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不存,生命焉附?《宠儿》:黑人女性的灵魂伤痛与自我救赎

人格不存,生命焉附?《宠儿》:黑人女性的灵魂伤痛与自我救赎

托妮· 莫里森

1993年,美国的非裔女作家,托妮· 莫里森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也成为了诺贝尔文学奖史上第一位黑人女作家。

她的第五部小说《宠儿》,自1987年一经问世,便轰动了美国文坛,《洛杉矶时报》甚至宣称:“不读《宠儿》,就无法理解美国文学。”

翌年,《宠儿》获得美国普利策图书奖。

人格不存,生命焉附?《宠儿》:黑人女性的灵魂伤痛与自我救赎

这是一部描写黑人的小说,小说主要叙述了黑人妇女赛丝的故事, 时间纵横南北战争前后的几十年间。

赛丝一家曾生活在一个白人的肯塔基庄园“甜蜜之家”里, 然而, 甜蜜庄园没有给她们留下甜蜜的记忆。肉体上的磨难和精神上的屈辱令赛丝变得狷介和孤傲,变得争强好胜。

在一次抵抗白人教师的追捕中, 为了阻止白人的靠近, 她杀死了自己刚会爬行的大女儿,并试图摔死还在嗷嗷待乳的小女儿丹芙。

她的行为不能得到理解, 被人们包括自己的亲人认为是可恶的和荒诞不经的。从此, 她成为一个众叛亲离、为人唾弃的“恶人”。两个儿子弃家而去, 只有小女儿丹芙痴守着她。

恐惧的过去化作亡女的阴魂,萦绕在她居住的124号旧居, 出没在她的记忆幽谷中, 即使在她获得人身自由后, 她仍不能从自己的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 直到故事结尾, 才因黑人同胞的感唤而恢复了自由。

01 黑人女性的灵魂创伤:人格不存,生命焉附?

在《宠儿》里, 莫里森采用了荒诞派的写法, 运用大量的荒诞事件和荒诞形象,揭露了黑人所遭受的种种苦难以及这些苦难给她们留下的精神创伤, 揭露了这种精神创伤是如何扭曲了黑人的人格。

在这部小说中, 莫里森采用一位为人们所唾弃的“恶人”作为主人公。之所以要取一个“恶人” 作为小说的主人公,这是针对彼时美国的社会价值观的荒诞性而来的。

人格不存,生命焉附?《宠儿》:黑人女性的灵魂伤痛与自我救赎

在彼时的美国社会中,白人的优越感处处可见,种族歧视和*害迫**长期存在,这一不平等的价值观给黑人的心灵投下了可怕的阴影。这一现象在小说中的白人教师身上得到最好的说明。

赛丝生活的庄园里的这位白人教师的存在价值,就是证明黑人乃是作为白人的从属物而存在的。

他是一个地道的种族主义传道士和伪君子,随时都企图以“现代的文明”去优化黑人。他的教室成为他研究黑人的实验室。

白人教师有着一套荒诞的理性准则, 这在他看来是一种现代文明的表现。当然,这些准则与那些肆意鞭答刑罚黑人的行为相比,确实要“文明”些,但在本质上却是同样的荒诞和荒谬的。

比如, 当这位白教师得知自己的侄儿*暴强**了赛丝并把她的乳汁吮干时,他把侄儿揍了一顿,并对他进行了“理性的”教育:

“赛丝墨水研得好、汤烧得好、衣服也烫得如意, 而且还有十年生子的时间, 如果把她逼得疯狂了,她就会拼了, 或者逃了。这如同饲养牲口,如果把马抽打得过了限度,马就可能会挣断缓绳。此时,你若拿兔肉喂它们,它们一定会一口把主人的手指咬掉。”

可见,在这种荒谬理性支配下而生活着的黑人,其生存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白人教师的荒谬的类比假如还有一点可取的话, 那就是从中我们可以理悟到:

当一个人失去了做人的权利, 被剥夺了人格, 那么他一定会反抗, 尽管这种反抗有时会是野蛮、疯狂和毁灭性的。

如赛丝为了不让女儿落入白人之手而杀死女儿, 此后, 没有钱请石匠在女儿的墓碑上刻上“宠儿”, 就不惜以牺牲自己的肉体来作代价, 对亡女的思念又把自己弄得神思恍惚、濒于死亡, 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

通过赛丝这样一个人性惨遭破坏、心灵被扭曲的人物形象, 作者埋伏了这样一种价值判断:

在一个人的尊严不能得到维护、人格不能得到保证的社会里, 道德和文明都是虚伪和肮脏的。

当然,但这部小说的主题并非是白人与黑人的截然对立。白人与黑人有对抗的一面, 也有互助的一面, 如白人女子帮助赛丝逃亡, 还给她接生, 还有帮赛丝驱赶鬼魂从而去帮助她从精神封闭和消亡状态中解放出来的白人鲍德温先生。

黑人最大的苦难不是留在现实的世界, 而是幽荡于记忆的悲境,莫里森在小说中写道:

“有些事, 你忘不了。就那么回事, 没法子。一个个地方, 总是在老地方不消失。……不单单是保留在记忆里, 还明明摆在那儿, 摆在这世道上。”

正是这种心态令赛丝变得狷介和偏执。不管来了什么人, 邮递员或收房租的, 赛丝脑海里立刻会涌现被白人追捕的一幕, 她的反应一定会是“不,不不不”。

如此这般, 她把自己死死地封闭在124号旧屋,虽然她有时也自呓:

“这个脑子, 为什么来者不拒? 悲哀、愁苦、惨不忍睹的画面, 无论怎样令人厌绝, 为什么它一概吸收? 它像一个不懂得厌足的小孩, 见什么就抓什么。难道它一次也不会说: 谢谢。”

怎么也忘不了过去, 这种记忆的人格化使赛丝变得麻木、迟钝和偏执。在大女儿化作的幽灵面前, 她变得长幼不分、疯疯痴痴。又有什么能比精神上的自残和人格的扭曲更为可悲呢?

即使赛丝在得到人身自由后,仍不能从精神桎梏中解放出来,以致于几乎身心俱毁, 这一事实说明:

人格无存,生命焉附?

赛丝的悲剧是一种具有普适性的社会现象:

当一个社会不能维护人格的尊严时, 受践踏的心灵就可能被扭曲, 进而导致自我毁灭。

这一现象可以取这样和那样的方式, 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种族中都会存在。

02 赛丝自我意识的觉醒反抗与灵魂救赎

在奴隶主庄园长大的塞丝,曾经和五个男黑奴自由地劳动生活了数年,庄园主对他们很“民主”,不仅与他们交流,还给他们选择配偶的自主权。

这一阶段,塞丝的精神和行为还处于一个模糊的自发状态中,她甚至默认了“甜蜜之家”的说法。

作为庄园里唯一的女黑奴,塞丝受到了所有男黑奴的垂青。经过慎重考虑,塞丝选择了黑尔做丈夫,这是塞丝自爱的体现,她把自己看做一个有主权和尊严的人,大胆地向太太要求一个像样的婚礼,并给自己缝了件裙子。

虽然太太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但塞丝对自由的自发向往为其自我意识的觉醒孕育了可能性。

人格不存,生命焉附?《宠儿》:黑人女性的灵魂伤痛与自我救赎

塞丝自我意识苏醒的诱因就是“属性”事件。

白人“学校老师”接管“甜蜜之家”后赤裸裸地主张进行毫无人性的实验:把奴隶们看作牲畜,分别列举他们人的属性和动物的属性。

无意中听到奴隶主这一罪恶计划后,塞丝意识到:庄园主先生的民主管理和“学校老师”的科学实验实质都是,把黑奴当作能带来超额利润的牲畜来对待,黑奴根本没有*权人**和尊严,“甜蜜之家”实质只是个美丽的谎言。

抢奶事件直接激发了她强烈的反抗意识,因为奶水昭示着母亲价值的存在和权力。

小说中作者一直在展现主人公赛丝的伟大母爱,在赛丝第四次怀孕的时候,她为还可以给其他三个孩子喂奶感到骄傲和高兴。

当奶水被抢时,她感到自己的黑人母亲权利遭受了严重的侵犯,她奋起反抗并发誓:

“(今后)除了我自己的孩子,谁也不能再得到我的奶水。我再也不必给别的人了—— 那唯一的一次是被人抢走的——他们按倒我抢走的。属于我的宝贝的奶水。”

她可以忍受非人的折磨和待遇,但是不能接受其他孩子抢走自己孩子的食物,这样侵犯她的母爱权利是最难以让她接受的。

她开始尝试逃跑,就算怀孕也没有阻止赛丝的第一次成长。伴随逃离的成功和四女儿的降临,赛丝充满了幸福,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赛丝体会到了自由的快乐,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疼爱自己的孩子,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

但是逃离是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赛丝悲惨命运的,她还是被奴隶主找到,并且奴隶主要卖掉赛丝的孩子。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于是她做出决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让她不再过像自己一样的悲惨生活。

赛丝这种极端的母爱是对罪恶奴隶制度的抗争,却也是对母亲的煎熬。

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赛丝只能通过劳动来缓解自己内心的伤痛。但是,表面上的忘记并不能把内心的煎熬释放出来。

莫里森在小说中,也试图推测过赛丝杀女时的心理和行为,但是谁都没有资格评判这位母亲的行为,除了被杀死的女儿。

于是莫里森创造出被大女儿灵魂附身的“宠儿”,让她对赛丝进行救赎,让赛丝可以面对那段不堪的过往,给予赛丝继续面对过去的勇气。

“宠儿”是塞丝屈辱过去的象征,它不断纠缠着塞丝的内心,从未消失过,让塞丝无法继续新的生活。

后来,在“宠儿”即将被赶走之时,看到接丹芙上班的白人鲍德温,塞丝还想着跑上前去刺杀他,意即塞丝对白人的憎恨和过去的伤痛仍旧难以释怀。

幸好有保罗的耐心开导:

“塞丝,我们需要一种明天……你才是最宝贵的”。

谈话在此戛然而止,塞丝最后是否被说服已无从得知。或许宠儿又会再度出现,塞丝可能会再度陷入痛苦的记忆中;又或许有保罗的劝解和女儿丹芙的陪伴,塞丝能够认识到所有的屈辱已成过去,她应该拥有自己全新的、幸福的生活。

但不管何种结局,以塞丝为代表的黑人们只有相信自己能带着记忆的伤痛创造新的价值,只有坚持种族内外的和谐与宽容,才能让自己内心深处的“旧”与“新”得到和解,进而获得自我拯救。

或许,“宠儿”不但是塞丝的“宠儿”,也是所有黑人们的“宠儿”,是盘亘在所有人脑海中的记忆幽灵,正如小说中写道的:

“没有什么能完全补偿宠儿的损失,更何况这损失其实或深或浅地盘亘于所有黑人男女老少的故事里”。

完全忘记过去是不可能的,只有抱着接纳的态度,勇敢面对过去,让时间冲淡所有的痛苦,才能重构平和的内心世界,使自我救赎成为可能。

当黑人们开始用一种理性的眼光来审视自身的经历时,会发现白人奴隶主的皮鞭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深藏在自己内心中的魔鬼,即对过去的过度沉缅和对未来的停滞不前。

小说结尾的“驱逐宠儿运动”正是体现了黑人们团结一致,共同战胜心魔的勇气,正是这种持续不断的努力使黑人们的自救不断取得新的突破。

写在最后:

2019年8月5日夜里,托妮·莫里森逝世,享年88岁。虽遗憾她的远去,但幸运的是,我们离她很近,因为我们曾经与她一同活在这个时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