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作家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作品几乎全是写顿河哥萨克的,以至于有人误把他本人当作哥萨克,包括苏联的一把手。1959年赫鲁晓夫访问美国时,在一次电影公司的宴会上这样介绍肖洛霍夫:“这位顿河哥萨克……”事实上,肖洛霍夫一家是外来户。一百多年前他的祖父从梁赞省迁居顿河地区,经商成功,拥有几家店铺。他的父亲亚历山大·肖洛霍夫子承父业,在店铺里当店员,平时喜爱读书。他的母亲阿娜斯塔西娅·切尔尼科娃出身于一个乌克兰农家,从十二岁起在地主波波夫家当女仆,并在主人家认识了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这对青年男女相识并相爱了,但是在保留中世纪风俗的乡村,他们的婚姻是不被允许的。阿娜斯塔西娅被强行嫁给退役哥萨克库兹涅佐夫,但不屈服于命运安排的她投入了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怀抱,生下了未来的作家,但小男孩只能以库兹涅佐夫为姓,直到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去世后,他的亲生父母结了婚,他们的儿子才名正言顺地采用了父亲的姓,从此叫作米哈伊尔·肖洛霍夫。正是由于这段经历,肖洛霍夫在写作短篇小说《野小鬼》时,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小主人公——米什卡。今年,这部小说已经问世95年了。

亚历山大·肖洛霍夫与阿娜斯塔西娅·肖洛霍娃(1924年)
肖洛霍夫的早期作品包含了大量值得挖掘的社会性的、精神性的信息
刘亚丁
在《野小鬼》中,神父的儿子维吉卡骂红军战士的儿子米什卡是“野小鬼”。这里孩童米什卡乃是作家肖洛霍夫塑造的自传性形象。作家的母亲阿娜斯塔西娅被欺凌她的地主少爷嫁给了村长库兹涅佐夫,她不堪忍受库兹涅佐夫打骂凌辱,跑回父母身边。在顿河地区打工的亚历山大·肖洛霍夫与阿娜斯塔西娅由相识到相爱,把她作为“管家”带回家。1905年5月23日,他们的儿子、未来的作家米哈伊尔出生了,但当时他却只能跟娜斯塔西娅合法的丈夫姓,即姓库兹涅佐夫。直到2012年库兹涅佐夫死了后,米哈伊尔才认祖归宗,获得了“肖洛霍夫”这个姓氏。作品中的小主人公叫米沙,正是作家自己名字米哈伊尔的爱称,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野小鬼》的自传性。这部作品中,维吉卡骂米什卡是“庄稼汉”。作家的父亲亚历山大·肖洛霍夫是外来户,不是哥萨克,所以被称为“庄稼汉”,他的儿子米哈伊尔也被称为“庄稼汉”。通过小主人公被辱骂的经历,作家吐露了自己童年所受的欺凌。
《野小鬼》更反映了顿河地区哥萨克与庄稼汉之间复杂的阶级阶层关系。哥萨克在俄罗斯是一种军垦农,在顿河地区被看成高人一等的主人,而庄稼汉则是哥萨克对没有土地的普通农民或外来户的蔑称。15—16世纪一些逃亡到俄国边区的农民,开垦土地,耕种庄稼,17—18世纪沙皇政府利用他们来充任军人,保卫边疆,这就是哥萨克的来历。由于顿河地区富裕的哥萨克拥有大力肥沃的土地,他们就对非哥萨克的农民或打工人员颇为轻贱,呼之为“庄稼人”。富裕的哥萨克与普通农民在国内战争期间呈现为对立和冲突的关系。
(节选自《〈一个人的遭遇〉译本序》)

《野小鬼》
(草婴 译)
父亲叫他米卡。母亲叫他米纽什卡。祖父呢,高兴的时候叫他小淘气,不高兴的时候就竖起两条灰色的大眉毛,说:“喂,米什卡先生,过来,让我撕撕你的耳朵!”
所有别的人——多嘴的邻居也好,小朋友也好,大家都叫他米什卡和“野小鬼”。
母亲生他的时候还是个姑娘。虽然过了一个月她就跟牧人福玛结了婚,孩子也是他的,可是“野小鬼”这绰号就像溃疡那样,一辈子留在米什卡的身上。
米什卡身体瘦弱,头发春天里好像向日葵的花瓣,六月里被太阳一晒,都乱蓬蓬地竖起来;面孔活像麻雀蛋,满是雀斑;鼻子呢,因为晒太阳和经常在池塘里洗澡,都脱皮了,像鱼鳞一样裂开了。米什卡的腿也有点儿瘸,但他有一样东西长得很好,那就是眼睛。一双浅蓝的灵活的眼睛,好像两块没有融解的河冰,从细细的眼缝里望出来。
父亲爱米什卡,就因为这双眼睛,和他那股坐立不安的活泼劲儿。他服役回来,给儿子带来一个很陈很硬的姜饼和一双稍微穿过的小皮靴。皮靴被母亲用手巾包起来,藏在箱子里;姜饼当晚就被米什卡拿到门槛上用铁锤敲碎,吃得一点也不剩了。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米什卡就醒了。他从铁锅里捧了些温水,抹了抹脸上隔夜留下的污秽,也不擦干,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妈妈在母牛旁边忙着,爷爷坐在土台上。他把米什卡叫到跟前说:
“小淘气,快钻到仓底下去!母鸡在那里咯咯咯叫,准是下蛋了。”
米什卡一向讨好爷爷:他爬到仓底下,却从另一头跑掉了。他连跳带蹦地向池塘跑去,回头望望——爷爷有没有看见他?跑到篱笆跟前,脚被荨麻刺破了。爷爷还在等他,嘴里哼哼着。他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钻到仓底下。仓底下又闷又黑,爷爷眯细眼睛,头又重重地撞在横梁上,还沾了一身鸡屎,但他一直爬到底。
“嗨,米什卡,说实在的,你真是个傻小子!……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着!……难道母鸡会把蛋下到这儿来吗?哪,蛋准是在这块石头底下。小淘气,你爬到哪儿去了?”
回答爷爷的是一片寂静。他从仓底下爬出来,抖掉身上的鸡屎,眯细眼睛,向池塘望了好一阵,看见米什卡,就摆了摆手……
孩子们在池塘旁边围住米什卡问:
“你爸爸在部队里干过吗?”
“干过。”
“他在那边干什么呀?”
“当然是打仗啰!……”
“胡说!……他只不过在那边捉捉虱子、啃啃骨头罢了!……”
孩子们哈哈大笑,用手指指着米什卡,在周围跳来跳去。米什卡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可是牧师的儿子维吉卡还要挖苦他:
“你父亲是*产党共**吗?……”他问。
“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产党共**。爸爸今天早晨说,他把灵魂卖给魔鬼了。爸爸还说,*产党共**马上都要被吊死了!……”
孩子们都不做声,可是米什卡的心收缩了。爸爸要被吊死吗——这是为什么呀?他咬紧牙齿说:
“爸爸有一支老大老大的枪,他要把有钱人统统打死!”
维吉卡把一只脚伸到前面,得意扬扬地说:
“他办不到!我爸爸不给他祝福,没有祝福他什么事也做不成!……”
铺子老板的儿子普罗什卡鼓起鼻孔,推推米什卡的胸膛,嚷道:
“别把你爸爸吹得太神气了!……革命一起来,他就抢走我爸爸的货。爸爸说:‘哼,只要政府一垮台,我把看牛的福玛头一个打死!……’”
普罗什卡的姊姊娜塔莎顿顿脚说:
“揍他,孩子们,干什么望着呀?!”
“揍*产党共**的儿子!……”
“野小鬼!……”
“好好地揍他,普罗什卡!”
普罗什卡挥动树条,向米什卡的肩上打去;牧师的儿子把腿一伸,米什卡就扑通一声,仰天倒在沙滩上。
孩子们嚷起来,向他扑过去。娜塔莎尖声尖气地叫着,用指甲抓米什卡的脖子。不知谁狠狠地踢他的肚子。
米什卡把普罗什卡从身上摔掉,霍地一下跳起来。他好像一只被*狗猎**追逐的兔子,在沙滩上踉踉跄跄地跑回家去。孩子们在他后面叫着,扔着石头,可是没有追上去。
米什卡直到钻进带刺的绿色*麻大**丛里,才换了一口气。他在潮湿而芳香的土地上坐下来,擦去被抓破的脖子上的血,哭了起来。太阳穿过叶子缝,照到米什卡的眼睛,把他颊上的眼泪晒干,又像妈妈一样亲切地吻他的褐发蓬松的头顶。
他坐了好一阵,直到眼泪干了,才站起来,悄悄地回到家里。
父亲在屋檐下用柏油抹车轮子。头上的帽子歪在后脑勺上,垂下两条飘带,身上穿着一件蓝底白条的汗衫。米什卡从旁边走过去,站在车子跟前,好一阵没有做声。最后他壮起胆子,推推爸爸的手,悄悄地问:
“爸爸,你在部队里干什么呀?”
父亲抖动褐色的胡子,笑了笑说:
“打仗呀,好儿子!”
“可是孩子们……他们都说,你只在那边捉捉虱子!……”
眼泪又把米什卡的喉咙哽住了。父亲笑起来,拉住米什卡的两手。
“他们胡说,我的宝贝!我坐过轮船。很大的轮船在海里开来开去,我就坐在那船上,后来我又去打仗。”
“你跟谁打过仗?”
“跟老爷们打仗,我的心肝。你还小,我只好为你去打仗了。关于这事还有一支歌呢。”
父亲笑了笑,眼睛瞧着米什卡,用脚踏着拍子,低低地唱起来:嗳,米什卡,米什卡,我的米什卡,
你不用去打仗,让你爸爸去吧。
爸爸老了,在世界上活够了,
你还小,你还没结婚呐……米什卡把孩子们欺负他的事忘掉了。看到爸爸的褐色小胡子翘起来,好像妈妈扎扫帚的枝条,嘴唇在胡子下可笑地啧啧响着,嘴巴又张得像一个圆圆的小黑洞,米什卡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别来打扰我,米卡,”父亲说,“让我把车子修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打仗的事都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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