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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是秦汉以来的历史名城,源远流长;长沙,也是历代诗人歌哭啸傲的一方胜地,其文化辉光耀彩。作为虽不生于斯却长于斯的长沙人,我以拥有长沙籍贯而自豪,更以长沙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而自傲。
长沙与时俱进,与日俱新,穿行在现代的车水马龙中,长年呼吸在高楼大厦的水泥丛林里,我却常常蓦然回首,悠然怀古,在月已不白风已不清之夜,侧耳倾听前人遥远的歌声,其中就包括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这一曲千古绝唱: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安史之乱”中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杜甫(712—770),以五十七岁的老病之身,挈妇将雏,由蜀入鄂而复入湘。从大历三年到大历五年(768—770)夏日,他在湖南漂泊了三年,一叶孤舟寄泊在长沙南门外的南湖港,如一片苍老的浮萍。因避风湿,有时也寄居在湘江之畔的江阁,那是他临时的不知是否有青青柳色的客舍,今日名之曰“出租屋”。
杜甫现存的湖湘诗有一百余首,他创作生涯中的最后一首绝句,就是写于大历五年暮春的《江南逢李龟年》。如果说,湖湘诗是杜甫诗歌的澎湃的晚潮,那么,这首诗就是他继初入湖南所作的《登岳阳楼》之后的又一个巨浪。

《江南逢李龟年》一诗在寥寥二十八个字中,容纳了邈远的时间与阔大的空间,而在邈远阔大的时空结构中,诗人又以今昔对比与景物对比的艺术方式,极大地深化了作品的容量。
李龟年与彭年(善舞)、鹤年(善歌,亦是歌词写手)兄弟三人,乃著名的市井乐人,即今日所谓之民间艺术家。他们都是唐开元、天宝时代的顶尖艺术人才,其中尤以受玄宗宠幸可以经常出入宫廷的龟年为最。“大历十才子”之一的诗人李端的《赠李龟年》就曾说:
青春事汉主,白首入秦城。
遍识才人字,多知旧曲名。
风流随故事,语笑合新声。
独有垂杨树,偏伤日暮情。
他善歌,能作曲,又擅长羯鼓与觱篥(bìlì,古代管乐器,也作筚篥)。宋人乐史所作《杨太真外传》记载李龟年逸事,云唐玄宗宣诏李白立成《清平调》三章,就是由他去“持金花笺宣赐”以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
岐王李范是唐睿宗第四子,睿宗登基时封岐王,雅好文艺,宅第在洛阳尚善坊;崔九,即出入禁中与玄宗关系密切的殿中监崔涤,中书令崔湜之弟,宅第在洛阳遵化里。他们的宅第厅堂,可以说是当时洛阳的文艺沙龙和会演中心。
杜甫出生于河南巩县即今巩义市,少年时寄居于洛阳姑母家,以才华秀发的文坛新锐身份与老一辈名流交往,颇得前辈赏识,如同他在《壮游》一诗中所说:“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脱略小时辈,结交皆老苍。”杜甫年少时多次在岐王宅、崔九堂听李龟年鼓乐和歌唱,而李龟年可说是开元、天宝盛世的一个标志与象征。
渔阳鼙鼓动地来,李龟年早于杜甫许多年流落到江南,“每遇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晚唐范摅《云溪友议》也说:
惟李龟年奔迫江潭,杜甫以诗赠之曰: ……龟年曾于湘中采访使筵上唱“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又曰“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此词皆王右丞所制,至今梨园唱焉。歌阕,合座莫不望行幸而惨然。
在先秦两汉的历史地理中,湖南是江南的核心地区,而湘江之畔的长沙古称潭州,也即是李龟年流落的“江潭”之地。杜甫在长沙是什么场合碰到李龟年这位数十年不见的故人呢?也许是在一次聚会或者宴会上邂逅的吧?
空间从北国到南方,时间从过去到现在,这首绝句前两句是忆昔,后两句是伤今,两者互为对比和反衬。“正是江南好风景”一句,暗用南朝宋刘义庆所撰《世说新语》中的故事: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江南的风景本是而且仍是美好的,但国事已非,彼此都已经徒伤老大,何况偶然相逢还是在花谢花飞令人感伤的暮春?“落花时节”既是写实,也是象征,实写的是相逢的时节,象征的是国势的衰败与个人的沦落,亦如风中飘飞的落花。

杜甫流传至今的诗作一千四百余首,其中五绝五十一首,七绝一百零七首,约占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在《江南逢李龟年》一诗中,今昔之感,盛衰之悲,国事的沉沦,年华的迟暮,时代的巨变,个人的感怆,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沧桑感与历史感,被二十八字一网打尽而又余韵悠然,刺激读者参与对原诗作联想不尽的审美再创造。
这首诗,无论从写作时间还是从艺术价值来说,都堪称杜甫绝句中的“绝唱”,即使置于唐人杰出的绝句之林中,也不遑多让。先于杜甫的王昌龄是七绝圣手,李白也是七绝名家,可惜他们等不及杜甫写出此诗了。如果他们有缘读到,该也会击节叹赏的吧?
清代剧作家洪昇的代表作《长生殿》也是写明皇旧事,其中重要人物形象之一就是李龟年,他的唱词就有“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凄凉满眼对江山”之语。杜甫的上述绝句,对洪昇的创作自然是有所启发的了。
杜甫,不仅是诗国的众体皆工的多面手,也是诗家的挽弓当挽强的射雕手。今天,究竟有多少从事新文学创作的作家,可以和杜甫一较短长呢?究竟有多少诗人,在晚年仍会写出传之后世的杰作呢?究竟有多少抒写湖湘的新诗,可以望杜甫湖湘诗的项背呢?
早在20世纪70年代,没有来过湖南的台湾诗人余光中,为了表达他对诗圣的仰慕追怀,就曾写过《湘逝——杜甫殁前舟中独白》一诗,诗中写道:
况又落花的季节,客在江南
乍一曲李龟年的旧歌
依稀战前的管弦,谁能下咽?
蛮荆重逢这一切,唉,都已近尾声。
1999年的秋*他日**初访湖南,我陪他去长沙湘江岸边仰天俯水,去千年前历史的烟云深处,寻觅贬谪于此的贾谊的遗踪,寻觅杜甫贫病交迫的暮年和忧国忧民的诗篇。我指着江畔一叶颇为沧桑的帆船说:“光中兄,那就是杜甫漂泊湖湘所乘的客舟,《江南逢李龟年》就是在那船舱中写成的吧?”余光中沉思有顷,笑而作答:“你是天开异想,我是不胜低回啊!”

2014年余光中与李元洛(右)在北京大学
• 全文完 •
本文选自李元洛《诗国神游——古典诗词现代读本》
中华书局2017年10月出版

中国的古典诗词有如海洋,诗国神游,可取一瓢而饮。全书分襟抱篇、构思篇、技巧篇、语言篇、风格篇,共探讨了108个艺术问题,几乎将古今中外诗歌理论悉数收入囊中。每文以一个艺术问题一首诗为中心,旁征广引,在有限的篇幅中容纳尽可能丰富的信息量;纵向适当联系“五四”以来包括当代新诗与旧体诗词的创作,横向适当联系西方的文论与诗论,力求汇通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增强时代感与当代性;以文学小品的笔法撰写诗歌赏析文字,力求学术的通俗化、文学化与个性化,增强可读性。可作诗词爱好者、教学者与创作者以及大、中学生的参考读物。

本文作者 李元洛
李元洛,湖南长沙人,1960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员、诗评家、作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在海峡两岸出版《诗美学》《写给缪斯的情书——台港与海外新诗欣赏》等诗学著作十余种,《彩笔昔曾干气象——绝句之旅》《万遍千回梦里惊——唐诗之旅》《曾是惊鸿照影来——宋词之旅》《风袖翩翩吹瘦马——元曲之旅》《潇潇风雨满天地——清诗之旅》等诗文化散文集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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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李喆
美编冯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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