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芯子鞭传奇(小小说）
文 | 鞠风亮
“慢芯子卞”是军工厂101车间清砂工卞拥军的外号。“慢芯子”通常是指点上火之后半天才响的鞭炮，沉默半天突然震天动地“咚”的一声，把人吓个魂飞魄散，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老卞平时很闷，不说话，但是突然会冒出一句惊世之语，或者等着大家笑完了，他才狞厉地笑上两声，十分惊悚，和慢芯子鞭炮极为神似，所以美其名曰“慢芯子鞭”。
1991年的老卞还不老，27岁，但由于他是单身，加上长得苦大仇深，就被冠以老什么了。老卞的家在距工厂五里路的磨石峪，他19岁当兵，*员复**后赶上军工厂招退伍军人，他荣幸地上了班吃上国库粮。老卞五大三粗，体格健壮，被厂保卫科看中，成为一名光荣的保卫人员，穿上灰色的内保制服，颇为春风得意。美中不足的是，老卞的桃花运不很旺相，农村姑娘他自然看不上，厂里狼多肉少，文化不高、家在农村的老卞毫无优势，尽落下风。这么一晃，不幸进入大龄青年的恐怖行列。
一个星期天的黄昏，工厂驻地油篓子村盗窃惯犯、绰号“黄鼠狼子”的黄三来潜入厂钢材库，偷了一袋子铜件，门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翻出围墙。保卫科接到电话后，立即安排二班长率领老卞在内的三名战士前去捉拿“黄鼠狼子”。他们追到山腰的时候，身手矫健的“黄鼠狼子”已经跑到了山顶，蹲在那里大口喘气。班长大喜，号召战士们一鼓作气，拿下罪犯。“黄鼠狼子”稍作喘息，背起袋子往树林子方向逃窜，训练有素的战士们在后边穷追不舍，从四个方向包抄过去。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黄鼠狼子”也是慌了，径直朝着西边跑过来，这里正是老卞的防区。
“老卞，赶快抓住他！”满怀胜利喜悦的班长大声喊道。
没想到，老卞对迎面而来的黄鼠狼子视而不见，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黄鼠狼子？在哪儿？我咋没看见呢？”
黄鼠狼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窜进林场茂密的树林子，像泥鳅钻进烂泥窝，转眼不见了。
气急败坏的班长一脚把老卞踹倒：“你这个废物，老子一枪毙了你算完！”
老卞委屈地辩解道：“老马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俺眼色不好。”
“*他妈你**看见发奖金看见俊俏女人的时候，比谁的都好使！”
为这，老卞被提出保卫科，发配到铸造车间改造。
据说，黄鼠狼子是老卞的表哥，老卞在亲情和法律之间，毅然选择了前者。
老卞干活很笨，别人一上午清理十几个铸件，他顶多干个三四个，然后不是扭着腰就是砸着手，一个月光是工伤假就得休个七八天。姜班长很头疼，亲自向老卞传授抡大锤的武林绝学，老卞破天荒地掌握德不错，姜班长罕见地口头表扬一次，没成想老卞大喜过望，用力过猛，直接闪了大腰。
老卞从此告别了清砂生涯，车间只好安排他领个氧气手套入个库什么的打杂杂，老卞如鱼得水，居然干得风生水起。书中暗表，老卞干活是不行，但做生意却是一块好料，这几年闲着时候就收兔子毛、花椒、蝎子什么的，赚了一些钱，但老卞极其艰苦朴素，一分钱掰两半花。
1992年5月，车间里不幸发生了一起钢水喷溅的大事故，三名青工被严重烧伤，送进了岱崮医院。车间停了产，男职工全被安排去医院三班倒照护伤员，老卞是当仁不让的第一批，他骑了一辆“大金象”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一个印着青岛栈桥图案的人造革包，一路翻山越岭赶到医院。
老卞照看病人也算尽心，只是测体温、挂吊瓶有些手笨，经常遭到女护士高霞的训斥。高霞说一口好听的东北话，身段优美，相貌出众，令一帮陪护的青年神魂颠倒，垂涎三尺，高霞对此嗤之以鼻。一个夜班，高霞找人去仓库领氧气，却发现三个人都在外边排椅上睡觉，老卞枕着爱不释手的人造革包，打着欢快的呼噜。高霞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包抽出来，老卞的黄粱美梦被粗暴打断，木然地站起来：“咦，俺的青岛包呢？”
高霞拉开包，里边只有两个煎饼，夹着一串腌香椿，还有几头大蒜——她不由得想起小学课本里那篇有名的《清贫》，对老卞用实际行动抵御腐朽堕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行为敬佩不已。
老卞拿出领料练就的绝活，玩杂技般的把一品氧气转到高霞的面前，美女再次另眼相看，眼里的光居然很柔软。
第二天早上，四根闪着金光的奢侈品炸油条递到老卞的眼前，老卞被从天而降的幸福惊呆了，高霞黄鹂鸟一样的声音就在耳边：“别那么老抠了，趁热吃了吧，看啥看傻样……”
所有自认为相貌武功远超慢芯子鞭的人们瞠目解释，被突如其来的狗血爱情雷了个外糊内焦。
除了长生果一般珍贵的油条，老卞骑着自行车轻飘飘地飞翔着，哼着他的最爱：“妹妹你努起嘴，让哥哥亲个够……” 忽然发现河边有人杀树，装车，老卞眼前一亮，当前下车询问，瞬间张大了嘴巴——俺的娘，这不是天上掉钱吗！双喜临门的他顾不上回旅社睡觉，像打了鸡血一样立马骑车赶回磨石峪……
当天下午，风尘仆仆的老卞骑车返回岱崮，这一趟，他卖掉了两个村的三百多棵树，净赚500多元巨款——那年，他的工资不到60块。
第二天是岱崮逢集，有人发现老卞和高霞在岱崮最豪华的东风饭店吃烧鸡，用玻璃杯高雅地喝女士香槟。然后俩人逛街扫货，老卞亲手把一条大红的丝巾围在高霞的脖子上，高霞偎在卞的怀里，卞搂着小美人，憨笑着说：“高儿，你真好看……”
一场事故，三个伤员经历了痛苦的生死劫难。而老牛吃嫩草的老卞，财色兼收，独占小高花魁。
找谁说理去？
一年后，老卞结婚。放鞭炮的是他的表哥黄鼠狼子，老卞还是劝他自首，从轻处理，自此从良。没想到这鞭芯子慢，半天响一个，保卫科二班长看出了门道，和姜班长干了一杯：“妈的，这做人和放鞭炮差不多，不能太急，就得和老卞那样。”
姜班长表示赞同：“是啊，慢一点，前头准有好事等着。”
确实，30年前那时候车马很慢，感情很真，一生只够爱一人。
老卞和高霞一直相亲相爱，在沂水县城开了一大间家具店，过着幸福的生活。
作者简介
鞠风亮：男，山东沂水人，上世纪70年代生人，供职于临沂市某科技公司。1991年开始业余创作，先后在《齐鲁晚报》、《时代文学》、《星星诗刊》、《山东文学》、《小小说月报》、《中国建材报》、《中国军工报》、《国防科技》等媒体发表散文、诗歌、小小说、报告文学作品800余篇，文章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