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生》
作者:上官文露
一
林军的失踪已经相当熟练了。当然林小影也有与之相匹配的熟练,她在联系了社区保安,又自己在小区里找了几圈之后,颇不忍心地开始想象她父亲的下落。
假使悲观地想,如果真的到了要写寻人启事的程度,至少她是可以不假思索地用文字精准还原走失时林军的穿着的。
当然,社区的任何一位帮忙搜索过林军的保安一样能写出这篇寻人启事,他们都明白这位走失的老人是不会换衣服的。
那件灰绿色格子衬衫是林小影十几年前孝敬给父亲的,直到最近两三年林军才开始启用,穿上后就没有换过。晚上临睡前,他会将衬衫脱下来投进水盆中清洗,是真正的清洗,不添加任何洗涤性质的化学成分,然后他将那湿漉漉的一团甩到晾衣绳上,一条有重量的冰凉的弧线,他从不拧*它干**,仿佛怕破坏了它应有的伸展的线条。清晨披着鸡蛋清色的天光,衬衫早已将瘦削僵硬的肩膀攀结在晾衣绳上,投射在窗子上的剪影倔强地和林军拉扯着,不情愿地被他握住手,然后附体到他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小影为林军对这件衬衫的眷恋感动不已,但当她多次试图在他的衣柜里埋伏新衣,残酷的事实才日渐浮出水面。林军根本不知道怎样去更换一件衣服,因为管理一件新衣服需要动用他过多的脑细胞。
69岁的林军每天都会花上三四个小时的时间,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树杈探索世界,多数时候探索到的是塑料袋和塑料瓶,有时是破拖布条,有时是废纸盒,直到林小影的车库堆不下这些成果,她动用了女主人的威严,将父亲的这堆垃圾全盘清理。易怒的林军对女儿的清理行为似乎毫无察觉,他大费周章地将垃圾一点点堆到车库里,如同燕子衔泥筑巢,但却好像并不在意他这些成果的去向。
以林小影作为一个孝子的匮乏想象力,不知道林军这一次是迷失在了他的友谊之中,林军是去寻找不告而别的郭二的,他自认为他是郭二最虔诚而忠实的助手。搬进小影家里后不久,林军便开始热衷于他的捡垃圾事业了,并和小区里的垃圾工郭二成为没有名分的挚友,他在日记本上动情地写道:
每天来小区清理垃圾的那个人叫郭二,五十岁退休了还有这样一份事业在做,我羡慕他,我帮他捡垃圾,我是他的助手,这是每天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也算是我的事业了。
每天早上七点钟不到,林军已经蹲守在第一车道内的第一只铁皮垃圾箱旁了,看到蹬着垃圾车的垃圾工郭二从小区门口缓缓蛇行进来,他的嘴巴就会迅速咧开,腾的一下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因为急需足够的视线辨认他的好友,而迅速挤成了对眼,对眼的视力仍十分有限,却总能从一团灰秃秃的晨雾中辨认出一身淡灰色垃圾工工装的郭二。
接下来是相见的仪式,林军等不到郭二摘下脏兮兮的白线手套,就急不可耐地迎上去用双手握住郭二的一只手,不停摇撼着,相比之下他的好友则表现得颇为淡然,只是偶尔配合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林军知道他是太疲惫了,理解郭二生活的艰辛是林军的骄傲。
整整一上午,林军像一个年纪轻轻的学徒,一路小跑着跟在垃圾工郭二的海蓝色铁皮垃圾车后面。垃圾车斗里会时不时耷拉出来一些条状垃圾,或甩出的点状液体涂抹着海蓝色的铁皮车身,每当这时林军会异常兴奋起来,他会用两只手拽扯住车斗,两脚撑住地面,以这样的方式提示师傅该对这台负重过多的车斗进行卸载或清理。但他的师父似乎对传授这个过于较真的徒弟缺乏耐心,他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蹬着车,总是有点吃力的样子,仿佛不能不吃力的样子,只偶尔用戴着白线手套的手抹一下脸上的汗水,这个迎着阳光挥舞的小动作被林军理解成他们师徒之间默契的交流。
下午两点钟左右垃圾工郭二下班了,这时林军会成为真正的接班人,看到有人扔垃圾到草地上,他从不上前拦阻或采取语言上的劝戒,他只是非常珍惜在其实践中,他与世界为数不多的交集。他的眼睛尽量对着焦,两个各剩一半视力的黑眼球被棕黄斑遮盖着,在这一刻两颗黑眼球会合成一只完整的眼睛,是那些丢垃圾的人使他完整。每当有明目张胆者扬起一支塑料可乐瓶,或偷偷摸摸者悄悄从袖口中滑落一张雪糕纸皮,他的嘴角会上扬起来,眼角周围的皱纹和老年斑同时轻轻颤抖起来,然后嘴巴会张到最大,然而这种完整而巨大的笑容引起的是旁人对他智力上的一种疑窦。小区里为数不多的居民一度以为他也是一个垃圾工,是物业发动慈善事业雇来的残疾工人。

林军这一次的失踪原因是正牌垃圾工郭二轮转到了另一个小区去工作,走的时候没有跟林军打招呼。失去了好朋友的林军失魂落魄,他不知从哪儿侦查到了郭二新的工作地址,想当面和他道别。因为没有人能在电子导航的时代里和林军这样一个茫然的脑梗病人交代清楚具体的路线,林军迷失在了距离小区大门外600米的十字路口,在交通灯变红的时候,他快速蹒跚到了马路中央,给那位有缘的厢式货车司机留下了毕生难忘的踩急刹车的脚感。他交代不清楚家在哪里,民警只得将他带回了交警队。
林小影在家乡已经逗留了三个月之久,林军给她的孝亲计划制造了意想不到的难度,这次的惊魂让她意识到,只要她一离开家回到深圳,雇佣的护工根本控制不住林军,人与人总是相让,但车与人,对于跑出去的林军而言,好像无人区的公路上奔走的汽车与无辜的野生动物,对于双方都将是灾难。
“铃,铃,铃……”
铃声从一台老式电话机里一声一声震出来。当盹着了的林军从沙发上跳起来时,动作之敏捷令林小影觉得前几日林军较大面积脑萎缩的诊断结果未免有些可疑。
离婚后的23年里,这台老式电话成为了林军唯一的伴侣,也是他唯一的宿敌。不常响起的电话铃声,是他数不尽独居时光中的厮磨,然而电话线里的声音又每每使他急躁,气愤,还有恐惧。
这台电话本来也是崭新的,如同它的主人当年一样,但它始终没有被修理过,也并没有被抛弃,因而沦为一件过了时的废物,没有活气,唯有那蜷曲的电话线绳像一条冬眠的小蛇,偶尔蠕动几下。
多年以后,林军无福消受没有宿敌的寂寞,电话还是固执地被主人移植到了新居里,铃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响起时异常焦灼刺耳。
林军拿起听筒警觉地竖起耳朵,“喂……你好你好王主任……啊,啊其实我刚才就是出去买了点菜……好的好的我再也不自己上街了……千万不要处罚我,不要取消我的资格,我一定服从”。
王主任编造的理由耗尽了林军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对方在电话里对于林军浪费警力的斥责也显然起到了作用。嫌弃这台旧电话的林小影从楼梯转弯处悄悄瞄下去,看到她父亲服从哀求的面孔上不停地搅拧出笑容,但那张脸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张哭脸,眼角几道深刻的皱纹时不时出卖着宿主的怀疑与不安。老年斑疯长的脸颊让林军的那颗毛发退潮到头颅中央的脑袋于空房间中生出一股强烈的异物感。她69岁的父亲好像早于这个世界10年老去,分明是80岁的样子了。
林小影知道那是她的大学同学包德强假扮成街道干部打给他父亲的电话,他们一个星期前已经部署好了一切。
那天林军接到了精心伪装的社区电话,这位不存在的街道干部告诉林军,他义务拾荒的举动惊动了社区里的领导,他们愿意给予他一个社区模范老人的评选资格。
模范这个词对于林军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使得他格外地兢兢业业,连弯腰拾起垃圾时都忍不住将腰板挺得笔直。
林军的脑干中髓部分在23年前突发急病梗塞住了,医生说是抢救不及时,永远疏通不开了,他姐姐林雅秋说是他前妻李白玉害的,总之,那之后林军总共盲了一只眼,其实是每只眼睛只剩下一半视力,记忆力成片成片丢失,还并发了躁狂和抑郁双向精神障碍。
每次出门林小影上手搀扶时,林军都会异常坚决地抡摆开手臂,他甩开旁人的力量不像垂老之人,倒像个年轻的力工,有种风雨中不需要同行的壮烈。
所以林小影认为让他父亲待在家里是防止他发病和走失最有效的办法,至于自由,她认为他父亲没资格拥有了。
不过,林军这样的人反过来也有一点好处,就是执迷,他执迷于一切指令,来自街道、区、市,再没有哪些东西可以如此牢牢地掌握林军的命脉。虽然在林小影眼中这种执迷无异于一株极细软的稻草,但这份执迷却可以让林小影导演出的*局骗**不被识破。
刚才的那通电话是就是林小影有针对性地设计出来的,今天林军为寻找垃圾工郭二跨出了小区大门导致走失的行为,被警察送回来后,电话里包德强饰演的街道干部对林军下了通牒——他多次的失踪行为再次惊动了社区领导,再走出小区大门,他评选社区模范老人的资格将不幸被取消。
处罚这个词对林军来说有着重大的意义,和那些拥有宗教信仰的人相类似,信仰的一部分也包括不被处罚。然而现在,就算处罚也离他过于久远了。所以,林军的信仰应该源自于一种年深日久的自我强迫,亦或是他女儿林小影认为的出自于某种惯性的错觉。

二
这天早上,赤裸着上身的林军冲出来,像一只巨大的蛐蛐一样蹿行在偌大的房间里,他来来回回的奔走像是真的被禁锢在了一只巨大的蛐蛐罐里。这样长达二十分钟后,林军在门口的垃圾箱里找到了他搜寻已久的失物。林小影头天晚上看见林军如期晾在衣架上的那件灰绿色衬衫时,预感它即将破碎成两片毫无关联的碎布,她拿着这件几乎被岁月彻底劈穿了的旧衫丢进垃圾桶,林军若是再捡起它该就是不可理喻了。林小影确保了自己的正确性,却不想这个动作对林军造成了致命的打击,他本想更早地起床捡垃圾,以弥补自己之前的过失,却因为找不到自己的衣服而横遭失败。暴怒地从垃圾箱里拽出自己的衣衫之后,林军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林小影打开父亲卧室的衣柜,看着榉木杆上挂着一排没有撕去标签的衣服,山羊绒开衫,亚麻衬衫,纯棉T恤,工装风衣,迷彩夹克,再工整的布置却都敌不过一件褪色变形破损了的灰绿色格子衬衫。
社区保安的来电在手机屏幕上闪现着,林小影按下接听键,是关于郭二的消息,他被转派到了星运小区捡垃圾,但这个消息将永远不会被传达给林军,林小影把自己的重重的鼻息声关进衣柜门里。
这件旧衬衫其实是林小影从她父亲老房子里一座破衣服堆里抢救出来的,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爬虫腐蚀的遗迹。父母离婚那年她才15岁,被法院判给了母亲,林小影对父亲落单后的生活环境缺乏想象。
那是现代社会中极为罕见的住进人之后却没有任何装修的毛坯房,墙面上张挂着的白色涂料是林军自己刷上去的,稀薄的涂料覆盖不住身下荒蛮斑驳的水泥。但林军是坚信自然科学的,他理解宇宙中的“熵”的概念,这个发端于热力学的概念,被他坚信为再精巧完美的事物终究都要不可逆转地走向散乱和腐朽,所以他可以为眼前一切事物的斑驳脱落找到最恰切的理由——那是大自然乃至神秘宇宙里的规律,任谁都不可以打破。但这比宿命还要固执的规律在林小影眼中,聚焦在屋子里多处墙面露出的水泥碎渣上,就像皮肤上多年不愈的疤,也像太空里一团团死了的恒星尸体——魂飞魄散的星云。
林军的卧室里,伶仃着几件从他和李白玉离婚前旧房里淘汰下来的家具,一口榉木三门大衣柜,两只早已无法发出声音的三洋牌立式音箱,瘸了一条腿的圆形餐桌,是从餐室挪进了卧室的,摆放在距离单人铁床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瘸腿下面垫着歪歪扭扭的牛皮纸纸盒,垫上了反而更瘸。一只烧黑了的铝锅卧在水泥地中央的黑色电磁炉上,面条从锅里张牙舞爪地爬到锅壁外,逃生一般无依无靠的白条肉体,没有一丝油珠。
应该是十几年前了吧,林小影第一次从深圳回家过年时,为林军安装了抽油烟机,只不过太多年没有运转的机器丧生了,但里面的黑烟火成了妖蔓延满屋,一发不可收拾。早在郭二之前林军便渴望交友,那时候林军盯上的是租住在一楼修理抽油烟机的小杨。小杨每次出去干活,林军就帮着打下手,他们一起清理别人家的抽油烟机,但林军是绝不肯为自己清理烟机的。热水器也是同一时间被林小影安装进去的,但林军坚持洗凉水澡,这种对于先进和便捷,美观和舒适毫无余地的拒绝,甚至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在有意虐待自己。
十几二十年过去了,热水器如同抽水马桶一样没有了活气儿,可热水器终是不甘心的,它是科技的代表,因为被通了电流,就应该和某些强劲的结果相连结,不应该被弃置得如同一屋檐下的马桶那般,背叛一切疏通的功能。但这些物件不会知道林军的狡猾,他在拒绝与这些东西的交往间,偷偷地保全自己。他减少一切的损耗——调节热水的等待,清洁油烟机的做功,没人知道这种阴谋式的蓄力最终会指向何方。

马桶水箱被涂抹上了绿色油漆,冲水扳手坏掉后由一根麻线绳牵引着,林小影拉扯了一下那条麻线绳,水箱内里孱弱无力,几乎没有水被牵引出来,她童年时代熟透了的手指头上的感觉在水箱里搅动着。
小时候那间房里是没有马桶的,白瓷水箱被钉在厕所西侧头顶的水泥墙上,青凛凛泛着冷硬的光。一九八零年代的楼房里,水泵还没有能力确保自来水每时每刻被顺利地抽拽到三楼,水流时有时无,即使来水时,也是青黑色水龙头里极细的一条,多数不成流,滴答滴答敲打在红瓷脸盆里。她母亲李白玉会将接满了的一盆水倒进砖红色大水缸里,贮存下这金贵的资源。
轮到厕所水箱里的水流更是只剩下垮啦垮啦拽扯下来的一腔空气,不足两平方米的厕所里也常年摆放一口砖红色大水缸。小影每次去到厕所里会把脸垂进水缸中的水平线上,那是她幽暗童年里的江河湖海,每当她在水缸里开始呼吸的时候,水缸里微小的生物便开始起飞,飞虫堵住了她的鼻孔和眼皮,那个味道是清洌中伴随着丝丝淡淡的腥咸,并不是海的味道,而是冰峪沟里她游过泳的一泡潭水的味道。那是童年里匮乏拥挤昏暗贫穷的味道,二三十年后,在他父亲这间没有装修的毛坯卧室里阴魂不散。

三
1997年夏天,人们对于离婚的歧视尚属毋庸置疑的正确,李白玉沉睡了十万八千年之久,手中的巨斧终于落下,划破天荒。
斧凿的痕迹给从离婚这一原点开始,这个家庭里所有人的命运落下了既定的路线。
距离斧凿事件还很远的1997年春天,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林军把单位分配给他一套住房的消息告诉给妻子李白玉的时候,李白玉也刚巧沉浸在自己的搬家计划中,只是这个计划里没有林军。当林军兴奋不已地宣布着分房计划的同时,李白玉淡然地说出了她想要离婚的打算。
那是李白玉第一次开口说出来,林军当然不同意离婚。他对李白玉的爱是一种传说式的,他一直以来乃至后来的残生里都只爱李白玉一个人,所以接到李白玉的离婚通知单的林军根本不明白他们的感情是如何演变成眼下这般地步的,李白玉又是何时筹之以熟?
李白玉离开林军的理由很充分,也最符合时下里响当当的潮流——性格不合。这个理由是太阳身上最跳跃招摇的耀斑,也是李白玉所能揭示出的最透亮的痛苦,当然还有更多隐匿在背面的,被李白玉挂在嘴边却不能与外人道的痛处。十几岁的林小影在离婚前的一年里困囚在李白玉控诉林军的电话中,他们家是里外屋的格局,不隔音。
那台如今被用来操控林军的电话机,当年释放出来的讯息每每令少年林小影心惊肉跳,她要到多年后才能意识到她母亲无休止的控诉里蕴藏的力量,大到林小影此后经年的多处噩梦被李白玉的控诉撑破,这些噩梦在她心脏暗处打了无数个球形闪电,那种小规模无声的爆炸,破坏力极强。
林军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婚姻的虔诚,虽然他们双方的母亲是纺织厂里同一车间的工友,有点指腹为婚的嫌疑,但林军和李白玉的结合符合自由恋爱的呼声,虽然那时候打着自由恋爱招牌的包办婚姻也不在少数,但他们可是足足谈了四年,应该可以算作是如假包换的自由恋爱了。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错综复杂的案情在当事人李白玉的陈述下只体现出林军情感感知能力上天然的残疾,“当初如果不和他结婚,那他可怎么办,我不忍心呀”,李白玉将他们的婚姻定性成她单方面对于林军的怜悯与施舍。林军在他们婚姻起点处认知的分歧,也只能湮没在历史的血流里。
没有后人能够怀疑史书的记载,也没人能责怪一个无爱婚姻摧残下隐忍了十八年之久的女性。被遗憾和不甘包扎得透不过气的李白玉,席卷着周围的人们去理解她十八年婚姻的灼痛感。人们纷纷说,“白玉可惜了,离婚离得太晚了”。甚至连林军自己的母亲王秋霖也老泪纵横地做了李白玉的捉刀人,“离婚都怪我儿子,不怪儿媳”。
林小影作为李白玉与林军草率的产物之一,试图还原历史的真相,却发现这场婚姻或许不是胎死于起点,而是消亡于母亲基因的突变。直到李白玉的晚年,林小影才*翻推**了基因突变的说法,因为那时李白玉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敌人和目标,青春时携带来的幻想的汁水亦被挤榨干涸,但这条基因仍在发挥强大的表达作用,且更加强大。
李白玉的画家父亲李文明是于1966年的一个夏夜彻底跌倒的。此前在目睹了他圈内画梅花与画鸡的好友不幸罹难后,这位画家痛心疾首,决定将自己的画作和藏书都泡在水盆里销毁,为了使自己安心,并且相信自己并非在消灭罪证,他在泡这些纸片的时候顺便将脚也伸了进去,举家上下对这背后的因由绝口不提,一致口径李文明最近是爱上了泡脚。李文明趁夜将这些洗脚水纸浆倒入门前的阴沟里,长此以往地成功销毁了绝大多数的罪证。
*卫兵红**来过一次,但连一张纸都没在李文明家发现。后来李白玉想,如果不是有人揭发检举,根本什么也搜不出来。然而那个时代揭发是一种不可逆的潮流,于是也就有了*卫兵红**的第二次光临。在这一次搜索中一群中学生*卫兵红**掘地三尺,终于有所收获,他们在李文明家厨房的柴堆里翻出了一本伦勃朗的画册,那本画册极其珍贵精美,李文明没忍心踩在脚下。
于是,对于这位几百年前的意大利画家的收藏成为了他里通外国的铁证。
作为长女的李白玉意识到父亲从此再也难以翻身,但她不想妥协于父亲给家族带来的灾难性命运,因此她不得不将翻身视为自己的第一革命目标。
后来这个目标逐渐生化成了李白玉身体里的一条基因,李白玉笃信革命是个人翻身的唯一途径,翻身就意味着要改变固有的命运,革命斗争的基因也催生出李白玉不能计较任何付出的果敢品质。
林小影在李白玉的日记本中看到了用蓝黑色墨水书写的,几乎在每一篇中都会重复出现的内容:
要做主席的好女儿,无论多难也要踩踏上革命的浪潮,一个先进者就要不畏惧困难,为了理想要和一切恶势力斩断,哪怕大义灭亲,哪怕刀山火海,要不惜任何代价,要不计较任何后果,明天继续前进,前进!
正当防卫的李白玉在日记里不断重复着的决心,和当时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的热烈气氛相得益彰。小时候偷看母亲日记的林小影总是震惊于那些充满过量亢奋味道的激进语言,但后来她逐渐明白这些语言并不全是她母亲的跟风行为,那些浸泡思想的汁水逐步渗透进了李白玉的体细胞里,和她天赋异禀的激进互相促进着。
弄潮儿李白玉也不免被时代潮弄着下放到了知青下乡的青年点。铁岭乡下的蛇虫鼠蚁免不了日日相见,同屋的女子王人美似乎除了对这些东西表现出相当的可怕,每每惊惧着大叫,其余事情并不积极。李白玉往往就是在这一方面上会表现出不同于其他女子的强悍,她会对这些敌人追逐到底,拼上远远超出拍死一只鼠或一条蛇的力气将它们收服,似乎是要表示自己的力量永远用不完。李白玉的眼里只有工分两个字,她要回城,她很清晰这片土地容不下她。
但当秋天的红叶凋尽,人的牙齿开始打战的季节,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的力气该安放于何处了。这不是因为那些敌人已经悉数藏入洞中使得寂寞的李白玉失去对手,而是因为李白玉突然发现,在她拼死累活起早贪黑的工分还是和回城远差一大截的时候,那个每天睡足七小时的王人美不知不觉已经挣足了工分可以回城了。
人美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对她说:“白玉,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不懂得凡事不能蛮干,女人累坏了累老了是怎么也补不回来的了。”这其中的玄机本是公然的秘密,但只顾着蛮干的李白玉直到和她同期下放的最后一个女人的死亡才后知后觉。
同屋的女子玉英的死完全说不出道理。拿到明面上来说,玉英是淹死的,这是因为玉英的尸体是浮在水面上被人发现的。对于这个结果,大队支委王国亮展开了非凡的想象力,认为玉英是想从河中游泳逃往对岸中途体力不支而最终溺死。王国亮还迅速组织了一场名义上的追悼会,并在这场会议的结尾进行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发言,他说消极分子的消极行为实属逆天行为,人要逆天,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提倡各位知青同志一定要彼此监督,如有异常一定举报到队里以及时扑灭一切消极因子,绝不让消极在组织中蔓延。

这场谈话引起了众知青的积极反思,他们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积极的互相揭发——除了李白玉。以李白玉对玉英的了解,她知道玉英是个心灵和身体上都极度孱弱的女人,逃跑的勇气和体力,她都不可能具备。
直到王国亮的离奇猝死,李白玉心中的困惑才算是结了案。
据在场的目击者说明,当他跟着王国亮检查完知青工作进度回到屋中的时候,王国亮突然大喊一声“何玉英,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然后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很快有人敏感地发现那一天正是何玉英死后的第七天,就是民间传说中的“头七”,人们虽然心中纷纷已经勾勒出了跌宕起伏的故事,但却都不愿显示自己落后的迷信思想,谁也不愿意提起两个人死亡时间的关联。于是关于何玉英与王国亮的所有猜测,没过多久就在这些临时伪装的唯物主义者中间彻底地消散了。
那一天,一向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的李白玉感到了未知的可怖,一夜未睡。过几天她就向上面主动请缨担任两个小组的组长,每天十二点睡觉,凌晨三点准时起来,凭着自己一身的青春蛮力又花了一年时间,拼出了一条回城的路。
重压之下的李白玉两年没有来月经,强烈憋闷下的青春激素绽开在了她的脸上,生满痘的脸像一颗长了芽的马铃薯。但回城后和林军的那场相亲除了是带着容貌的担忧,还是带着对于男子的恐怖进行的,李白玉的强悍止于体力和革命精神,但还没有广袤到涵盖至男女之间的问题。此后她不断地回味何玉英孱弱的面孔和王国亮一脸凶狠的横肉,这些意味深长的意象和王人美临走前的那番话,让她不禁为全体女性的命运担忧。就是因为这一点,李白玉对于男人是警惕的。
那时候的林军23岁,是军事学院里教通讯技术的一位教员,在和林军相亲的前一天,李白玉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是王国亮彻底的反面。那时的林军还是线条清晰的,新鲜的脸颊,微卷的发稍,是女青年们择偶的标准模版。最重要的是,看到他的时候,李白玉一扫往日的阴霾,那些在下乡时候的肮脏和死亡都被林军身上那种柔和沉静的气质净化了。尽管许多年后,两人的关系不得善终,便也就是因为林军身上的这种柔和与沉静,而且李白玉遗漏的一点,也使得这场婚姻事故里林军成了全责,她完全没想过王国亮这个人曾经的出现对她和林军的促成有什么关系。
在他们四年漫长的婚前修炼中,李白玉曾选择了一个清凉夏日的傍晚,在与林军散步的时候不经意地说出了一句她坦诚的担忧,“你以后不会有了能耐就不要我了吧”。
林军愿意相信李白玉的宣誓,他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不和李白玉步入婚姻,那就如同践踏了阶级之间最坚实的联盟,为了这份理想他也必须娶李白玉,而不是其他那些更加门当户对的女同志,更何况李白玉又是可爱的,那时的林军无法判断可爱与爱情之间的天壤之别。
人生的那卷录像带往往经不起倒带,如果胶片退回到李白玉少女时代的某一帧画面,那画面不需要岁月的洗涤便已褪色。上山下乡腌渍后的知识青年李白玉既没有知识也没有青春,反倒是38岁以后她开始变美,像任何推迟花期的花苞因为承受了巨大的风险,一旦盛开便无比艳丽。
但刚刚返城的知青李白玉,那时她的一张脸上还没有进行任何涂抹和加工,交给林军的李白玉是一颗笨拙粗糙的翡翠原石,只可惜剖开成美玉的李白玉没有一刻属于过林军。
这重要的一点在李白玉对林小影进行的无数次关于林军的控诉中几乎化为乌有,在这些控诉中,林军是李白玉一生风华的盗贼,罪大恶极,无可饶恕。漫长的岁月中,这场冤情唯一的见证便是一只鹅蛋粉。那只鹅蛋粉是为了和林军的相亲,李白玉向妹妹李黛玺借来的,涂得有点厚,不均匀的*粉白**下皴黑的斑点和昂扬的青春痘欲盖弥彰。
那是要等到多少年以后,李白玉才承认自己的当年肤色和她妹妹李黛玺差出了好几个粉底色号。这种不甘深刻而隐晦地刻在李白玉的心底,也刻在林小影的童年生活中,记忆里李白玉的脸皮是常新的,她一生为之斗争。
一九九零年代初期一个不同寻常的下午,李黛玺神秘兮兮地来到了李白玉家,对李白玉惯用的化妆品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测验。当李白玉看到自己惯用的美白霜在铁羹匙上燃尽后留下的黑色灰烬时,不禁气得瑟瑟发抖,原来这竟是她一直不能变白的罪魁祸首。这场实验给童年时代的林小影留下了一笔晕染不开的阴影,她要到上高中时才反应过来这是最初级的化学骗术。
但只需半个小时,李白玉便在妹妹李黛玺对她带来的化妆品奇妙的实验前彻底地倾倒,这种号称俄罗斯进口的阿芳牌化妆品进入中国时还有一个可爱的俗称——扒皮霜。李白玉一口气进购了存折里全部数额的“纯天然无添加”护肤品。一款号称能将黑人变白人的旗舰产品扒皮霜,没过几天就扒得李白玉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这一惨状被李黛玺安慰成蜕变的过程,但很长一段时间内,皴裂的皮膜挂在面上像蛇蜕了皮,仅只是蜕了皮,里面的花纹却还是一样的。那几个月出门,李白玉只能将在口罩捂在脸上,对那些实在躲避不开的关心她的邻里和同事们谎称自己患上了严重的热伤风。
90年代才开始放开手脚追逐美丽的李白玉没有集得天时地利,那时恰逢下岗潮,成千上万的失业女工纷纷变身阿芳小姐涌入主妇们的卧室,在对她们带来的纯天然植物精华进行惊人的实验后,将钞票塞进自己的腰包后徜徉而去。林小影只觉得李白玉是做了时代的牺牲品了。
但李白玉并没有因一次的失落就放弃追逐随后崛起的美容技术,其中一场手术是美容师在林小影的那张单人床上实施的,是几乎没有任何麻药的手术。林小影放学回家后看到李白玉一对棕黄色小腿裸露在白色床单外,时而不停踢打,时而用脚趾戳抵住床尾的铁栏杆。当美容师揭开脸上盖着的纱布后,李白玉的两圈眼线和眉毛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创面,血淋淋的。
在这些变美的代价面前林小影缺乏勇气,她长大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让李白玉脸上的粉液帖服自然,然而无效,不是搽得太多就是色号比脖子白出一大块。她最终明白其实她母亲根本不那么在意是否有不均匀的浮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不明出处的话被李白玉挂在嘴边,在她盛大的意志的面前林小影的担心始终是多余。

四
李白玉一向擅长重塑和颠覆人生,但十几年过去了,她热烈敦促着的改变在林军身上一点都没有发生。
林军在改革开放浪潮的冲刷下纹丝不动,但其实那个时候衡量人的标准度量衡一夜间变得简单明快起来——“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生产力是唯一标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有钱,越快越多地有钱就是最流通最硬实的道理,然而这些简单易懂的原则使林军患上了一种奇怪的时代不适应症。于是李白玉独自乘着改革开放的浪头滑行,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家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是林军自己装的,在林军参加对越反击战之前把这台电视机摆在了床对面的高低柜上,那块不常通电的显示屏在无数个深夜见证了李白玉的破浪乘风,不过身处老山前线通讯总部的林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林军从少年时代就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但这种好奇心未曾波及任何一位具体的人类。
13岁上初中的某一天,放学后的林军手里拎着刚从校园里的杨树上折下的一条粗壮的树枝,脚下踢着的石*弹子**到了学校对面一户人家的铁门上,那是他天天都要从经过的院墙,本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那一天从他几乎背诵下来了的砖红色铁门的缝隙里,飘出了一个女人用钝重有力的声音。这声音宣告着他母亲所在的那座纺织厂的第16号生产车间被评为东北地区第一车间的事迹,正当他把耳朵贴在铁门上欲细听之际,一股呲啦啦磨破了胶片的声音鬼森森地从高耸的灰墙里扬了出来,震得他的耳膜打了个趔趄。
那是林军第一次听到的从半导体收音机电波里传出的奇异声音。那天晚上,他用小刀从那棵拎回来的杨树枝干里削出了六颗跳棋棋子,然后他蹬在梯子上把六岁的弟弟林翰从上铺的被窝里扯了出来,林翰极其不情愿地将自己藏在了铁皮饼干盒里的54颗跳棋子一股脑儿倒在地上。林军蹲在地上用手拖着自己的脑袋,端详着林翰的嘴角时时向左上角牵动着,那是林翰每当专注时会有的神情。两个多小时后,60颗木跳棋被林翰的油画颜料一一涂上了黑白红绿黄五个颜色,码放在红白色跳棋格子纸上,在昏黄的电灯泡下发射出奇异的神采。林军站起身,在林翰后脑勺上拍打了两下说,“你别着急,等哥以后再给你削一套”。
在砖红色铁门院子里的小男孩收到林军送给他那套木跳棋之后的第六天早上,林军家里也出现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没有人知道那几天里初一年级学生林军是怎样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仅仅凭借一台借来的收音机,将他从旧货市场上捡来的一根根细小的二极管、三极管、电阻、电容以及喇叭组装起来的,总之,当13岁的林军踩在和平南街2号楼四楼走廊的窗棂上,翘起一只脚,右手举着收音机以便接收到更加震撼人心的信号时,吓得他母亲王秋霖八魂掉了七魄,抄起鸡毛掸子满楼道里追着打他。但没过几天,当邻里们夸奖林军的流言繁盛起来时,她母亲逢人便要说出那句,“我的儿子是个天才呀”。
结婚后,技艺更湛的林*用军**他亲手组装的黑白电视机让李白玉成为了和平南街2号楼里的翘楚,邻居们挤在她家门口,一颗颗脑袋争抢着塞进去围观电视。
两岁多的林小影每次在电视机里看到关于老山前线打仗的消息,她都会拍起一对胖手叫喊起来,“爸爸,爸爸要回来了”,这时堆在门口看电视的邻居们总会在走廊里掀起一阵沸腾相配合。
林军作为一名普通的通讯技术员参加了对对越反击战的支援,然而远在三千里之外溽热的丛林中的林军显然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够为和平南街2号楼里寂寞贫乏的邻居们制造出一份不小的波澜。
人群散去后,兴奋不褪的林小影在床上掀起枕头上的鸳鸯戏水提花枕巾,拖着枕巾在床上忘乎所以地转圈跑,跳跳喳喳,嘴里不住喊着,“妈妈你看,这是不是一条蛇啊,我非要给它割两半,把蛇割两半呀”。
幼童林小影放肆的笑声被妈妈李白玉李的巴掌截断。
“吵死了,谁让你破坏这个被摞子”,李白玉的吼声来了,林小影要配合撅起屁股,太多次,以至于那张她趴着的沙发她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哪几个地方掉了皮。

林小影的错误罪无可赎,她跑到煤堆上玩脏了新换上的白色裤子,被邻门家的男孩许大兵扇了巴掌后任性地哭超过五分钟,或是找理由撒谎不练钢琴,总之犯错的林小影就要挨打。而李白玉打孩子的工具就地取材且花样翻新,用巴掌打,用拖布杆打,用扫帚柄打,情急之下也用正在做活的缝纫机上插满了缝衣针的线板打。
林小影不怪李白玉,她只想能从那座沙发上站起来,她愿意相信这种暴躁是母亲那值得天下人为之悲伤的命运导致的创伤后遗症。
年幼的林小影尚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李白玉日防夜防的敌人。
但小影无法为1984年的李白玉找借口开脱,那一年林军身上背着一台20公斤重的草绿色电台,匍匐在中越边境老山前线热带雨林的泥地中,他的想象力十分有限,他只关心他身子底下是哪一座不坚固的坟包,会不会是前一天早上给他送来馒头的王大力,因为今天早上就没再见过他。三千公里之外,沾满泥水的他在熠熠发光,所以林小影推断至少在林军的高光时刻,自认没有在婚姻中快乐过一刻的李白玉总该拥有过短暂的幸福。不过当时的李白玉也正在实施着自己的抱负,她准备参加自学考试。李白玉要走出这幢楼,因为有传言说战争进展焦灼,林军所在的队伍里开始死人了,一楼西边老刘家的门楣上被贴上了“光荣烈属”四字条幅,他们家老二在战场上被炸死了。
李白玉强悍的掌控力使得她爱好挑选一种最为艰辛的命运去想象,她得为将来做打算。
备考的时光是硬实的,像一块压缩饼干,致密而乏味。李白玉每一个白天在纺织车间里踩缝纫机,每一个夜晚在和平南街二号她和林军的婚房中复习到凌晨两点钟,每天六七个小时的复习时光,李白玉鏖战在书本和习题中,不到两岁的林小影被安置在地上玩水。冬天里的小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笨笨地喳喳着手,蹲在地上拍打着搪瓷脸盆里的水花,李白玉复习完看见湿了一身衣裤的林小影,会涌起满腔怨气,打小孩也许是繁重劳作后最简单的发泄。所以很多年后,林小影简直觉得李白玉将刚满两岁的她送到了八十一号幼儿园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出于一种同情。
林小影在她危机四伏的幼年时代,就从侧面证明了人在严苛的进化环境中能够变异出超越一般的进化规律,据她小姑林美秋说,五个月她就会叫妈妈,八个月能说出整句的话,腿脚也异常灵活,从幼儿园接出来可以自己跟着大人一路走回家来,上楼梯都从来都不用抱。
李白玉的复习正进入白热化状态,下班回家踩在楼梯凳上嘴里都要背诵着习题。一天林小影跟在她身后,一路欢叫着蹦跳着,突然没有了动静,已经快到达四楼的李白玉回过头去看,小影才开始哇哇哭起来,她摔倒在了三楼半中间那三级台阶上。
李白玉抱着顺着脸颊汩汩流血的小影,一路小跑到了303医院。初步诊断没有伤到眼球让李白玉吊满胸口的气松了下来,但当天的急诊室里没有缝合经验过硬的护士,李白玉在医院病房里不停催促着,她不想浪费宝贵如油的复习时间,于是她果断地接受了由实习护士给小影实施无麻药的缝合手术。
脸蛋像绑着两个红色猪肉丸子的年轻女护士在林小影皮肤上一针一线地实践着她白天在《护理基本常识》中刚学习到的缝合基本技术,两岁的林小影那天晚上在病床上直着嗓子喊叫的声音震透了整幢急诊大楼。这位胖红脸蛋小护士在303医院的缝合技术历史上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笔,作为回馈医院也在林小影左侧的太阳穴上盖上了一枚印章,一条永垂不朽的明晃晃的疤。
随着李白玉复习的节奏越来越挤迫,林小影被送进了幼儿园长托,每星期有六天她都住在幼儿园里。
那一间盛装着33名长托孩子的教室窗户上装备了异常坚固的铁栅栏,看着其他孩子被接走,年龄最小的林小影总是哭得肆无忌惮,因为在这里李白玉不会因为她哭而打她。但她还是想回到李白玉的身边,于是她把两条胳膊和两条腿伸出铁窗棂去,但那颗小脑袋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去了。
幼儿园像监狱一样安全结实,林小影跑不掉,李白玉也知道她女儿跑不掉。
小影扒着铁条哭着央求接孩子的家长,数不清进行了多少次自我托孤。
“阿姨求求你带我走吧,我想妈妈。”
“叔叔你能接我走吗,我是最听话的。”
林小影想妈妈的那片时光,那样胆战心惊,却简陋,却仓促。
大部分女人的认知里,生育是一种自我完整,然而对于李白玉这样的强悍女人而言,生育只是一个不可愈合的豁口。总之那个时候林小影也不是李白玉的骄傲,所以李白玉不幸福,李白玉的幸福需要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无论是谁带给她的。
有人说,小孩子的记忆开始于四至六岁,但是林小影几乎生下来就有储存记忆的能力。在异常清晰的记忆里,幼儿园的水池子的浩瀚和深度足够容纳每个夏天她的游荡,她后来再回到八一路幼儿园看到水池子那个部分改成了饭店,忽然不能确信自己的记忆,也或许那水池子根本就是一个幻觉或是梦境,令她枉做了聊斋里的书生。
林军回来了,立下了个人二等功,功勋虽不算很大,但也够李白玉工厂里的女同志们投来艳羡的目光。双喜临门,那一年的冬天,李白玉自考也成功了,她被市第八中学录用,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她回到家会吟诵课本上印刷的诗句:
“我和过去,隔着黑色的土地,我和未来,隔着无声的空气,我打算卖掉一切,有人出价就行。”
海子的诗歌固然是热烈的,然而李白玉最信赖的还是琼瑶,她会站在林小影的面前突然冒出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呀,小影子,你看,然而我们这里的庭院太单薄,没有意境,爱情不会发生”。
如李白玉这样富有浪漫情调的语文老师并不是可以完全切断文学与现实的联结的,两百多年前由勃朗特姐妹创立的那类爱情类型小说的模版沿用至今,由一位遥远的台湾女作家亦步亦趋严格的坚守着——一座山庄里的豪宅,一个多情又多金的男主角,一个穿着薄薄衣衫被男人在丛林里发现并爱上了的女主角,她的命运一定要被施予诅咒,一定要在暴风雨夜里离开男人,然后等他瞎了后再续前缘。这套公式在两百多年后仍然可以制服不可理喻的读者们泛滥的浪漫之心。
对于任何一段生命的长度而言,三年五载不过呼吸之间,但对于一场婚姻,却可以是生熄的跨度。林军和李白玉都一头扎进自己的年月中。
无论何年何代旧观念一向是最便捷的掩护,林军看到在他母亲王秋霖的管教下,李白玉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起床,去院子里折来树枝塞进炉子里,在黑烟火的缭绕下仅凭一人之力就做出全家八口人的早饭,那时林军的兄弟姐妹都还没成家,李白玉当之无愧是问题阶级来的落难媳妇,需要做小伏低,这样的婆媳关系延续了千年,这样的婆媳关系也使林军安心。
但很快林军的父亲林国强因为职位提升在南湖公园被分配到了更宽裕的住房,剩下了林军和李白玉留在和平南街二号的老房子里。李白玉对房间进行了彻底的清洁和改造,原本盛放下八口人的房子变成了三口之家,更加宽敞的住处让李白玉的心气松弛下来,被释放出的能量重新聚集在房间里。白色提花窗纱,里层是秋香色玉兰花图案印花纺绸窗帘,林国强夫妇留下来一套墨绿色沙发,李白玉自己用缝纫机裁出一套带镂空花饰的米白色沙发套,窗外的铁栅栏花台被钉上木板变成一个微型阳台,林小影和三花猫经常一起躺在上面。
一台从营口运过来的幸福牌钢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由六个壮汉共同抬上楼的钢琴,黑色的漆光咄咄逼人,明晃晃一架钢琴成为了李白玉继林军参战之后在和平二号立足的第二号招牌,那还是一个物质贫乏到买一架钢琴都是奢望的年月。
但李白玉的魄力没有换来林小影的争气,林小影学琴学了六年一无所成。起初每天的练琴时光,焦急的李白玉手里拿着一只筷子并排坐在钢琴凳的右边,林小影每次弹错都伴生着那只筷子抽动的阴影。
李白玉无比失望,林小影演奏的旋律一直是蹩脚的,无论是巴赫还是哈农,都死板滞涩。从此以后,被小学班主任诊断为多动症的林小影讨厌钢琴,或者说钢琴以及一切机械性的重复运动成为林小影一辈子的噩梦。李白玉也更加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女儿没有一点成功相。
然而在一些被李白玉嗤之以鼻的领域里,林小影却颇为得心应手。三叔林翰是个瘸子,却会骑自行车,还是个二八大横梁,林小影腿不够长,就学着男孩子一样掏裆骑,骑得比男孩都快。后来那辆自行车被林翰移交给了林军,因为林翰被纸盒厂买断了工龄,他下岗了,以后再也不需要自行车了。
被林小影继承的这台交通工具,往返于和平南街2号楼和南京街第九小学之间,留下了寥寥无几的记忆。因为林小影每天一坐在后座上躺在林军的后背上就开始继续睡早觉,林军的骑行是平稳的,那是她的第二张床,直到林军重重捏下一把线闸,她不情愿地跳下车座,从校门口开始从迟重的步伐一点点变成轻快的逃窜,她几乎每天都迟到。
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二八自行车被李白玉卖了废铁,卖掉那一天,林小影对着在院子树荫下收破烂的老太太常大姑挤出一个欢天喜地的眼神,她像男孩子一样掏裆骑自行车的不光彩记录可以随着常大姑将二八自行车的尸体摔到一种叫倒骑驴的三轮板上而彻底抹去了,这可能即将是她上初中后被人嘲笑的证据被销毁了,那时候的男孩女孩可还根本无法欣赏女汉子,任何沾上男孩气儿的女生很难有人喜欢。
三花猫因为在人的厕所里溺屎尿,连续多次闯祸后被李白玉处置在了门口走廊的小仓库里,外面上了锁。冬天三花猫尾巴尖结了冰,僵直直的尾巴刚拖进厨房就被李白玉的黑皮鞋踩断了,三花狂蹿回仓库里,吃掉了自己下的一窝猫崽,没有人发现它刚刚产了崽。那之后它开始攻击人,在多名邻居纷纷被袭击在体内注射狂犬疫苗后,它被李白玉装进一只缠满胶带的纸盒箱里。
终于在一个清晨,三花最后的叫声划破了林小影上学赖床的清晨,她预感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只猫了。
三花被林军带走了,林军当然不情愿,但他拗不过李白玉,他的不情愿也只是拖长了三花猫在那个纸盒箱里一个星期的时光。
林军带着林小影去他就职的学校里寻找那只三花猫,只一次,在炊事班的后门,看到了一只毛皮松懈的老猫站在厨余垃圾桶的边沿上不停地嗅着,身上花纹几乎快褪干净了,也许是因为太脏了。那时的林小影对猫的寿数还没有确切认知,她几乎没有认出它,只是从那条惊慌跃起的弧线中识别出是那条短了一截的尾巴。三花停留在林小影眼睛里片刻的目光承认了他们曾经的过往,但那目光里没有原谅。

五
林小影二十八岁时在一次煤气中毒事件后失掉了很多记忆,那一年的大学同学聚会上,一位走过来激动地握住她手的陌生人使她茫然。林小影已经彻底忘记了面前的人是谁,直到这位热情的同学主动暴露真相,她才知道他们曾从高中到大学同学了七年。
她并不寻求此事在科学上的解释,因为更费解的是愈远的记忆愈被更坚实地持有着了,好像经历了物种灭绝的后的史前生物化石,比幸存下来的物种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鲜活。
只不过幼年和少年时代的那些存货,也许已经是被她重新篡改过的人生轨迹,当然也未必是如她所愿的,总之如果有一天她对别人讲起的一定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了。
然而时间在林军与李白玉共同生活的那十几年里仿佛失去了刻度,即使在林小影壮硕的幼年记忆中,林军也所剩无几,浮光掠影般,像钢琴谱子里的装饰音符——对于粗糙的演奏者而言可有可无。
无论使用多少重滤镜,甚至废掉多少卷胶卷,李白玉在林小影年少时关的记忆里仍然一只独大,以至于林小影对于林军的回忆都只能从李白玉强大的反射中窥见。为了看见过去的林军,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从对李白玉过往回忆的影子中反复提炼,但岁月里太多真实的面相早已被凶残的鼓点模糊掉了。
林小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母亲李白玉在岁月重复的单调中对林军失去了所有兴趣,但当事人林军浑然不觉。
还有一点她对李白玉的抱怨半信半疑,就是关于林军一刻都不想待在家里,这是离婚时李白玉对林军的控诉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然而也许只剩下林小影能够明白,林军并不想在一周里唯一在家的那一天里跑出去。他的姿态不是离开,是逃。背后追逐的是李白玉对他失望的*雷手**,林小影后来才明白那么咄咄逼人的进攻其实也只是防御型的*雷手**,可怕的不是冲击波,而是爆炸后产生的破片。
关于什么命运和什么悲剧的紧迫命题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在林小影心中投射成认知,那时候为数不多的关于父亲的记忆中,和李白玉打架又占去大部分篇幅,不是用嘴吵架,是真的动手打。
但林军没因为自己的事儿向李白玉动过手。
那天,李白玉说起一楼西头家的费大勇。费大勇原本在林军他们学校门口当门卫,大字不认识几个,小学都没毕业,但就是敢干。费大勇偷走了家里和他父母的三张存折,清空了里面的2500块钱,在黄牛那里高价弄来一张票,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连个座都没有,他就把一份报纸的几张都铺开垫在卧铺车厢下铺的铺底下,到达深圳火车站的时候,那几张在夏日汗水里浸泡过的油墨纸张几乎成了碎渣,好在还有一排字“沪市一日涨幅105%”被他灰白色的麻布衬衣彻底吸收了,成为了洗也洗不掉的印花图案。踩着星光站在深圳南路上的费大勇,将兜里剩下的钱全部掏给了站在他前后的那些排队的农民兄弟,差不多有四十来个,每人50块钱,手握小型巨款的临时兄弟们眼角和脸颊的皱纹间夹着新鲜的汗水和成的泥,他们和费大勇一起前胸贴后背紧紧相拥众志成城排队十二个小时之久,在暴风雨中亦不思退,终于抢到了三张股票认购券。
“真是一个做梦就可以发财的时代”,摇身一变成为光明市场古董店老板的费大勇后来如是说,他兑换了能够让人“一夜暴富”深圳交易所的股票,发家了,再也不用住在学校的门卫房里了,他在光明市场边上自己盖了个三层小楼,后来连儿子都生了,只不过这儿子不算是费嫂的,古董店里的那个漂亮女秘书倒也抱着小儿子明目张胆的回过一楼西头的费家。
“人家生儿子,罚得起”,在费大勇的英雄事迹后面李白玉总要接上这么一句,“你林军上了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一直在做缩头乌龟,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还有出头之日吗”?
刚进屋门的林军和李白玉的嘲讽迎头相撞,憋得满脸红,跺着碎步,随后他夺门而出,留在林小影记忆里的,只剩下重重的摔门声。
但在那次之前,林小影其实未曾想象过父亲举刀的场景。
李白玉在一次暴打林小影后没有按时离开,蓬着头继续站在原地数落个不停,而那一次林军也有了异于往常的反应,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扇了李白玉一个嘴巴,接下来演变成两人争夺一把菜刀,林小影记不得菜刀是谁先拿起的,但总之李白玉完全有能力让人拿起菜刀。
离婚前的一段时间里,林小影开始失眠,夜里不断被惊醒,总以为家里那道木门又被林军狠狠撞开了,日后一道摇摇欲坠的木门就不间断地出现在她梦中的惊悚段落里。不知道摇摇欲坠是不是好事,总之在那扇门里,有她终生不能离开的,母亲管辖下的沙发以及父亲所在的雪地。两岁时林军带着她在雪地里跑了一下午,回家后李白玉发现林军没有给小影穿袜子,棉鞋和棉裤脚都湿透了,李白玉数落了林军一整晚,第二天凌晨四点林军就起来了,没等班车来接,自己坐客车提前回到了学校。
当两性之间的多巴胺退潮之后,维系他们粘连状态的唯有一方对另一方施加的重压,李白玉不止一次地暗示林军太浪费他强大父亲的那些社会关系。
但政治书上的知识点已经将林军培育成在这一方面正直而乖巧的人物,这也是当时李白玉力证林军无用的证据之一。
1994年的中秋,黄金龙拎着白酒和月饼上门,他是来还钱的。前年的一个夏夜,黄金龙和费大勇几乎同时于1992年的夏夜突然嗅到一种金钱的气息,这种气息的味道愈发强烈,令他彻夜难眠。没过多久,黄金龙就不顾整个和平南街2号楼邻居们的反对辞去了国营百货公司营业员的职位,丢掉了铁饭碗的黄金龙一个子儿都没从家里人那抠出来,找邻居东拼西凑才有了本钱。
那只穷侈极奢的打火机在黄金龙的手上一开一合,衔着红宝石的裸身女人鱼反射出的光斑在李白玉的脸上挪移,黄金龙以太极的姿态推回了李白玉家中待客用的香烟,从怀里摸出一只精致的雪茄盒。
眼前的男人不像是只换了一套衣服,倒像是连骨头也换过了,黄金龙的雪茄盒递到李白玉面前,她没推辞,趁着递过来的火吸了一口,学着对方的样子含了一会儿在口中才缓缓吐出去。
林军不知道他那天下班回家闻到的陌生苦味意味着什么,那个味道后来也断断续续地再度出现过,此阶段它至少也是个带有划分意义的讯号,李白玉的新世纪来临了。冬天的时候这位昔日的女教师身上裹上了一身昂贵的进口皮毛,这在老东北时代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财富的象征。李白玉丝滑的外交手腕给的黄金龙的生意注入了强劲的营养针,他们顺应季节,夏天卖*袜丝**,冬天卖皮毛,热烈地售卖,更名为玉龙服装的原金龙服装成为光明市场里一块耀眼的牌匾。
在林军的眼中的李白玉一天天鼓涨起来,像一朵白茉莉从茶杯底部慢慢漂浮起来,在滚水里绽开来。李白玉没有见过真正的茉莉花,林军在南京上大学时校园的灌木丛里有,他喜欢那种小朵的花,花丛中成不了主角,开得似是而非,开得淡然,不会像牡丹或玫瑰那类大朵的花,张开花心来恣意地绽放。
但李白玉可不是白茉莉,她是一株比牡丹更硕大的重瓣芍药,春季里最晚绽放的花朵,花苞时其貌不扬,像一颗灰突突的铁疙瘩,绽放起来却肆无忌惮,带给观者的惊讶就像任何人都无法在一个丑陋的小少女脸上预测到美丽的希望,但少女长大后突然漂亮得令人目瞪口呆。
那时李白玉已经38岁了,突如其来的庞大的艳丽和多年来蕴藉的寂寥,让她在当年同样膨胀得不可一世的耀眼牌匾下交相辉映。
成为事业宠儿的李白玉长久以来空荡的精神世界被物质和荣誉熨帖着,她开始不再自己做家务了,一个十七岁叫丽榛的小姑娘,成为了家里的保姆。
白天李白玉去服装店,午后白亮亮的太阳里,院子里一棵比楼还高的大树下,邻居们以为是李白玉,只是脸过于年轻了,那是小保姆丽榛偷偷穿上了李白玉的连身裙和高跟鞋举着冰棍在树下徘徊。
迎着阳光,丽榛抬起头,脸上一层照得闪闪发光的浅黄色绒毛盖不住鼓蓬蓬的青春痘。

丽榛也跟着李白玉爱上了琼瑶,她觉得她自己矗立在院子中央,就是那首歌里的“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只是她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她只是李白玉投射到对面楼玻璃窗上的倒影,一样的不够漂亮,一样的不服输,因此也便有了活气儿,青春少女的野心永远不会沦为一个笑话。
丽榛对于和平南街2号楼的邻居来说,是过于鲜活的,在那个已经逐渐显露出拥挤疲态的城市老楼里,多出了个乡村少女,她便是整栋楼里的独苗,没有其他的人家能够盛放下多余的人口,更何况是一个在教科书里只应该存在于旧社会或是资产阶级的被人剥削的年轻佣人。
丽榛对和平南里2号楼里邻居的态度和她的身份一样暧昧不明,比如四楼临门的许连峰每次撞见她都会刷红一张脸,许连峰厚厚的嘴唇红嘟嘟像个女孩,丽榛似是而非回给他的面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令许连峰对她招呼的嘴唇措手不及地扭动着。
然而丽榛那不确定的浪漫是也热烘而短暂的,每天跟着太阳一起落幕,之后她被家务缠绕的时光便开始了,她要为放学后的林小影做晚饭,林小影睡着后李白玉才回家,紧接着是为夜归的女主人洗衣服、烫衣服,剩下不多的光亮下,她才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片李白玉服装店里作为附赠品的镶着褐色假麂皮边的小镜子,对着自己露出一个较为完整的笑容。
丽榛不喜欢这个阴气沉沉的家庭,女主人和小女孩都不怎么说话,林军为数不多在家的日子里开始独自喝酒。落单的丽榛总是撕咬着嘴唇上干裂的皮肤表达着不耐烦或者是疲乏,林小影以为丽榛的嘴巴是乡下干农活时被太阳抽干了水分,也或许是因为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就只能任两片嘴唇互相较着劲。
渐渐地,楼道里的议论声像丽榛的浪漫情怀一般沸反盈天,集中在了东头赵老太太的嘴里,赵老太太应该算是最后的裹脚老太,她也就成了楼里一位从历史暗深处走来的古董老人,脚小,身子又胖,走起路来一扭一拐,那步态证明她永远没有脱掉高开衩旗袍和一双细高跟鞋。
赵老太凑到李白玉跟前,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在嘴里发酵着,也像反刍动物在反复咀嚼着那点酸腐了的食物,刻意压低了声线,“白玉啊,我跟你说,你们那个小榛子,别是相了男人了,要么咋能天天穿着你的衣服和跟儿鞋往外跑呢”。
赵老太太黑黢黢的嘴唇,扁塌塌的,抽烟抽黑的,一说话嘴角向右上方撇斜抽动着,这样的一张嘴一定天生就是为搬动是非而长成的。
之后李白玉在自己的大衣柜门上镶了暗锁,她不能赶走丽榛,那是个体面的小保姆。她给丽榛在自己的店里挑了几条便宜裙子,还带着她一起参加光明市场商户们组织的北戴河旅游,丽榛和她一样宽圆肩膀高个子,主仆俩在海滩上倒也相得益彰。
林小影和林军也许是同时发现黄金龙的,林军是通过气味捕捉到的,家中连续闻到一个月之久的那种雪茄的苦味,说明了一位客人的频繁造访。几乎与这个结论同时,晚自习后回家的林小影,在和平大街邮局后面幽暗狭长的街巷里看见并排走着的两个人。李白玉黑色乔其纱长裙在夜光里摆动着,有风扫过,裙纱贴上腿,隐约看见双腿紧绷的线条。
那个曾经是人们口中的小龙,现在大家都叫他黄老板。他们并排走着,几乎没有什么话,只偶尔听到李白玉的笑声,但林小影分明看到她母亲颧骨上反射着比路灯还要刺眼的光。
林小影专注地尾随在后,每天路灯的残光下她都隐隐觉得自己身负重任,需要抉择立场。
直到最后一天,林小影在李白玉身后的跟踪延伸到了和平南街2号楼的楼梯上,终结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弯处。
那一晚是满月,月亮急着和自己的光芒撇清关系,李白玉和黄金龙浸泡在忘乎所以的光辉里。
突然一根长竹棍劈开了二人身上披挂的光晕,林军手里紧紧握住一条竹棍,他戳立在楼梯大窗台的一侧,在月光灰蓝色的残晕里,林小影看见林军的脸像带了一张黑色的面具,眼镜片下的眼睛红红的,喝酒之后的充血。
黄金龙没有被竹棍打到,但他的长头发还是惊吓得凌乱不堪,那一刻,林小影的立场诡异地体现了,她不知为何更恨林军,也许她觉得她父亲的失控才是丢人的。
林军回到单位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这一截又一截的时光足够在林小影心里投下一张网,林小影相信了她父亲的小题大做,金龙叔是母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送她回家无伤大雅,她不明白父亲林军为何会如此反应过激。
后来出现在林小影家里的那台被林军视若珍宝的老式电话机,在最初来到世界上的时候林军对它的态度只有痛恨,因为电话被他看做是李白玉在他面前炫耀的物质成果,他丝毫不想与李白玉分享。
电话里的李白玉经常高声阔论或爽朗大笑,电话线在乳白色的床头桌上跃动着,电话机被拽扯得不时发出咳拖咳拖的声响,放纵的,得意的声响。
林军却再也没有了过去回家时那声靡靡轻快的报道声,那句“我回来了”换成了矗立在门口的一尊沉默的泥塑,林小影觉得她父亲白天里也有点像鬼,逐渐干瘪的脸上潋着阴气。
里屋,电话线在李白玉手中牵扯着,犹如一条拴狗的绳子,见到戳在门口的林军,李白玉总会脸上一沉,但也只是片刻,之后与电话线那端的对话继续着,时而也会压低声线,但很快就会恢复高分贝,李白玉电话里的分贝自然而然随着情绪而恢复高涨。
“你不知道呀,林军根本就是不争气,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指着那几个工资,社会早就不一样了,现在叫什么,叫市场经济,没有经济哪来地位呀。”
林军敏锐地发现李白玉在参伙服装生意后的变形,他低估了不问黑猫白猫的时代背景下人性的进化,人性是按照自己的规则进化着的,没有道德可以束缚,好像除非再次等到大灭绝时才能收束,所以林军的那些条底线在高速发展的李白玉面前彻底崩断。
林军将怒气发泄到了电话线上,他冲进房间,这颗出膛的*弹子**只攻击了气若游丝的电话线,电话线被扯了出来,一股气焰从白色墙壁上那个细小的黑色方块里冒出来,弥散膨胀在空气中。
李白玉没空认真理会林军的怒气,犹如对待一颗本就已蔫扁了的氢气球,随手一拍,气球就煞了气,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人认领的一张皱皮。
那战争的气焰退潮后,林军又将李白玉的电话线重新安装在了墙壁上。

六
李白玉决心不惜采取任何手段与林军离婚,第一步就是分居,其实她已经三四年没有和林军睡在一张床上了,她的理由是林小影的学习需要监督,而且林军的确不想一回到家就同李白玉吵架,自己一个人倒是清净。
但这一次李白玉策划的分居是建筑学上的,她找来木匠在房间里外屋之间的门框上钉上板,三横三纵,浅棕色的木条板结着淡绿色的门框。
林小影每次回家都像个少年间谍,需要跨过保姆丽榛狭长阴暗的房间,潜入母亲的卧室。林军应该不是不知道可以通过丽榛的房间直捣毁李白玉的巢穴,但他从未从那个房间突围过。
那年冬天,林小影上初三,太原街开了城市里的第一家超市,她每天都要去买东西。李白玉给了她最大的物质熨帖,每天的零花钱足够林小影吃成个大胖子。那正是林小影贪食症的开端,无数的零食伴随着李白玉电话线里的控诉被塞进她的嘴里。
当超市终于满足不了林小影肚子里的空虚时,她开始偷超市里的东西,每次都偷巧克力,偷来的甜补充着她。她做成了她母亲金钱的小囚徒,贪图着分赃的快乐。
终于在中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她正准备偷偷将一块白巧克力塞进裤兜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店员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手。
店员男孩的年龄应该不会比林小影大许多,他抓着她的手扣在她的裤兜里,把她牵到了超市后门外的细小的巷子上。
林小影的短发硬挺挺的,刘海随时要扎进眼球里,她把黑眼仁偏向左上方,尖下巴微微上翘带出脸颊清晰的轮廓,凛凛的挤出一句,“你把我送进警察局吧”。
男孩说,“你,你不要再来了”。
林小影弯下腰咯咯咯笑起来,忽然停下来 ,然后又抬起头来,盯着那男孩继续笑,笑得更放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去过那家超市。
三年后的冬天,林小影站在太原街北面的街口,看见超市门楣上挂起了*迁拆**清仓字样的红色条幅。超市里原本拥挤的货架被一一搬空,灰白色的铁架子上连灰尘都不剩。没有什么比超市清仓更触目惊心的搬家了。
林小影很难理解父亲为何在婚姻里失去了全部的抵抗,又为何在那样一个海潮翻涌的年代里,像一头笨拙的鲸鱼无法回到深海一般将身体搁浅在滩涂上。
十几年间,林军没有任何符合那个时代脉动的变化,即使他在自己的技术领域里不断地取得荣誉,但那些荣誉证书在改革的巨轮和响亮的口号面前,如同废纸。二十年后,就连这些废纸也遗失了大半。
无论黑猫白猫捉到耗子就是好猫,这是当时被几乎所有人咬在嘴尖上的一句话,耗子当然指的就是赚到钱。那么,林军显然是一只废猫。离婚前林军和李白玉的收入已经拉开了十倍的差距。
四楼中间一门的许连峰在南二市场批发文具,一楼西头的费大勇关了古董店之后又开始在光明市场贩卖俄罗斯皮子,就连林军的姐夫马鞍山也和情人一起倒卖汽油承包油站,这些人无一不踩着时代的浪头发了横财,他们脸上沾染着金钱浸泡过的甜腥味道,李白玉的脸孔在其中模糊着,谁也别想从人群里把她挑出来了。
反而是林军在这些人脸中间突兀起来,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就如他们住的那栋房子一样,暗红色墙砖外刷的涂料不可阻挡地剥落,加上父亲林国强退休了,这让李白玉更加坚信林军的无能。
李白玉越来越无法忍受离婚计划的旷日持久,白色电话机的另一头变换着不同的角色,但李白玉的控诉一成不变。
电话线这头李白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她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横冲直撞,被肆意拽扯着的那条电话线,像街头卖艺人手里耍着的一条蛇,蛇头不停变换着方向,丝丝缕缕吐着信子。
“我告诉你,你千万保密呀,林军那就是豆腐渣,刚结婚的时候完了之后就累得不行,这些年更是完了,根本,我跟你说,他就是棺材瓤子……”
虽然极力压低喉咙,立在门口的林小影仍然听得齐全,李白玉大概是在电话里过于投入以至于忘记了林小影学校的晚自习在中考前已经停掉一个月了。
人们总是在忘乎所以中一边宣泄一边窝藏着自己的秘密,然而秘密却像一只举着尾巴的蝎子,早已暗中对隐藏者摆好了迷阵,然后挟着有毒的谣言爬得影踪全无。而他人的秘密也是听者豢养的一只蛊虫,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毒发。
有点泛了黄的白色窗纱被春夏之交傍晚的冷风吹得鼓蓬蓬的,飘飞的纱帘卷带起暗黄色的灰尘,林小影在这温风的黄昏里浮起一身鸡皮疙瘩。应该是丽榛在李白玉和林军闹离婚的夹缝中更加偷懒了,窗帘在丽榛的管辖里提早褪了色。
不知多少次在黄昏里,林小影把自己镶嵌在门框里,在那值得宝贵的邻里间可以不锁门的时光里,她聆听着她母亲异常洪亮的控诉,那些被电话线阻隔着的另一半对话,林小影自己在内心里暗暗补齐着。她想象着电话线的另一端也许是一位生着齐腰黑发的端丽女子,紧锁着眉心,担心着白玉离婚会否太草率。有时候林小影又认定电话线另一端是一位涂着血盆口红的艳丽女人,眉毛和眼角一齐频繁向上挑着,时而从嘴里敷衍地飘出一句半句,“那还不赶紧找一个有能力的呀,和林军混什么呀”。
聆听者之一林小影每天放学后都要被耳朵里那一条单调的声线牢牢*绑捆**住,动弹不得。
自林小影第一次聆听到废物是关于男人一切失败的象征,她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厌恶她母亲的。为何一切都要以身体好为前提?就像学校里宣传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一般令她无法企及,她生下来就十个只有四斤的早产儿,体育课从来没有及格过。
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同情那条电话线里的她母亲,那个脸上的*粉白**覆盖不住黑斑的母亲,那个晚上睡觉不卸妆的母亲,毕竟她母亲是痛苦的,痛苦的主观性在她母亲那处极其强烈,无人能拆解。
而在父亲林军的这条故事线里,李白玉像困兽一般,每天在电话里重复着婚姻变革前一个革命者应有的铿锵口号。李白玉就如同很多和命运抗争的女性一样充满了奇异的力量,所不同的是,李白玉抗争的对象林军不堪一击。
林军的失败某种程度上是被动的,除了骨子里的柔弱,和过于单纯死板的头脑无法适应时代的节奏,更多掺杂的还是多年来被李白玉驯养出来的自卑。
终于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样貌的夜晚,席卷着李白玉多年驯养出来的汹涌自卑,林军举刀砍向了李白玉的堡垒。
那天晚上林军从单位回家后就开始喝酒,没有菜和饭,只有酒,这样喝醉得快。迈进厨房的步伐没有一丝优柔寡断,菜板上泛着油腻腻的光,林军将菜刀从菜板上举起来,迎着头顶的灯色,他看见那一层冷却的脂黄色封住了刀刃,在灯光里凛凛的晃着他的眼。
菜刀和摇晃着的林军一起砍向那道门,他嘴巴紧闭着,随着一下一下的刀落抽动着。
林小影直挺挺地立在门的另一端,李白玉用三横三纵封住的那一道门被林军一刀刀挥出一道口子。她看见豁口里逐渐露出的林军的脸,鼻子,眼睛,嘴巴,还有眉毛一个一个从缝隙里跃出来,然后它们用力扭成模糊的一团,唯有被血充满的白眼球清晰独立地可以被辨认,小影被林军如此投入的眼神惊呆住了。
发现撕开的裂缝里只有林小影一个人——李白玉根本没有回家,林军停止了挥舞,突然间,泪水像浑河里某处暗流汹涌的漩涡,在他脸上飞速打着转,却没有一丝声响。生平第一次目睹男人哭,林小影并没有觉得太惊奇,她和林军就隔着那道被豁开口的门站立着,一动不动。
两天后就要中考了,林小影并不是不知道父母的关系走到了尽头,只不过他们都没有亲口通知她。后来林军告诉她说是要等待她考试结束,怕影响她学习,林小影痛心于这个在某一方面具有天才的男人在编造借口时的智力全失,只有盗铃人掩耳的拙劣。
林军和李白玉在林小影中考完的第二天早上就去了民政局。离婚协议不过是很寡淡的一张纸,印刷出来的表格里用铅字简单标注着需要协议的项目——双方姓名,离婚理由,财产分配,其他意见,等。黑色的格式栏像屠宰场里围在牲口眼前的栅栏,页面规整得像死刑执行书般肃穆。
财产分配一栏是李白玉的手写笔迹:
全部财产归林军。
他们住的房子是公公林国强的,后来还被林国强划给了小儿子林翰做婚房。
和她对外发布的完全一致,李白玉没有得到任何财产,两手空空地出了林家,此刻的李白玉底气充实起来,这离婚协议是白纸黑字的证据,彻头彻尾的亏待昭彰于上。
林军方面一直没有披露任何关于这场离婚的信息,直到二十年后林小影从深圳回来,在林军的日记本里,发现了当年的一些记忆残片。
1999年4月1日
本来不愿意离婚,白玉跟我念叨了一年多,我也实在不胜其扰,后来又说办个假离婚证好能联络国外的生意,只要个假的离婚证就可以,我签字了。
这本日记开始于1998年12月24日,最后一篇结束在2013年7月6日,每一篇都很短,有的甚至只有几个字,应该是林军怕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彻底被删除才写下的。
土黄色的日记本,封面图案是一只被强行戴上一顶礼帽不情愿扮可爱的小花猫,封在硬质纸板上的塑料薄膜已经漏气,仿佛这只猫搂着一只透明的氢气球,飘在半空里。
林小影不明白林军怎么能相信李白玉这么粗糙的借口,离婚当然不可能是假的。
中考后林小影拒绝在市里上高中,亲戚们都说她中考发挥失常,父母闹离婚耽误的。实情是林小影考上了一所市属重点高中,但她主动提出到县城里去念高中。
林小影上学走后,李白玉终于搬出了南街2号楼,她的侧影丽榛没有跟着搬过去,主人家的搬迁在一夜之间便催生了这位小保姆的上进心,她拒绝令自己的一生毁在枯燥的保姆事业上。
林军一个人在剩下的房间里,却并不觉得空荡,甚至有点挤迫,总有阴魂不散的过去把房间填塞的满满的,那近在眼前的熟悉才是恐怖的,林军的心头像伤口刚结了个软痂,痒丝丝的,但揭开会疼。
厕所里的大水缸逐渐散发出水发霉淡淡甜郁的臭味,太多天没换过水了。黑腻腻的灶台上,油珠在炉子边凝固成不为人知的小型惊涛骇浪,像史前化石一般,不能再流动的壮阔。那时没有装抽油烟机,丽榛永远擦不干净灶台,就像她的脸永远在冒油,没有像样的办法收拾。白色的沙发巾被李白玉临走前掀起来,沙发缝里塞的钱都被抠了出去,墨绿色的沙发边沿露出一排排白色獠牙,原来沙发巾底下的区域早已经被三花猫抓烂了。
窗帘上飘动着的香槟色水仙花拉出了毛边,有点变黑了,过往淹留之际,堆砌的空气被压缩后产生了微型的爆炸,林军困在这片腐植质的世界里无法抽身,犹如氧气被抽干后,池塘里的鱼更要拼命地呼吸。
林军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单位请了假,组织上当然批准他的暂时缺席,离婚不是一件小事,他们愿意给林军一点放纵。
晚上总会做同样的梦,梦见开仗,他独自一人困在老山前线的山洞里,他背着的半导体搜索不到任何信号,通讯兵把信号搞丢了,他永远要被弃在荒山里了。
李白玉临走前把房间里扫得干干净净,带走了和她有关所有的物件,剩在墙上的相框里是半张只有林军上半身的照片,另一半被她剪下去了。完整的相册被五马分尸,剩下无数不多的是父女合影和无人光临的风景。钢琴搬走后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磨痕,林军的照相机栽歪在那个框子里,像一个被金箍棒画进了圈里的笨和尚,但那不是唐僧,所以孙大圣不会再回来。空白胶卷被扯出来,应该是李白玉临走前查看过还有没有关于她的影子。
书架里歪斜着林军喜欢的书,关于天文的,关于英语的,以及关于摄影的,扣在书桌上的乒乓球拍是他获得全国高校系统亚军的纪念奖,还有一枚省级教师游泳冠军的金牌,桌角上是一摞专业奖状和证书,有几张已经粘到了一起,林军想用湿抹布擦拭干净,这些纸张却更加分不开,干脆泡在脸盆里,但拿出来时证书大半已经烂了。
真不是李白玉冤枉,实在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干,林军后来的日记里反反复复记录的也都是这样的中心思想。
那时的林军还不是对眼,只是近*眼镜视**框下的那位书生,看不到时间的远处,十几二十年后,也没有太久,他所有认为那些没用的爱好——天文、游泳、乒乓球、摄影,都成为了人们愿意热烈昭彰着的才华元素,可惜等到了那一天,林军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残废了。
所以这些曾经令他感到痛楚和耻辱的乐趣,那些曾经在李白玉眼中一文不值的东西,在当时人们的眼中也同样一文不值,李白玉并没有特立独行。
的确,离婚前后,比起李白玉的干净利落和目标精准,林军的行为显得散碎无力。但干脆如李白玉,她也意想不到还有些东西是扫不干净的,流言飞到林军的耳朵里,将他活动的范围更加彻底地圈禁在了屋内。
老林家大儿子离婚了,这个消息在和平南街2号楼里是一颗当量不小的*弹炸**。
消息一个又一个,成群结队从地底下冒出泡来,看来楼道里那个化学反应堆的发酵才是最为触目惊心的。直到林小影人到中年时,关于她母亲李白玉当年在和平南街2号楼里的盛大消息还可见余烟,一楼西头费大勇的女儿的费阳阳在发小重聚之际就推心置腹地告诉林小影,“楼里当时都在传你妈李白玉跟人跑了,早就有相好的了,被赵*奶大**奶的儿媳妇抓到了,就在屋里”。
对于这份来自童年密友的密告,林小影并没有立刻呼应给对方应有的气愤,但是她严谨认真地给费阳阳分析了她家的户型构造——没有任何一扇窗户是对着楼道里的,那么赵*奶大**奶的儿媳妇除非是变异成了一只蝙蝠侠,贴在楼体另一侧外墙上的窗户上发现她母亲的。
原来来自老邻居的发现和考据与她当年跟踪黄金龙比起来并没有多余的信息量,但他们拾起事件的针头线脑并进行推理的能力是巨大的。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共情能力被证实只是一种被用作宣传的漂亮标题,费阳阳的父亲费大勇可以明目张胆地将自己女秘书生的儿子费子子塞进原有的家庭组织,费阳阳和费子子这对姐弟手牵着手响亮地叫着两个妈昭彰在新时代和平南街二号楼的窗台上,所以捕风捉影的李白玉也需要头顶着“破鞋”的雅号披挂上阵。
邻居们的热情关心也兜头兜脑地拍在林军脸上,楼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手指尖捏着一丝惋惜或一缕神秘,他们为他的离婚抱不平,又好像有什么惊天的秘密消息不敢发布给他,那份欲言又止的善意将林军死死封堵在自己屋里。

七
林军搬走了,搬到了单位分给他的房子。
没有装修,没有布置,一切来不及似的,他在楼下工地里捡了一张被弃置的铁床,摆在水泥地当中,他就在那张铁床上住下了,他需要这样不计回报的原始的空旷。
女儿去了县城第9号高中的事情,是姐姐林雅秋在电话里告诉林军的。丈夫马鞍山和情人跑到日本后,林雅秋的女儿小魔鱼正在家里闹着要出国,为了安慰失意的弟弟,林雅秋在电话里不断加强着叹息声,然而那音调还是那种令人头皮紧张和生厌的抑扬顿挫,有一股愤懑,又有一股表面强硬背后呼之欲出的懦弱。
“谁还不是这样,人心难测呀,咱就得认命,谁让凤凰捡高枝飞呢,那李白玉本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孩子也更没法指望,没法指望。”
孩子指的当然是林小影,不是她的女儿小魔鱼,即使林雅秋知道小魔鱼到了日本有了新的女人去叫妈,直到小魔鱼结婚后还住在继母的房子里,虽然房子的所有者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但林雅秋一直对小魔鱼有着一股难以遮掩的崇拜,那是林雅秋一辈子都不肯放松的骄傲,即使小魔鱼几乎从未回来看过她这位亲生母亲。
林军在林雅秋无意结束的聒噪中,挤出一句,小影跟李白玉不一样。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林雅秋那套义正词严的世界被嘟嘟嘟的盲音隔绝得远了。
林军几乎从单人铁床上弹了起来,一路小跑下楼,在水果店买了一串林小影最爱吃的巨峰葡萄,蹬上那台闲置得几乎残废了的二八大跨自行车。
突然燃起的一股希望,像上午的太阳一般卯足了劲,去往县城9号高中的这条路一路向西,他骑了七个小时。出发时他并没有计算过这条路是否适合骑行,就一头扎了进去,就像他也没有计算出婚姻会在岁月里哪个刻度上突然走向灭亡。
下午四点钟到达县城的时候,太阳没有放过他,用余光顶着他的脸,太阳从东边一路追着他到了西边,他到达了太阳歇息的老巢。车筐里的那串葡萄早已经啼笑皆非,绽开了势不可挡的腐烂嘴脸,一张张嘴里喷突出不同质地的汁水,水果的青春犹如少女,太容易腐烂。
饿了一天的林军拎着一袋烂葡萄,在学校门口的小吃部喝醉了,他并没有从林雅秋那里得知女儿所在班级的任何信息,但他那一整天里是那样的快乐,他想要立刻见到女儿。
他脚步飘荡着,脸上盛开出孩童般的笑容,在男生宿舍里大喊,“小影,爸爸来看你了,爸爸给你买葡萄了,你在哪里”!林军挨个宿舍门上敲着门,开门后就喊出同样的话,“爸爸来看你了”,一直到晚上,宿管回去后见到一副坐在地上抵着墙根睡着了的瘦弱身子骨。
宿管老师把林小影叫到收发室,林小影站在外面不肯进去,她说她不认识那个人,临走前,她顺着收发室正方形的小木窗望向林军,他稀疏的自来卷发变成了灰色,这难道就是言情小说里一夜白头的戏码吗?她只觉得羞窘,她恨她父亲这样不顾及她的体面。少女时候的少女父母的形象就是一件天大的事。
林小影不知道她父亲是不是连夜蹬着自行车回到了市里,回到了他那个连光也不情愿流淌的所在,她走到电话亭给李白玉打电话,她说再也不想在学校里见到她父亲林军。此后在县城9号高中的林小影最怕同学们知道那天在男生宿舍里喊叫的人是她的父亲。
没有等到林军再去学校,林小影在医院见到了林军。
“才43岁啊,这么年轻,这辈子是完了,三分之一的脑细胞死掉了。”护士站里淌出来的话,不知道出自哪位白帽子之口。
林军站在病床的窗边,他转过头对林雅秋说话时,猛地一甩头,有点像机器人的僵硬,需要转90度以上的大弯他才能看见一旁的林雅秋,这次发病导致他的两只眼球各有半个盲掉了,医学上叫偏盲,但那时候偏盲患者林军还很不适应对人说话时需要大幅度地转头。
林军是在大连举办的全国高校技术研讨会现场发的病,讲话讲到一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晕倒。运送到103医院后诊断为腔隙性脑梗塞,已经错过了手术的最佳时期,终生无法疏通。
其实早就有先兆了,李白玉走后的日子里,林军开始酗酒,时常会感觉头昏,他以为是酒精导致,其实是当一种痛苦大到远远压制任何欲望的时候,病会乘虚而入。

大脑的终身废弃对于当时病床上的林军和病房外的林小影来说,还没有构成足够像样的胁迫,那时候的人们还只是热衷于他们眼中的绝症,比如癌症和心肌梗塞。
但此时此刻,林军和林小影共同的敌人是林雅秋。
“说过多少次了,活该,自己以为自己是神仙吗,不得病的吗?那个酒,是什么好东西,还有多少喝死的呢。”林雅秋对自己的力量过分轻视,她不知道神仙就是逃过了酒也遭不住她嘴巴的关照。
八
2000年的一个下午,103医院的护士在日常巡房之时发现了七号床病人的丢失。
冯仁拿着公文包进入通讯技术特训室的时候,林军正在挑粉笔盒里的最短的那些粉笔头,那双沾满*粉白**的手让他差点恍然间错觉回到了十年前。那时的林军会将不能使用的粉笔头碾碎重组,再制成足够长度的粉笔。他指纹里深刻着的粉笔灰在冯仁看来是物资匮乏时代留下的后遗症,一种渗到骨子里的寒酸。
专注于粉笔重组的林军一看到冯仁,叫了声名字招呼他,“来啦愣在这儿干嘛,坐呀”。
冯仁应声说:“坐。”
冯仁对这种不分宾主的寒暄十分不满,他帮林军将中山装下摆露出的病号服掖好后,便托辞去了厕所。
两分钟之后,冯仁随着他在厕所里巧妙偶遇的校长进入了教室。校长直奔讲台上的林军,“林老师,您看您的高徒小冯都这么出息了,这次特训就让他为您分忧,但您一定要列席为年轻人打气,继续输送您的经验”。林军对于所有的官方言辞,天然有一种笃信,他一向照单全收,不加辨认的憨厚也不失为一种生存哲学。
校长为林军安排了一个绝佳的座位。还委派他忠实的校委会书记,要随时监控林老师的状态,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校长对于曾经为学校发展作出贡献的人才是十分的尊重。
冯仁是在探病时不小心泄露的消息,这次的特训是为了一年一度全国高校通讯技术大赛,之前每年都是林军带领学校里的年轻教师参赛,过去几次全国冠军的战绩都是林军团队取得的。
冯仁半颔着头颅走进了病房,姿态上有着一种新领袖的谨慎与谦虚。抬头与师傅林军目光对撞时,眼神里已铺好了愧疚的光晕,就好像师傅的脑子是因为他而坏掉的。
传达完校方这次的委任决策,空气沉默了,冯仁以为林军会情绪激动,出于预防的,他下意识地从嘴里抢先嗫嚅出一句:“林教授,我要继续向您请教,一定谦虚谨慎。”
林军茫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为自己没听清冯仁说了什么而感到羞愧。
关于冯仁那天究竟说了些什么,林军其实始终没想起来,但那些念头是突然冲到他脑海里的,这些碎片被林军的大脑拼凑成信息,驱使他走入那间已经变得陌生的特训室。
如今,林军嘴角常存的那不含任何战略性的微笑让冯仁感到安心,他曾经没有一日不在他的阴影下,只因林军早生了十年,资历二字是冯仁中年时期才摆脱的幽魂。
林军的热情似乎仅仅来自于身体上的惯性,过去擅长的那些电台波段和频率都使他头部的病灶发作性疼痛,坐在顾问席上的他无人提问,已经十分钝感的林军依然能感觉到自身如同一件被安置错了地方的物品,于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林军便从校园里骑上了自行车离开了。
郊外道路扬起的尘土,像一条大围巾裹着他,轻薄的土腥味,一切都是熟悉的,安全的,视线的专注里他觉得他还是一个正常人。
一声尖叫划破冬日阳光里的暖,一个女人拦在他的车把手前。
“你没长眼睛吗?”
女人的绿色围脖上蹭着拉出的血丝,鼻孔里还汩汩流着血,一辆小倒骑驴翻倒在地,散落在地上的白菜,壮壮的,像几十个肥白的小婴儿,三个车轮朝天打着转,林军的黑眼仁被眼前的景致吸住了,慢慢向中间对着焦。
“瞅什么瞅,你是不是瞎了?”
女人把林军喊醒了,打了一个凛凛的哆嗦后,紧接着他开始摸索自己的衣服口袋,全身上下搜遍了只掏出三十五块钱,双手捧着都端给了那女人。
刚才是他骑得太忘情了,他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视角从180度变成90度,他也不太接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眼球侧方的视力。
林军和自行车一起止步在了王家庄的浑河南岸,那时的南岸在冬日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村庄,后来那里被开发商变成了一个新兴的富人区,房价仅次于北岸的中世纪小区。在城市的商业文明踏足之前,那村庄里还是可以供人欢乐的高粱之地,在一切打着改善人类居住空间口号的地产商掠夺高粱地之前,林军正推着一辆二八大跨自行车踏着冰面从南岸出发前往北岸,他得知李白玉买了新房在北岸。
几个从王家庄村里的跑出来的男孩正在用柴火烧着冰面 ,一场奇异的篝火燃尽后他们开始砸开融化了的冰面,一只只铁炉钩子从冰窟窿里掏出一条条鱼,村里男孩摸清了那道不可理喻的规律——总会有河底之鱼难耐寂寞,到冰面上透口气的浅薄好奇心会要了它们的小命。林军也凑上去,他抓起一块飞溅起来的冰块塞到嘴里,冰上粘连着雪水的腥气,从肠胃里升腾到嘴边的一股雾气迷住了他的对眼,他拿起冰面上的一只炉钩子用力地挥起来,和村里男孩们一起砸向那被火融薄了的冰面。
临走时村里男孩奖励了他一条鲤鱼,他拎着这条鱼踏上了李白玉家的方向。他想着仅只是拜访应该不会惹来什么不堪的麻烦,离婚半年多了,李白玉还好吗,他猜想李白玉一定还在生他气,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难过,难过里面是不是还夹杂着更多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李白玉离婚前不是说只要个假的离婚证吗,她好像还提到了复婚,是的,他现在如同最敏锐的猎手一般扑住那些字眼,比如假离婚中的“假”字,是不是意味着还会有复婚的机会呢?
关于李白玉的这些问号横斜在傍晚冰冻的半空中,和冬日里贫瘠的阳光一起被挂在松枝上,抖落下来的雪屑在夕阳中披散着粉末,雾气的光谱中白色被透析成五色光,但这点微温的光彩根本无法穿透河面,只在冰的镜面上呲溜划过,割下一道光的细小刀痕,静电一般打在林军的对眼里。脚下的步子在镜面一样的冰上踩滑了,手里的鲤鱼打了个挺,嘴角在铁钩子上撕扯出一道豁口,鲤鱼口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它可以随时在林军手指间进行一场小规模的降雪。
回头看见刚才那个冰窟隆还没有完全合拢,林军和自行车与鲤鱼一呲一滑回到了刚才和村里男孩一起凿冰的地方,不等他把钩子从鱼嘴上摘下,鲤鱼一猛子跃下钻进了冰的缝隙中,好深的一道冰河的伤口,成全了这条鲤鱼至少半个冬天的寿命。
没有了鲤鱼,兜里也没有一分钱,他没法去见李白玉了,至少他还明白李白玉的世界里可不需要贫瘠和残废。在这之前李白玉已经和他耗尽了精力,也许他早就应该学会一点体贴,他在之前的岁月中只顾着躲开,从未想过为李白玉希望他做些什么,其实也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好总被李白玉骂是废物,后来骂成了棺材瓤子,久而久之他不敢再做什么了,成了家里一只被拴在凳子腿上等待被宰杀的病鸡。那么,然而如果他能改,他能重新做人,做一个李白玉喜欢的那样子的男人,李白玉还能接受他吗?
刚刚离婚的时候林军颇有一种解脱之感,但很快地他就生脑病了,当他意识到往后余生自己的事业几乎沦陷的情况下,他的情感也仿佛冰河被烧出的一个巨大窟洞,林军意识到唯有李白玉才能将这个窟洞填满。
推着自行车走到家已经是傍晚了,他将自行车用铁链锁到了阳台上那道木门的把手上,那是离婚时他从老房子里卸下来的一道门,还挂着李白玉钉上去的那三横三竖的木条,被他砍残破了的木条挂在阳台凝滞的空气里。他推开窗,冷硬的风瞬间将他脑袋上稀薄的灰白头发卷起来,这使他安心,冷空气在阳台里升起烟瘴一般的雾气,他信任这个阳台,他知道至少这里不会丢失车辆,自行车将和阳台上其他的破烂一起熵变,烂在这里不会被偷走。锁车这个动作他也还没有忘掉,一直锁到了二十年后林小影造访之时。
徒弟冯仁带领特训组回学校后,热闹了好一阵子,这次是亚军,这个名次给了林军一点安慰,他带的队伍几次都是冠军。但“初生牛犊不怕虎”,“青出于蓝胜于蓝”,这类的话也开始在学校教师队伍里飞散开来了,所以终究还是后生可畏,成王败寇这一套道理。林军这才有点明白了,他完全是可以被替代的,那些非你莫属的传说只存在于言情小说里,只有在那些纯属虚构的情节里,像他这样的残废才会被不离不弃。
离婚后也不是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生病之前女方条件明显更好一些,一些年轻的或年老的未婚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收入稳定的大学教员。其实就算他在婚姻里也不乏被一些女性惦念着。林小影还记得那个身材苗条的叫燕子的女人,偶尔到家里来做客,她的衣服尺寸总略显紧张,于是需要不间断地抻一抻腰间的衣角。还有一位叫星云的大个子,复旦大学当教师的,应该是个有墨水的女子,林军去上海出差都要去学校拜访她,作为回访她时常给林军写信,每封信后面都会附上自己写的诗歌。

林军生病的时候,燕子立刻赶来医院照顾他,燕子飘荡在医院的病床和走廊之间,颇有一副打算一辈子阴魂不散的姿势。
但林军固执地认为只有李白玉好,这背后的原因引发了林小影极大的钻研兴趣,虽然一直没有得出结论。但推论之一也许是因为李白玉自身条件的确出众,人到中年事业如鱼得水,一张脸也被修葺得饱胀剔透。但这份盛大的辉煌是否也仰赖于年轻不得意也不美丽之时的她从未遭到过林军的半点嫌弃呢?
在林小影研究中,林军对李白玉的执迷既是一种得不到的不甘,更是一种偏执的病态。不过这种偏执已经转化成林军的一种信仰,他那颗天才的脑子受伤之后,李白玉便成为了他大脑糜烂的组织和血管中唯一的残骸。
也许在林军儒雅的外表下掩藏着另一副面孔?十三岁那年他按照他根本不相信会有的神明的指引安装了第一台收音机,他翘起一只脚蹬在和平南街2号楼四楼走廊窗台上安装天线,吓得他母亲王秋霖魂飞魄散,她后来一直说儿子没摔死是老林家积德。在老山前线林军背着四十几斤重的电台匣子,匍匐在一堆热带雨林的白骨上,耳边穿梭着的流弹击中了一个士兵的眼睛,林军作为通讯部门的成员,是自己主动提出支援前方去运送*弹炸**的,一次可有可无的客串演出在战场上是会要了他的命的。这些昭然若揭的玩命行为都没有导致林军的疯癫,但为何专注于李白玉的他就疯了呢?
后来和李白玉生活多年的林小影也一度陷入精神困境,她开始求助于精神疾病方面的书籍,根据福柯的理论,“陷入疯癫的人中,即使不是所有人,也确实有许多人仅仅是由于过分关注一个对象”。福柯也说过疯癫行为的核心可以是一种信仰,只不过这种信仰“破坏心象”,林军对李白玉的信仰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短时间内便使之丧生几乎所有脑干细胞。
有一点小影还是很确切的,专注于李白玉的林军是迷茫的,迷茫的专注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着林军所剩不多的大脑神经。十八年的婚姻生活中,林军精神的这条皮筋由于反复拉扯已经松懈疲乏,只是皮筋在没有绷断之前,即使满是皴裂甚至已有碎屑不断脱落,它还是一条有生命的皮筋,有生命就需要继续被拉扯。
九
一场惊心动魄的筹备如同高考前的备战,林军让瘸子弟弟林翰陪他一起去五爱市场买了一身衣服,自从林军生病后,兄弟俩倒是步调一致了,一个是瘸子一个是盲人,对眼的半盲人。
清晨不到五点,林军就醒来了,他将那身衣服穿戴好,土黄色的t恤衫,外面套一件棕色和深绿色交替的条纹衬衫,里外两个领子,他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领子们硬挺挺的,衬托出他的精气神,他的两腮已经瘦得完全塌陷进去,所以他需要一点外在的填补,这套衣服是很好的道具。
他在那口榉木三开门柜子前挂着的一面缺角的小方镜子里推了推眼镜框,没有觉得哪里有丝毫不妥,他并不知道他的脸色被这身衣服衬托得更加晦暗,晒黑了的皮肤穿着戏剧般低廉色彩的条纹衬衣,应该是一个富有苦难剧情的人偶的装置。林军过去的皮肤是苍白色的, 那种白里揉进了一点尘灰,是雪开始融化的色调,那正是李白玉屡屡在电话线里牵扯出的弱质的象征。
在镜子中检验完自己的林军几次凑到弟弟林翰的眼前,挤眉弄眼,或故意制造出一些小小声响,希望用自己新鲜的样貌唤醒弟弟,但林翰还是睡得死死的。
分下来的房子有三间卧室,但只有一间屋里有床,是楼上邻居搬走后扔在院子里的一张旧铁床,林军收纳进了自己的房间。林翰是个胖子,林军理解弟弟躺在这张床上的辛苦。他设想如果李白玉来这里,还是需要购置一张像样的双人床,昨天在联营商场看到的那张就不错,虽然可能会花掉他一个月的工资。
好容易延挨到了八点,林翰终于起床了,兄弟俩坐上了公交车,浸泡在上班族携带的油条味道早餐里的两个人饿着肚子,林军盼着到李白玉家能吃上一顿像样的午餐,他扶着公交车上的环状把手,对着林翰展开嘴角,很得意的样子,“你嫂子肯定给你做好吃的,你以前就爱吃她做的饭”。
林翰嘴角紧锁着,专注看向车窗外,林军觉得弟弟眼中有一股凛凛的光被车窗玻璃反射过来,毕竟他昨晚没睡好。
李白玉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一身笔挺制服好不威风,吓得林军差点行了个礼 ,护送林军兄弟俩到达单元门前,门禁的对讲中传来李白玉的声音,林军下意识地九十度转头,好像李白玉已经站在了他眼前。 走上六层洋房楼梯的距离足够林军意识到他精心准备的这一身衣服有了廉价感。
开门的是一位穿戴齐整的中年女人,不是李白玉,是保姆。女人迅速打量了一下林军和林翰,接过了林翰手里的二斤白梨和一条鲤鱼,装鱼的袋子漏了个小洞,腥汤滴到了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女人厌恶地将鱼放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林军迫不及待地为鱼争取着,他记得白玉最喜欢吃鱼,他慌张地提起弃在楼道地上的塑料袋,他的手被林翰擎在半空中。
林翰一声很不情愿的“嫂子”,暂时切断了林军对鲤鱼的护卫。
林翰还延续着过去的称呼,一方面表示着临时性的友好,要不然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本来他今天也是极其不情愿来的。
“哦,小翰,进来坐”。
过去小叔子的到来是抵挡李白玉和林军之间尴尬的天然屏障,但今日的气氛因为林翰的到来显得僵硬。李白玉蓬着头,脸上搽了粉,仍旧涂抹得不很均匀,像醒发不完全的面团上带着些面疙瘩,下意识地,她拢了拢头发,手指在脸上不住地按压着,为了使刚上脸的新鲜粉液不起球。
林军坐在巴洛克风格松软的沙发上,面前两个通天的罗马柱阻隔着他和李白玉之间的视线,对面背景墙上的电视机大到足可以撑裂他的对眼,屏幕里面*放播**着李白玉服装品牌的广告片,李白玉的生意已经在全城打响了名号,林军也相信这桩生意不日便会弥散到全国各地。
林军这身衣服给了李白玉新鲜的刺激,她开了腔,“哦好点了是吧,一直忙,没去看你”。
当然指的是林军的脑病,住院她虽然没去看,但日理万机的救世主还体贴着一个小人物,原本就已经感人至深了。
“小翰,和弟妹还好。”
见林军嘴角一直微微抖动着,却没有挤出一句话,李白玉当然还没有意识到其实林军是在和自己的对眼较着劲,她只能没话找话,将话风吹向林翰。
林翰维持着一个瘸腿残疾人应有的教养,对她斜着眼睛点了点头。
保姆从楼上走下来,“太太”,对她称太太,“先生说中午出去吃,叫不做饭了”。
李白玉慌张地站起身,几乎抢出沙发,对这个女人使出一股激烈的眼色。
太晚了,先生的肚子已经腆出来了。
房子是跃层,先生在二楼楼梯间处探出了一下头,然后,持续地,探着头。林军和林翰四只眼睛,对焦在楼上男人腆出的白肚皮上。
男人穿一身金色盘龙花纹丝质家居服,楼梯窄,肚子上的肉左右甩出橡木楼梯扶手,像一只裹着龙袍奔下山坡的金猪。浪漫琼瑶派的李白玉何时恋上这种摇摆的步法?林军嗅到那种苦味,黄金龙的味道没有变,只不过那天夜晚被他的竹竿劈开的瘦削影子以两倍三倍的面积膨胀开了。看来,造物主向来只力证金玉良缘的威力,木石前盟终究不会被任何作者成全。
但此刻踩在那位先生脚下的楼梯蹬在李白玉眼中发生了地震。走下最后一级楼梯蹬的先生刚要行使男主人的问候权,被林翰一拳兜头袭来,躲得及时,拳头落在了肩膀,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另一个肩头,如挨了*棍电**的刺激般,先生抽搐着跌进了金丝提花丝绒沙发的波浪里。
原本论体格先生丝毫不逊于林翰,尤其那耀眼的肥白肚皮,但此刻身体上的这些配置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的战斗力,林翰用双手将他搓烂在沙发里。
愣在一旁的林军分开了对眼,那时候的林军刚患病不久,还没有适应自己的对眼,其实那应该是他以对眼的样貌第一次正式示人,过往经历过战场和赛场的他忽然对击打产生了奇异的排斥,他牢牢抱住弟弟林翰的腰,像是一位伤兵要将另一位伤兵拖出战场。
“翰子,咱们走,咱们赶紧走”,林军焦急着,声音高亢起来就走了调。
“哥你别那么窝囊,不能放过这俩狗男女,是*妈的他**,什么东西!”
林翰高喊着,他被林军从后面抱住腰行动不便,林军越往后拽,他的双拳越不停地挥舞着。
李白玉上前扯住林翰的后脖领子,被林翰回首扇了个嘴巴。
混战被李白玉砸碎了一只花瓶暂时落幕,那只装满了朱红色百合花的描花水晶花瓶在大理石地上四分五裂。
林翰和着空气中飘摆的玻璃碎茬低垂头颅,双下巴贴着脖颈,声音贴着粗大的喉咙:“嫂子,我不得不说一句,你当初说,说为了做生意和我哥离的婚,现在这个人是咋回事,你跟我哥离婚才几天,这,这个人就住在这了!这个王八羔子原来就去过我哥家里吧,赵娘跟我说,我还不信,行了,今天都看着了,我今天,我今天打了这个王八,王八羔子,当给我哥,给我们老林家出口气”。
林翰是个瘸子,他说话时也传染了脚腕子上的一瘸一拐,瘸爬到了嘴头,一字一顿的狠狠蹦字。他六岁时发了一场烧,被诊断为小儿麻痹之后变成了瘸子,自那以后他全身所有的关节都在和瘸腿较着劲。林军看着他的残废弟弟,突然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壮烈。
他们离婚后,弟弟林翰和弟媳柳明春住到了林军和李白玉之前的房子里,和平南街2号楼里弥散着关于哥嫂的消息,一桩婚姻死亡后的遗产一直以流言的形式被林翰继承着。随着他父亲林国强的退休,流言越来越繁盛,拜李白玉和马鞍山所赐。
“两个叛徒”,林翰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李白玉知道林翰嘴里的叛徒,一个是她,一个是林军的姐夫马鞍山。林翰是在说她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吧,偏偏她就是在林国强退休的那一年和林军办了离婚,和林军的姐夫马鞍山同一年离开了林家。她此前虽没有直接地借过林国强的东风,但初入商场,人人都因为这层关系给她几分薄面。是巧合吗?她和马鞍山下意识里都忌惮着林国强吗,她和马鞍山壮丽事业的奠基者林国强,永远甩不掉,即使她后来逢人就说,事业是靠她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即使人们也愿意相信白手起家,但在内心里,有些东西不可磨灭,她知道她也许还不如马鞍山,马鞍山至少承认靠着岳父起家,至于后来马鞍山更加不否认自己有钱了靠的就是以权谋私和投机倒把,马鞍山厌倦了林雅秋,他的出轨也是众所周知毫无隐瞒之意的。
但李白玉终究是完美主义者,她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想承认受到过林家任何关系上的照顾。后来为了接轨国际,交了150万给一个美籍华人,对方承诺帮助玉龙服装对接美国市场,几万字的合同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生意失败后的李白玉除了辛苦还觉得有些轻松,这便是这块玉的一个瑕疵,她拼命地雕琢自我,但玉却在最中心的地方裂着小缝,这个缝里渗出的味道被她闻成罪恶,但仍旧和马鞍山很不一样,因为她不承认自己的罪恶。

李白玉不是不知道她这个小叔子,这个打爹骂娘的残废,这一刻在她眼前突然变成了一个*力武**健全的人,不仅四角齐全,俨然成了一个判官,一个钟馗,有了捉鬼的胆识在身。
谁又是鬼?她李白玉多年来忍受不了林军,离了婚有什么鬼?怎么此刻反而被个残废的小叔子辖制住了吗?
然而林翰的气势压迫着,李白玉面颊上的粉液跟着林翰搅扭着的表情颤动着,她说,“翰子,赶紧带你哥走”!
此时那位肥白大肚子先生已经在沙发里蓄积足了应有的力量,挥发着准备收拾残余者的气韵,他挺了挺肚子,清了清喉咙,“林军,还有林翰,我叫黄金龙,你们也看到了,你嫂子,啊是前嫂子,是和我在一起了,我呢,现在是这间房子的主人,这里以后不欢迎你们”。林翰再次挥起手臂,被林军的后背拦阻着。
和林翰回去的路上,林军拒绝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他们走到了父亲林国强的小区门口,83岁的李奶奶在垃圾箱旁捡拾垃圾,捆上了一个比她还高的*麻大**袋,林军凑上去帮着李奶奶将麻袋放在她的倒骑驴上,麻袋的重量压在林军身上的瞬间把他的一副空皮囊被填满了。
林军陪着李奶奶一路走回到西塔,李奶奶到家了,林军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了李奶奶。然后他又从西塔走回到他的住处。
从此以后,林军的出行方式彻底沦为单调的步行,只要没有特殊的事,此后也再未出现过特殊的事,林军的出行方式一律为步行,他也为保持自己在出行方式上的纯粹性而拒绝一切交通工具。1994年电影《阿甘正传》上映,那个叫阿甘的低智商男子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林军没有观看过那部电影,当然远在美国的那个虚构人物阿甘也一定不知道在中国的东北,有一个对眼的残疾男子,他此后就一直走,一直走。
十
林军回到了自己房屋的水泥之中,早晨六点的晨光,夏天强壮,冬天孱弱,他无眠在无数夜与晨的界限里。
无数个问号翻来覆去,被林军挂在了深夜的天花板上,晒干了再淋湿,那道头顶着的灰墙里包裹着他惶恐不安的计算,也盛装着他张牙舞爪的乱梦。
这之后,他在日记本里过了五年,缺乏刻度的时间被拉回到了出生之前,又被牵扯着到未知的死后,脑细胞巨大的跳跃无法降服现实里每日重复着几乎相同的内容,唯有日记里是他活着的肉,日记是他留给未来的化石,也是他对抗越来越加速的遗忘的唯一办法,虽然很潦草。
1999年7月9日
三天了,瓢泼大雨,不知道是不是有神明的恩赐,小影怕热。李白玉说小影不想被打扰,她不告诉我小影在哪里考。我还是去了,等了三天也没见到,雅秋说她在126中学考,在考场外站了三天,六次考试散场,仍然不见。
高考找不到女儿,只能在考场外陪着,举着伞等她出来,也就能这样了,这可惜一次都没能见到她。李白玉早就说过,我做什么都赶不上点儿,但小影,你在哪里呢?
1999年9月19日
母亲叫王秋霖,一定不要忘记。白玉和鞍山都走了,这以后妈开始一把一把吃药像吃饭,药都是雅秋给买的,雅秋的工资不高,省下嘴里的给母亲买药。雅秋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马鞍山从日本回来了,要和她办理离婚,小魔鱼学习跟不上,大学是不行了,也许会去日本投奔父亲。
1999年12月31日
最近母亲信了全能神教,她开始拒绝吃药,把灵魂交给了她说的什么未知的神。李白玉说的对,毫无用处的人,就是我,每天游游荡荡,还不如迷信的母亲。
2000年3月3日
去了才发现,是父亲生日,礼物没有准备。退休后,他脾气暴躁,全家人又在吵闹中完成了聚会。父亲觉得我不是个正常人,我是长子,他对我很失望,但失望,应该将是永远的了。
回去,和李奶奶一起推独轮车,垃圾是她生命的生命。每个人的一生无论有多少里程,都逃不过那两公里,从中山公园到西塔,每次重复这条路线,也是重复一次生命。李白玉是对的,一个人可怕的地方就是毫无用处,我就是这样的人。
2000年2月5日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节里,全家庆祝小影去深圳上大学,却没有小影参加,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母亲秋霖被社区给教育回来了,又开始吃药了,但人有点呆,雅秋说是老年痴呆,和我一样可笑的病。也许李白玉说的对,我本来就有病,她嫁给了病人,够苦的。
2002年6月13日
翰子在老房子里受了惊吓,他说是邻居刘小果打他。雅秋说是翰子把高士兵*倒打**在天台入口处,从此就一口咬定刘小果对毒打他,雅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是精神分裂症。
我什么时候能够做点正事,哪怕是去看个大门。
2003年5月4日
青年节,清晨五点去扫楼道,九点去社区参加组织的活动,都是别人眼中不起眼的事情,有事总比没事强。小影七月会回来,扫干净了迎接女儿,她应该不会再责怪爸爸。
几乎每一篇日记都有相似的结语,“李白玉说的对,我是个没用人,虚度时光”。
十几年后,在林军的破屋子里发现这本日记的林小影,捧着这些文字的林小影会破译出他父亲林军在那些年岁中与他休戚与共的符码亦是咒语吗?她能想到她父亲独自一个人在水泥墙里,瞪大了眼睛,也竖起了耳朵,在日记本上写着画着,犹如他当年在战场上破译敌方电台讯号那般紧张而着迷吗?翻开那些泛黄纸张的林小影,在每一个陌生的页码里,能够读出他父亲林军把自己包裹在过往的败绩中,也把自己伸向未知的未来里吗?她能够宽容一个人消蚀在十几二十年如此久长的空虚中吗。
不知不觉,她父亲林军已经成为了一个时空的局外人,飘荡在外太空的尘埃里,他残剩不多的脑细胞里流淌出的尘埃聚在一起组成飘逸的星云,飘荡在人类星球之外,唯有那片星云体内的尘埃还不卑不亢地悬浮着。
2003年9月,这之后,日记暂停了。

2016年冯仁去深圳出差,林小影接待了她父亲昔日的徒弟,假如没有这次极其偶然和随意的相见,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父亲曾经和燕子阿姨谈婚论嫁过。
冯仁是林军“失业”后唯一和林军保持联络的人,这单纯的关系被林军理解为忘年之交。冯仁是他唯一的史官,记载过去,照见未来。如果不是林军大脑的消亡,冯仁的那份前途始终也只能在他的影子下生长。
十几年过去了,太旧了的事情被翻出来搅和在当天的暴雨中,冯仁惊讶于林小影竟一点不知情。那天台风登陆,雨中的树枝拼命摇撼着头脑,枝头鲜黄的鸡蛋花争先恐后地被打落,于北方人眼中是多么凄艳奢侈的葬花,南方人却总要大惊小怪。冯仁对于林军这桩浪漫往事的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他从某一本《知音》杂志上看到的不足为人道的小文章。
“你那位燕子阿姨,你爸跟她说不和她结婚了,她眼睛哭的呀,肿得像个桃子,来单位找我了,没办法,我去劝你爸,没用,你爸就是铁了心不跟人家。后来,燕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是和你欧阳叔,就是你爸七楼的那个邻居,早就搬走了。燕子啊,嫁给欧阳也是赌气,后来知道你爸和你妈没复婚,又闹着和老欧阳离婚。”
冯仁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孩,那是冯仁十三岁的女儿,坐在小影对面,胖嘟嘟的婴儿肥,像个俄罗斯套娃玩具,不住地将盘里的牛排送进自己嘴里,对父亲讲述的故事丝毫不感觉恐怖。要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感觉恐怖?那得需要有多少像林小影父母离婚前的那般铺垫呀,林小影是泡在毒汁里的小少女,一个没有青春的少女。
没有复婚林小影是清楚的,但对于林军和燕子阿姨的这一段她全然不知。是在2003年9月,日记中止的,因为那时李白玉病了,患了大肠癌,如果那不是一个谈癌色变的年代,诊断出结果的那一天,黄金龙伏在李白玉的床前的告白恐怕不会如此有力。
黄金龙并未吟诗作对,仅凭朴素的语言便引起103医院内不小的骚动,其他病房的护士纷纷前来一睹当事人的风采,黄金龙轻薄的头顶与浓重的腹部不仅没令她们失望,反而成为她们口中男人可靠的象征,据说当天至少有两位小护士回去将同一个终极问题抛给了她们的男友,“如果有一天我得了绝症,你会怎么样”?那两位年轻人绞尽脑汁,抓耳挠腮,在女友多番明示暗示下说出正确的誓言后才终于柳暗花明。
林小影的到来并没有给黄金龙的主角光环带来丝毫影响,这位和学校请假休学一年的孝女,成为了他的陪衬,母女之情始终没有爱情那般令人咋舌。
病床上的李白玉瘦得像一只螳螂,褐色的脚探出被单外,被林小影拾起收进了被窝。小影几夜不曾合眼,白天李白玉家属轮流来照顾,林小影不合眼是害怕闭上了眼睛也许就是和母亲的诀别,医生说李白玉最多只有五个月的寿命。
这个进一步精确的结果下达后,黄金龙便再没出现过。他走之前托孤似地说,“小影,你妈妈暂时交给你照顾了,叔叔得出去张罗生意,男人得外出赚钱养家啊”。
早慧的林小影比李白玉还要明白这其中的含义,而李白玉还要等到传言缓慢地漂来时才幡然醒悟。人们说黄金龙去了南方,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律师事务所,黄金龙大闹律所,想从他和李白玉按年雇佣的律师手中要回来一部分律师费,理由是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这位律师,理应退还一部分费用。
不过黄金龙的退场也有好处,否则林军的探视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林军不知道多少次佝偻着身子在病房外徘徊,他的职业生涯破译拦截了多少次可疑的电波讯号,但自身从未扮演过这样的可疑分子。
林军的叹气声和李白玉的疼痛呻唤编织成病房里的类似哀乐样的旋律,音符一口气一口气地喷吐着,比林小影弹奏的僵死的圣桑还要刺耳。
大家都在等信,等待着病理报告。
李白玉偶尔对林军说着话,“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是这个样子你还要我吗?”
听到这句话,林军的对眼慌乱地对起焦来,“你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他说出的这句话还是带着滞涩的僵硬,因而丧失了应有的真诚度。
众人眼中林军和李白玉的搭配不会有感人的成分,那只不过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谁也不能嫌弃谁。
没人知晓他们的过去。
一周后,病理报告整个大翻转,李白玉只是腹水太多导致瘤子过大,并不是癌症,医生和护士们宣告着这一宗不幸中万幸的病例。
十一
林军从医院回来后,燕子听说李白玉痊愈他们复婚无望,又去找林军,但当时她已经有了老欧阳的孩子,林军把她关在了门外,此后燕子彻底地从他生命的那幢楼中消失了。
邻居们原本都是同事,随着新楼盘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户接着一户都搬走了。新的邻居大半是来租房的,只剩下林军一个人是拥有产权的坐地户业主。
2004年3月起,日记本里又有了新的句子,只不过字迹越来越难以辨认。
2003年3月28日
楼下的小贩应该是挑着担子吧?
“白梨,花盖梨,白梨,花盖梨”。
每天都应该是他一个人在喊吧,我爱听这个声音,那是从活嗓子里发出来的。可惜我从来没有买过他的梨,也没见过这个年轻人。
2004年2月9日
小杨住在楼下,和他弟弟一起擦油烟机,把小广告贴满了我的半个门,我一张一张撕下来后去找他,小杨还以为我是要兴师问罪。
我告诉他说我想加入你们,我不要钱。
2004年5月1日
和小杨兄弟俩一起上门给人服务,三个月了,我一天都没落下,我们三个人是个有规模的团队。
我最近很快乐,我终于有了个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军是充实的,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插手维修油烟机这项事务,但他找到了最为简易便捷的方式——跟随,他成为了小杨的门徒,被一个年轻人指哪打哪,一如他曾经被派遣那般,他享受着这样的听令于人,仰人鼻息。
后来当林小影去接林军的时候,她特意造访租住在一楼的小杨,塞给小杨一千块钱,她说,“感谢你照顾我爸”,钱被小杨又塞了回来。小杨告诉林小影,“带着你爸,净给我们添乱了”,然后张嘴笑,口水快流下来,用手一擦,“也行,多个人充个场面”,小杨继续咧嘴笑。
2009年正月初十,
林翰死在了地窖前,手里抱着四条红塔山,媳妇柳明春说那天早上起来就闹着要去换烟。小影除夕送给他一条中华香烟,他不舍得抽,想跟小卖部换几条便宜的,天太冷了,他心梗死了。
不对,他没有心脏病,应该是精神病药物将他脑子和心脏都吃坏了。
2009年6月23日
还有十天就是母亲的生日了,她还是在病房里停止了呼吸,手术后没醒过来,挨了二十几天,姐雅秋让护士拔了呼吸机,早上九点我们几个守在母亲面前,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医生说她肚子里的脏器都腐烂了,回天乏术了。
她走就走吧,解脱了,要不然也一直惦记翰子,嘴硬,不承认自己知道儿子死了。

王秋霖的葬礼,在溽热的夏,林小影的记忆本是黏稠的 ,但三姨奶王秋霜在棺材前的跳跃使奶奶的死亡格外清晰起来。
在王秋霖的遗体要被推出吊唁厅的时候,王秋霜突然瞪圆了眼睛,眼白过多,向上翻动时有点像瞎子,她双手举过头顶,脚下细碎的步子不停地踏着,迎着头顶的天窗投射下的光,像一团来自阴间的女鬼在晨光里魂飞魄散着。她嘴里不停嘟哝着重复的字眼,“终于回家了,回家了,你惦记的谁不跟着你”。然后左手食指指着林军,“你,这一生被好几代的鬼神缠着,你到老都挣不脱啊,我的大外甥”。说完她口吐白沫,一屁股坐在殡仪厅门口的台阶上。
人们都说王秋霜是左寨子村里的半仙儿,能掐会算,但在相信科学的林小影看来,这位三姨奶是一个深度精神幻想症的患者。
林军接到老姨王秋霜的讣告是在母亲火化后的第十一天,据说她死的那天晚上还给上班的女儿王晓娣做了晚饭,一颗夕阳跳跃到灶台上方的窗口,她嘴里喊着一句“我该回去了”,王晓娣刚踏进门就撞见母亲在新安装的抽油烟机前跌倒,此后她一直内疚是不是现代化的炊烟灶具导致了她母亲的中毒身亡。
马鞍山回国出席小魔鱼婚礼的消息使林雅秋颇为不安。然而马鞍山的心脏两次搭桥手术后并没有得到彻底修复,最后一次跳动也许是在飞机刚刚穿破云层的时候,因为空姐在准备给他的酒杯里再次添加液体时发现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睑微微下垂,应该是在俯瞰云层下方他崇尚不已的异国他乡时,那颗器官完成了最后一次搏动。因此马鞍山的遗体也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得以飘荡在空中的残骸,使得他潮头浪尖的人生有了极具仪式感的落幕。
林雅秋在桃仙机场的停机坪上推着一张轮椅,那上面是她断了气的前夫,她嘴角被风撬起一条细缝,上扬起来,也许是春天的沙子迷住了嘴。
十二
李白玉计划和林军复婚是在2018年的春天,但在林军的工资卡被她清空后,就没有了下文。几个公司相继倒闭后的李白玉每天仍然忙碌个不了,东山再起的念头从未断过。
李白玉最近一次的投资是美容行业,这个早年热衷各式各样美容活动的资深人士面对这一行业突然有了相见恨晚之感,这种感觉不是别的原因所致,而是由一位20年前的故人带来的。昔日的小保姆丽榛,再相遇时是作为微信界面通讯录图标上一个小红点出现的,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打听到了李白玉的联系方式。以三个字母A打头的名字昭示着丽榛日益膨胀的事业心,精心设计的朋友圈彰显着她的商业实力——与20年前的当红影星的合影以及和名媛的下午茶配以时下最流行的文案,李白玉看得出这么多年丽榛的喜好还是没变,那些改头换面的新派文字里面还是琼瑶的旧精魂。
大概寒暄了几句,丽榛邀请李白玉到她开的美容院免费体验,这家名为梦美美的生活美学空间是新时代美容机构的象征,在这里,恐吓和安慰并存。一些未曾听说过的高科技仪器在脸上进行做功,种种照妖镜下李白玉的内部问题一一显形,她一向愿意相信自己的脸皮之下问题重重,这在多年以前就有所体现。
由于水分浸泡而带来的瞬时惊艳使得李白玉很快迷失其中,她对丽榛不遗余力地夸奖,认为梦美美这个名字起得恰到好处,这样一个地方的确是所有女人的梦想。也因此丽榛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引诱李白玉加入了美容院的合伙生意,作为创业合伙人的李白玉只需缴纳58888金额就可以成为初级合伙人,不仅免费享用美容院十余种昂贵仪器的护理,还能在之后的每个月获得分红。在此基础上再缴纳8888则可以成为“联盟商”,就有以15000元一股的价格购买股份的资格,很快可以收回成本。
丽榛的拥抱互联网大计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迷人名词,什么平台积分、分享奖励等等,李白玉深深为之折服,毫不犹疑地拉了妹妹李黛玺在内的十个人入伙。丽榛曾在私下掏心掏肺地告诉李白玉,在这十个人中,她的魄力和远见是最强的,也是唯一一个能真正赚到大钱的。李白玉听到这样理性的见解颇为满意,愈加不惜金钱之投入,她预感事业上的第二春即将来临。
入伙的前两个月,李白玉收到了3000元分红,但接下来的三个月加起来也只有500元,她有意无意地关心丽榛最近过得如何,最终当然也只得到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诉苦,丽榛说最近生意不好,但很快的合作推广将带来新一波的客流。
自那之后,对于李白玉的关心,丽榛不曾回复过。李白玉在体面这一方面颇有心得,她不愿显得自己是一位锱铢必较,非占够便宜的合伙人,平时便不愿多去“免费”享用美容待遇,这次更是特地等了两个月才再登门造访。不想当下眼前的场景令她疑心自己记忆的错乱,曾经的生活美学空间已经换了头脸,成为了一家名为新梦想的文化传播公司。
报道这起诈骗案的新闻上有一句这么说——不用懂得任何美容知识,小学毕业的李珍(化名)开起了美容院。这让李白玉感到一种对自己的嘲弄,她毕竟还曾是个老师。不过她大概还不理解,之所以有文化的人会被没文化的人骗,不是文化的问题,只是因为被骗人的人生还没被逼到一个份儿上,因此缺乏了在某些方面的潜能和想象力,至少在她和丽榛之间是。15万,这是李白玉投资生涯损失最小的一次,令李白玉失望的是,丽榛也并未高看她这位昔日的女主人一眼,她不过是众多受害人之一,丽榛寻求的创业合伙人多达20位,而加上这些人发展的下线也有100来人。
李白玉是后来才知道这未见的20年并不是空白,丽榛从未彻底离开她过她的生活,只不过换了另一种隐秘的方式存在。带给丽榛这种秘密生活的人,以往的*史艳**早已人尽皆知,不知为何到了她这里却成为了地下恋情。好几年前李白玉有次去医院打破伤风针,正好撞见费子子他妈手臂上缠着石膏,据说那是费大勇的新欢干的,丽榛就这样作为不署名的结果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着的。
作为新欢,总得要比旧欢年轻,丽榛当年的年纪正适合做新欢。不过没几年就下岗了,费大勇被费子子和费阳阳两个孩子腻歪够了,从此在制造生命这一方面颇为审慎。于是丽榛等于还未出现便消失了,作为感情系统中未命名的文件,却也不再被有兴趣打开。
丽榛把无处安放的精力和情感投入于创业之中,一如当年的李白玉般拼命,的确有成果,总归是创出一起涉案金额不小的大案。当年北戴河海滩上的影子,那个李白玉曾经感到的自己的侧影,一样的不美,一样的不甘,甚至到最后以如此不武的方式险胜了一次自己。但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她总是想起当时在电视上看到丽榛的脸,作为犯罪嫌疑人的一张脸,没有任何内容,因为只有马赛克,但也正因如此给了李白玉无限的想象空间,使她不断填补着这空白的许多年,好似赏玩人生的别种可能性。

而她人生中的另一位监狱选手,黄金龙,据说黄金龙离开李白玉的病房后是在监狱里继续规划自己的宏图伟业的。他被李白玉接走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会在李白玉所剩不多的亲属面前吐露一点他和那些神秘大人物的密切关系,只是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需要林小影按期打到李白玉的户头里。
这些事件不知为何都没有出现在林军的日记中,也许他对他认账的流水账已经不再感兴趣了,虽然他也对三姨王秋霜在母亲葬礼上说的话嗤之以鼻,但他仍惧怕到老了后还被什么东西纠缠着,当然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每天保护好那件灰绿格子衬衫不被小影扔掉,以及继续寻找他捡垃圾的朋友郭二。
傍晚时分,出走大半天的林军会带回来丰富的战利品,有时是菜市场小贩兜售给他的腐烂了的胡萝卜,有时是一支被婴儿母亲丢弃了的被烫变形了的奶瓶,有时是被掐去了叶片的茼蒿杆,有时是春天里的十棵野菜,他兴奋得孩子般告诉林小影时,林小影会递给他一塑料袋超市买来的同款野菜,“爸,我这一兜子才二元钱”。
林小影去见郭二的那天下雨,那一团灰蓝色工装趔趄着步子走过来,佝偻着背脊,个头还没有林小影高,雨水顺着他脸上的褶皱流淌成细小的溪流。郭二将黑黢黢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四角皱缩的纸条递给林小影。
歪歪扭扭的字迹应该是郭二的:欠林军3万元,两年内还清。他以为林小影是来索债的,他铺满褶皱的脸上雨水不断地改变着河道。
林小影攥着这张纸条,眼睛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她一边对着郭二似是而非地点着头,一边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她知道他父亲的这笔债是永远要不回来了。
中篇小说《残,生》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