温柔中不失冰冷,被阴沉的轻薄的云轻挥一下就飘了下来,动作摆动不大,肉眼几乎辨不清落在哪个角落、哪片草丛间、哪条枝干上,水面也没有反应,就硬生生、冷冰冰地平静的迎接它的自投罗网。这个季节好像很容易激起愁绪,特别*十月在**前后,弯曲的林荫道旁,梧桐的叶子像被硫酸浇泼似的,黄的有些黑暗,整棵树冠黄色逐渐占了上风,褪去的绿色早已奄奄一息没了亮丽的生机,混杂与金黄、浅黄间,一点吸引人的魅力都没有,俨然成了配角。落地的黄叶,没了蓬松感,在雨的滋润下,软塌塌的,懒散而无精打采,没有丁点看一眼因蜕皮而光滑的树干的留恋之心。树木家族不同,与秋抗争的决心也不同,有的树就还是绿的,眼光放远一点,就是幅绝美的水粉画,只有水粉画才能描绘这种层林尽染的意境,这种黄、红、绿、黑的交集,俨然就是静心的佳作,绝不同于春的肆意和争宠的绿意,它是冷静的,理智的,静美如仙。雨,秋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入九前的冬,被一场雪彻底激怒,漫天的灰濛晦暗,山的土黄色夹杂着片片的黑一览无遗,最可怜的是树,一棵树,一排排的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没了丁点生机,叶子瞬时被掳的精光,偶尔残留一两片,在飒飒寒风中,东摇西晃,越发的显得可怜兮兮。这时的农村田野,在未覆满雪的前夕,有种特别的亲切感,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夹杂着霉草香和热土气息的味道,天一点儿不冷,即使风卷疾雪,无序激扬,脸上只有冰凉的份,没触及到骨头里。田里的麦儿铺散开来,也只是为了躲避严冬暂时的风头,积蓄精神迎春迸发。沟底的枯草残叶被几场雨“浸润”地面目全非,等待的也只有肌体的升腾和蜕变。不集中看山、看水,全景的冬,在空旷的原野更显出一种凄冷的美,绝不是凄凉,空气不透明,身处其间心越发的透凉。呼吸间,走在沙沙的树叶上,与远景为邻,没有喧嚣,倒也不失难得的清静与陶醉。卧于堤畔的村间院落,没了嘈杂,就那样安静的排列着,一场雪,预示着又是一个好年头,不久的等待,迎春的鞭炮一扫暂时的清虚,炸响了又一年的新希望。
雪的轻柔和飘逸,美不胜收,千片万片、飞舞肆意,急不可耐的投向广袤的大地,大地的魅力让雪有了千变万化的舞姿,温顺时,轻飘飘、慢悠悠,活泼时,忽上忽下、顽皮挑弄,再有时有了风的调皮,更是助长了她的刁钻跋扈,飘飘荡荡、嘻哈乱撞。雪是分厚薄和大小的,大的一团团,成絮状,小的一白点,有棱角,薄时让覆盖物若隐若现,厚时包裹的严密厚实。雪景的壮观,还是无遮拦的外边来的痛快,河面黑褐色的,有氤氲的蒸气,没到结冰的时候,两岸的枯黄的草叶,无能为力的挣扎的从厚雪探出头,本能的想抖落压实的棉被,可惜睡意作祟,不愿再作无谓的嗔怒,枝枝亚亚的树枝是不惧雪的,并排的立在上面,也就是点缀成一雪条而已,放眼远处,山的脊梁仅能隐约分辨,在灰蒙的天气和雪帘的干扰下,难以想象遍山绿树成荫的勃勃生机。茫茫大地,一眼无际,灰色映衬下的白,别样的让人感慨,冷空气的呼入,偶尔呛的有暂歇的不适,在咯咯吱吱的踩踏声下,早已忽视不理了。村里矮小的草垛上,房顶上,墙头上,都被雪占领,在以一个胜利者藐视人间,殊不知,等你疯狂后,放晴了天的人们会好好修理你的。
游走城市与乡村二十余载,经常性的来回走动没了刻意比较和总结年代的细致变化,总体印象是生活水平有了较大改善,隐约中感觉以前的“老味”早已流逝殆尽,生产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人与人也好像隔阂了许多,多年没融入其中,也就不便细言了。日升日落,残留的老“物件”们还屹立在那儿饱经风霜,那条河早已没了灵性,懒洋洋的静止在那儿,岸边凄草微动,“天寒水鸟自相依,十百为群戏落晖”,迈出村头的脚步坚定了不少,余晖中拉长的影子提醒着自己有时间还是要多回来的。
个人完成于2019年12月3日下午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