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蒲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蠒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
《老饕赋》——这是苏轼所描绘的一场奢华筵饮的全景图，将饮食制作、享受及助兴的歌舞、进食者的感受等毫不隐讳地表达无余，辞藻富丽，极尽夸张，既有楚辞的神韵（屈原·招魂），又深得汉赋的精髓：以铺排扬厉的文字表达对肉食者委婉的讽喻。但也有读者认为这是作者本人的写照或自嗨，虽不无道理——苏轼可以说是古今文人中好吃会吃且不吝表达传播最广的第一人——但对苏轼的人格追求还是缺乏深刻了解，所以才会得出这样似是而非的结论。误解的原因之一，是苏轼写得太真了。
同是满足口腹之欲，文人的感受与平常人就有差别，我的一位农民朋友说，咱的嘴就是一个坑，不论啥填满了就成。而文人，同样的吃食，就能说出一朵花来。这是因为文人在吃喝的同时，他还善于发现、评价和表达，这就使美食伴随着名人或名人伴随着美食得到了加速度传播。中国的文人，若论与饮食关系最为密切的，苏轼若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现当代人不说，有清一代之前，不论是李渔还是袁枚，虽说都有专著，但和苏轼相比，无论是创造还是论述或是传播，都要甘拜下风的。
先说创造，以苏轼名字命名的菜肴就有几十种：东坡肉、东坡腿、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芽脍、东坡墨鲤、东坡豆腐、东坡豆花、东坡汤、东坡羹、东坡芹菜脍、东坡饼、东坡茯苓饼、东坡酥、东坡玉糁、东坡凉粉……有心人统计过，准确数字达66种；还有以东坡命名的器物，如东坡壶、东坡墨；命名的蜜柑酒、蜜酒等。
上述种种，有的是苏轼参与制作，如著名的东坡肉：“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学者维舟论证：宋时，因羊肉产区被西北方的少数民族占据，所以羊肉腾贵，苏轼被贬谪黄州，囊中羞涩，创新了猪肉的烹调方法，从此逐渐使猪肉成为汉族的主要肉食。见《大家·中国人为什么爱吃猪肉》）
再如东坡鱼，有苏轼自己的话为证，《东坡志林》记载：“予在东坡，尝亲执枪匕煮鱼羹以设客，客未尝不称善。” 制作方法：“以鲜鲫或鲤治斫冷水下入盐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半熟，入生姜、萝卜汁及酒各少许，三物相等，调匀乃下。临熟，入橘皮线，乃食之。其珍者自知，不尽谈也。”其妙处就在起锅前加入一撮橘皮丝，顿时提起精气神。当今粤菜调料有陈皮一味，不知是否得自东坡真传。
也有苏轼参与制作，却被搞砸了的，但主人仍坚持以东坡命名的，如蜜柑酒。苏轼去世后，经常有人向其子苏过讨“蜜柑酒”的秘方。苏过说，家父只做过一两次酒，蜜柑酒味道就像土酥酒，说不上是什么好酒。据说朋友们喝了他酿的“蜜酒”，常常闹肚子。饶是如此，别人酿的蜜酒还是借他的大名成了北宋的名酒。
苏轼才华横溢，儒释道融会贯通，最终形成了自己随缘自适、乐观、达观的处世哲学。他一生仕途跌宕起伏，但旷达随缘，拿得起放得下，既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又能与引车卖浆者称兄道弟。他自己也说：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打一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喻，其性格很像西安的羊肉泡馍，既能上厅堂，成为国宴角色，又能沉潜于街头小巷，为平民百姓所喜爱。白居易的诗能广泛传播，靠的是通俗，如“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苏轼靠的则是喜百姓之喜，同时又能化俗为雅，将寻常物品的价值文学化，使百姓在感到亲切的同时，还能产生一种坐地升华的愉悦。
最能体现苏轼这一特点的莫过于他的吟咏饮食的作品。苏轼一生，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大江南北，所到之处几乎无不留下他吟咏美食、美酒、香茗的诗篇，这是在古代文人中是无人能够比肩的。如他自况：“参禅固未暇，饱食良先务。”“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宅。”
在陕西凤翔，他赞扬羊羹之美：“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还写了吟咏水果的系列诗篇。
初到鱼米之乡杭州，他就写下了“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绿盘。忽忆尝新会灵观，滞留江海得加餐。”（《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其三）
以后的几年，他“扁舟渡江适吴越，三年饮食穷芳鲜”，尝遍了吴越一带的美食。“相携烧笋苦竹寺，却下踏藕荷花洲。船头斫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吴儿鲙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
他极爱江南的蒌蒿、荻笋、菘菜。《春菜》中写尽各类菜蔬消息：“蔓菁宿根已生叶，韭芽戴土拳如蕨。烂烝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宿酒初消春睡起，细履幽畦掇芳辣。茵陈甘菊不负渠，绘缕堆盘纤手抹。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牙寒更茁。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
在为惠崇题诗《春江晓景二首》时，画中的“蒌蒿满地芦芽短”，立即让他想起了鲜美的河豚，“正是河豚欲上时”。
在他第二轮外放杭州、颖州、扬州、定州知州期，还写过许多农家饭。如《豆粥》：“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齑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缠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一碗豆粥，能容纳历史现实乃至梦想的千般滋味，非东坡莫属也！
再如《食豆粥颂》：“道人亲煮豆粥，大众齐念般若。老夫试挑一口，已觉西家作马。”又是一番风味。
茶与酒都是饮食伴侣，尤其后者，对文人来说，非此君不欢。苏轼写了大量关于酒和茶的诗文。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和陶饮酒二十首并序》。其序曰：“吾饮酒至少，常以把盏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因和渊明《饮酒》二十首，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无咎学士。”苏轼之前的文人都爱将酒入诗，其中之最当属陶渊明。他借酒言志，蕴藉很深，苏轼可谓他的知音，隔代唱和，一浇心中之块垒。
苏轼的饮食文章中，写酒的最多。写尽了酿酒、饮酒、赠酒、乞酒的方方面面，淋漓尽致。其中酒赋就有27篇。《浊醪有妙理赋》简直就是一篇处世哲学妙文：“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徐公之中圣。”
其次是写茶，泡、煎、饮、品、植等等无不涉及。《汲江煎茶》“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把个汲水煮茶饮茶的全过程写得美不胜收。《试院煎茶》“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与前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细节更为传神。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轼·自题金山画像》）这句自嘲，用他被贬谪的三个地方概括了仕途的三起三落。但从文学的角度看，悲惨的境遇恰是激发作者创作的原动力。
在黄州四年，他率家人辟土种田，建房植树，自号东坡居士。彻底放下了架子，融入了底层。“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初到黄州》）
宋时，肉以羊为贵，猪肉上不了大雅之席，“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正是在黄州，苏轼将猪肉改造成为一道名菜，以后在仕途重起时，于杭州和徐州任上，将其推广开来，成为千古名菜。
苏轼于烹饪、于发掘民生资源、于百姓谋福利，都功不可没。至于在黄州期间，与友人交往中喜欢吃的食品或其亲手制作的系列以其命名的食品，与东坡肉的意义比较，都不值得再费笔墨。
惠州，黄州之南，今日繁华之地，当年瘴疠之乡，苏轼贬谪之路越走越远。然其“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在给弟弟苏辙的信中，他谈到自己的日常生活：“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日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耳。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炙微ㄡ食之。终日抉剔，得铢两于肯綮之间，意甚喜之。如食蟹螯，率数日辄一食，甚觉有补。……”信末，又诙谐地补充道：“戏书此纸遗之，虽戏语，实可施用也。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与子由弟四首（之四）》）
儋州，跨过琼州海峡，进入了大宋的天涯海角。在这里他“日啖薯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但他并不消极，反而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别海南黎民表》）。
没有条件享受美食，就以读书娱乐，还在小儿子苏过的启发下，发明了又一道苏记美食：东坡羹。他为这羮作了一首广告：“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苏轼传》作者王水照先生说：无论走到哪里，苏轼就是有这般自信和本领，把“地狱”变成“天堂”。
苏轼曾与刘贡父有一段议论天下美食的佳话。
苏轼告诉刘贡父，早年他和苏辙准备制科考试，寄住在汴京怀远驿，每天享用仅有 “三白” ，却觉得味道极美，几乎不再相信世间还有什么山珍海味。贡父好奇问道：什么是三白？答曰：一撮盐、一碟生萝卜、一碗白米饭。改日，苏轼收到刘府的请柬，邀他同吃 “皛饭” 。苏轼赴宴，却见桌上仅有盐、萝卜、白米饭。情知上当，不动声色吃完。几天后，他也给贡父送去请柬，请其吃 “毳饭” ，贡父如约而至，两人高谈阔论，过了吃饭时间，仍不见上饭，贡父只得问：“毳饭”可否备好？苏轼引他入座，桌上什么都没有，苏轼笑着说：菜也毛（没有），饭也毛，盐也毛，此即“毳饭”。请请请！
中国有药食同源的传统，切莫以为美食和养生相排斥，其实两者有着紧密的联系。同意前者的无异于酒囊饭袋，赞同后者的方才可能成为真正的美食家。苏轼属于后者。他在住室墙上写有一句话：“甘脆肥浓，腐肠之药。”并有《节饮食说》一文自戒：“东坡居士自今以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招我者，预以此告之。主人不从而过是，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还主张“晚食以当肉”、“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东坡志林·赠张鹗》)
苏轼一生究竟写了多少与饮食相关的诗词文。有好事（研究）者统计，他几乎涉猎了饮食的主食、副食、果品、酒类、茶类、食疗、养生的所有方面，而且每个方面又可细分为几十种，以酒为例，他写到的品种有39种，其中自己酿造的就有7种。编辑起来就是一本北宋饮食文化大全。
苏轼的饮食作品，多有寄寓和借题发挥。典型的莫过《鱼蛮子》：“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余。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途。破釜不著盐，雪鳞芼青蔬。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空虚未可知，会当算舟车。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对辛苦谋生的渔民非常同情，对苛捐杂税深恶痛绝。
在《荔枝叹》中，他出离了愤怒。借汉唐故实抨击统治者只顾自己享乐而不管民生疾苦的丑恶：“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千年以后，我们仍可看到苏轼老泪纵横，祈求上苍：“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物尤**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
有一件事十分蹊跷，就是苏轼在京师开封，前后两次呆过十几年，且都是仕途春风得意的时候，但他面对汇集四海的美食，却未见发一词，只有在海南回忆往事时，提到“十年京国厌肥羜，日日烝花压红玉”，也就是把小肥羊和山珍海味吃腻了，此外再未见置一词。看来官式大菜并不对苏轼胃口。
要之，苏轼之前，文人没有像他那样，以吃为乐，且乐此不疲，大写特写以炫耀的。原因之一是“君子远庖厨”和“文以载道”。豪放不羁的苏轼冲破了这一禁忌，我手写我心，写出了饮食的真滋味，写出了饮食的大境界。老饕、老饕，实为热爱生活，与民同乐，乃至关心民瘼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已。苏轼以后，禁忌不再，饮食文学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然再难有苏轼这样的大家和全才了。悲夫！
作者简介：
曹钦白，龙年生人，忝附老三届骥尾。
下过乡，当过兵。1976年进入税务局收税一年有余，之后从事文书、秘书、税收研究等工作。1985至2019年在陕西《税收与社会》杂志社和《中国税务·陕西国税》《陕西税务》任主编、编辑。著有《我的观点》 《享受税收》《税收未被解读的密码》《税：给你制衡权力的权利》和《忆军旅，能不忆玉树》《儒雅掩尘遗泽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