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禹襄祖师
李亦畬宗师
武式太极拳，真正的原创拳种
李新方
五、居天下之广居
综上所述，武式太极拳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一言以蔽之曰：专练太极的功夫。讲到这里，有人会说“叫太极拳的拳术很多，有哪一种不是专练太极的功夫呢”？答曰：未必！叫太极拳的拳术，练的功夫未必就有太极；不叫太极拳的拳术，练的功夫未必没有太极；既有太极，还有有多少的问题。太极拳之所以为太极拳，关键在于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拳论的存在，没有王武李论就没有太极拳，而武式太极拳与王武李论是在同一历史事件中发生的，是王武李论的具体化，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因此，只有武式太极拳老架是专练太极的功夫，没有任何多馀的东西。王武李论全面、准确、深刻地揭示了太极这个武术的绝对真理，学武式太极拳即所以按照太极这个绝对真理修炼自身，从而达到“人不知我，我独知人，英雄所向无敌”(王宗岳《太极拳论》)，并在日常工作、学习和社会生活中，做任何事情都无不符合客观规律，即所谓“渐至从心所欲”（同上），“渐至物来顺应”（武禹襄《太极拳解》），“渐至从心所欲，罔不如意矣”（李亦畬《五字诀》）。
因此，武式太极拳是真正意义的原创拳种，是一大发明创造，是武术史上的一场革命，其学术价值和社会意义之重大，影响之深远，已远远超越了武术领域。革命，创新，发明创造，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本来之义，革命一词就出自《周易·革》：“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又，“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礼记·大学》)。然而，当一个新生事物刚刚出现的时候，大多数人还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大多数人只相信古已有之的东西，“复古”在很多时候就成了革命和创新最好的代名词。
李亦畬《太极拳小序》并书
同时，王武李论又是最早、最重要的太极拳史料文献，其中的《太极拳小序》是太极拳史学研究的发端之作，是武术界的“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也是新闻学的经典之作。如果按照新闻写作的要求，《太极拳小序》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细节六要素俱全，特别是集中体现了“用事实说话”的要求。文中并未直接提到武禹襄的发明创造，而是直接记述了武禹襄发明创造的社会实践活动，让读者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其中“比较”、“研究”两个关键词，是非常重要的。比较，就是实战；研究，是为了探讨某个具体问题而进行的更高级的实战；是说武禹的功夫和心得是打出来的，武禹襄所创拳术是实战经验的科学总结。这两个关键词合在一起，就是“比较研究”，是现代科学的一种研究方法，根据一定的标准，对不同的但存在某种联系的事物进行考察，探求其中的普遍规律与特殊规律。武禹襄所创拳术，就是在对清代和清代以前各家武术及其高手进行“比较研究”，认识和掌握了太极这个武术实战的终极规律的基础上产生的最先进的科学成果。
为了让这最先进的科学成果尽快地造福于人民，就需要宣传太极拳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并且已经在许多地方流传，这样就为许多武术家都来宣传推广太极拳创造了条件，当然，这里的“太极拳”是一个集合概念，广狭二义都包括在内，故曰“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其精微巧妙，王宗岳论详且尽矣”，又提到了一些与太极拳有关的地点和人物，如山右王宗岳、舞阳县盐店、豫省怀庆府赵堡镇陈清平、河南陈家沟陈姓、我郡南关杨某等。
对于武禹襄的所在地，只在“我郡南关杨某”一句中间接地提到，我郡指的是哪里？广平府，读此三字恍然大悟。广平府，广大而平常的太极拳神明之府。广平府城虽不大，却容得下整个世界，那就是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三位圣人的胸怀，“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孟子·滕文公下》)，凡有人读书习武的地方都是广平府，各家武术从四面八方集中到这里，集大成而独出机杼，止于至善，又从这里走向全世界。
广平府，太极拳之圣地
居天下之广居，当然要忧天下之所忧。武禹襄、李亦畬生当世界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历代封建王朝气数将尽，列强瓜分中国，太平天国革命虽有进步意义，但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不可能取得最后成功，而代表历史发展方向的新生力量尚未出现，在此中华民族危亡之际，他们都主动放弃仕途，以政治家、军事家的才略和胆识转而开创太极拳的千秋事业，为保存和发展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竭尽全力。也正因为如此，在火器完全取代冷兵器之后，各民族的传统武术大多消亡，或异化为某个竞技体育项目，唯独中国传统武术因太极拳而一枝独秀，历久弥新，大放异彩，以最古老而又最现代之实用武术的全新面目成为全世界习练人数最多的运动项目，以及一种最适合现代社会需要的生活方式，必将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发挥重要作用。
讲到这里，再读《太极拳小序》：“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其精微巧妙，王宗岳论详且尽矣”，读者不难得出自己的结论，也就是其中的未言之言：太极拳作为最古老而最现代的武术，其创造过程决非一时一地一人之力所能完成的，是几千年来无数武术家实战经验的总结，太极拳是中华民族这个英雄集体共同创造的，是中国对全人类的贡献，太极拳的发源地是赤县神州。同时，也离不开少数英雄人物在历史上的特殊作用：先王武李而太极拳者，非王武李无以明；后王武李而太极拳者，非王武李无以法。赤县神州多高手，永年广府三圣人。
至于同治六年(1867)传出的《太极拳小序》初定本作“太极拳始自宋张三丰”，正是因为张三丰是在王宗岳之前为太极拳发展做出最重要贡献的一位历史人物，最早见于黄宗羲《王征南墓志铭》：“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盖起于宋之张三峰（张三丰）。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单丁杀贼百馀”。黄宗羲是明末清初思想家、科学家、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与王征南为好友，对张三丰创内家拳的记载至少是基本可信的。“夜梦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单丁杀贼百馀”，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恰恰说明张三丰作为一位道士，同时也是一位功底深厚的武术家，在危急情况下触发灵感而顿悟，创造出新的拳法，是完全可能的，并且说明张三丰的内家拳是源于实战、经过实战检验的。
有关先于王宗岳的“造拳”说虽有十馀种之多，但概括起来，都离不开三个特点：1.都没有提出“太极拳”这个名称。2.都没有留下直接运用太极学说总结技击经验之有关拳理拳法的文字。3.都没有体现太极拳主要技击特点的记载。王宗岳之后的太极拳主要技击特点是“引进落空、四字拨千斤”（李亦畬《走架打手行工要言》），只有张三丰所创内家拳的“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更接近于引进落空、四两拨千斤。
《张三丰全集》
还有，张三丰主张儒佛道三教合一，在思想文化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大道论》：“予也不才，窃尝学览百家，理综三教，并知三教之同此一道也。儒离此道不成儒，佛离此道不成佛，仙离此道不成仙，而仙家特称为道门，是更以道自任也，复何言哉！平允论之曰：儒也者，行通济时者也；佛也者，悟道觉世者也；仙也者，藏道度人者也。各讲各的妙处，合讲合的好处，何必口舌是非哉”！自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以来，长期存在儒道与佛教之争，有一本书《老子化胡经》，称老子西出函谷关后，来到了西方天竺国，化身为佛祖，传扬佛教，此书的真伪问题一直争论到今天，佛教徒认是西晋道士王浮写的，目的是为了贬低佛教，但也有学者认为，此书出现的时间是东汉末期，远早于西晋道士王浮生活的年代，而且最早的作者正是佛教徒自己。还有《弘明集》、《广弘明集》收录了东汉至唐代儒道与佛教之争的大量文章。毫无疑问，张三丰三教合一的主张，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和维护中华民族的内部团结是有重要贡献的，对解决今天的太极拳起源之争也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那么，《太极拳小序》光绪七年(1881)的最后定本，为什么改为“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有利于更多的武术家和习练者加入太极拳这个千秋事业。张三丰的全真教主张三教合一，虽有利于团结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但毕竟还有更多的人不信任何宗教，用“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表述，则去除了一切可能附加的宗教色彩，与一切宗教或不同思想文化、风俗习惯都圆融无碍，摄一切法而无一切法缚，一切信教和不信教的人都是乐于接受的。还有，已经预见到太极拳会发展成为许多个不同门派（拳种），每个门派为了自己的发展，都可能会对太极拳的起源有自己的说法，而实际上任何一个门派创造也都是在继承的基础上创造的，如果把太极拳起源的上限定为张三丰，那么，后来的唐许宣平传太极拳，南梁程灵洗创太极拳，轩辕黄帝创太极拳等说法就讲不通了，用“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表述，则各种不同说法可以并存，括囊无咎，是太极拳家看一切武术都是太极拳，正宗的武术家看一切武术都是正宗，让大家都充满文化自信，为发扬太极拳和整个中国文化多贡献一点力量，有什么不好呢？
少年儿童集体演练武式太极拳
但每种“造拳”说都是整个太极拳发展史的一个局部，只有把各种造拳说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不知”才是真知。陈鑫的“我始祖讳卜……教子孙以消化饮食之法，理根太极，故名曰太极拳”和陈王廷“闷来时造拳”之说，因其书名《陈氏太极拳图说》，作为陈氏太极拳起源的说法，本来是可以而且应该与其他各种说法并存，但后来有人把这种说法强加在太极拳所有门派的头上，则未免是天只有一个井大了。
有人说，“太极拳始自宋张三丰”是附会，那么，有关王宗岳之前的一切“造拳”说都是附会，但附会的目的不同，附会张三丰是把自己的发明创造权交给了古代的公众人物，也就是交给了人民群众，是大公无私，“圣人后其身而身先”(《老子·第七章》)，“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老子·第六十七章》)，只有大公无私的人才能够带领大家把太极拳事业推向前进，而附会自己的先人，是为了少数人的私利，小家子气，做不了大事的。
谈到太极拳的起源，有人动辄称“官方结论”，实际上只是他个人或某个民间组织的观点，真正的官方结论只有两条：一条是国家体委运动司《太极拳运动·重版前言》（1962年出版）：“太极拳是我国劳动人民在长期生活和斗争实践中，创造并发展起来的民族文化遗产之一”；另一条是《清史稿·卷五百五·列传二百九十二·艺术四》（1928年定稿）：“清中叶，河北有太极拳，云其法出自山西王宗岳……至清末，传习者颇众云”。这两条官方结论，与《太极拳小序》“太极拳不知始自何人，其精微巧妙，王宗岳论详且尽矣”的记载，是完全一致的。民国时期编修的《清史稿》虽然称为“稿”，但解放后自1958年始，在毛主席和国家有关部门直接领导下，由中华书局对二十四史和《清史稿》进行点校，到1977年点校本全部出版，后来，《清史稿》与二十四史合编为《二十五史》。
《二十五史》
太极拳作为最古老而又最现代的武术，经历了早期的经验太极拳、现代的科学太极拳、当代的大众太极拳之发展过程，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所创造的太极拳现代科学体系，包括在这同一历史事件中发生的武式太极拳，在几千年的太极拳发展史中，当然也只是一个局部，但这个局部不同于其他局部，而是具有全局意义的，决定性的，划时代的。武式太极拳是专练太极的功夫，是顿悟法门，但能够直接进入顿悟法门的毕竟是少数人，需要“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孟子·尽心上》)，大多数人学太极拳仍然是由形器而道理，由道理而道理之极至，达到了极才能追求太极。是故武式太极拳传世后，太极拳开始向大众化发展，后来便出现了当代的大众太极拳（规定套路），武式太极拳也出现了新架。
虽然今天的太极拳已列为五个不同拳种（门派），但从技术本质上来说，不仅太极拳不分门派，任何武术都不分门派，天下把式是一家，所不同的只是太极技术含量多少的差别，而且这个差别主要是习练者个人的问题，并不受所在门派的制约，是故武式太极拳家历来认为，其他武术发展得越好，武式太极拳就发展得越好。当年杨禄禅父子到北京教拳，就是由武禹襄之兄武汝清引荐的，且杨禄禅之子“班侯之技多得之禹襄”(唐豪、顾留馨《太极拳研究·武禹襄传》)，“从武禹襄学，并得传王宗岳拳谱及武氏部分著作，艺愈精进，在北京颇负盛名”(顾留馨《太极拳术·各流派的代表人物》)。另据贾朴《〈先王父廉泉府君行略〉简注一一武派太极拳创始人武禹襄史料之一》，最早把太极拳传入北京的是武禹襄：“道光、咸丰间，武禹襄常与北京会友、万盛等镖局局首来往，切磋拳艺……这是太极拳第一次传入北京。后于1854年，汝清又荐杨禄禅进京，从此，太极拳逐渐向全国推广”。
武式太极拳既是顿悟法门，也是平等法门。太极乃天下之大道，太极拳乃天下之公器，每个习练者所处的境界有差别，而身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唯贤是举。武禹襄之孙武莱绪《先王父廉泉府君行略》云：武禹襄“有子五人……孙十五人……多攻文学，未深习是术。得其术者，惟李王姑之子经纶、承纶兄弟也”。李启轩(承纶)之孙李福荫《太极拳谱·后序》（1935年出版）亦云：“本邑郝和、清河葛福来，均从先伯祖学；南宫马静波、清河葛顺成，均从先祖学”，并有“福荫之工夫未到”等语。而且，进入高级境界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习练者不论从哪个门派开始，也不论是跟谁学的，如果你哪一天想追求太极这个内在的东西了，都可以做王武李三位圣人的私淑弟子，你不需要程门立雪那么辛苦，圣人对谁是一样教的，不会把你拒之门外。但学其他武术的人，大多只有达到了极（所学拳种的高级境界）之后，才会追求太极。有一位武术名人，曾参加国家体委举办的第一期24势太极拳学习班，他的不少弟子得过全国冠军，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创办的那个协会已有五万多会员，可以说规定套路已经达到了极的境界，开始学传统套路了，几种传统套路都是跟名人学的，最后学的是武式太极拳老架，后来就再也不跟谁学了，为什么？因为后来所需要的东西都得到了。他有一位弟子，是我见过的人中规定套路练得最好的，但膝关节也伤得不轻，学武式太极拳老架后不仅膝关节完全康复，而且因为得到了太极这个内在的东西，过去学过的所有拳械都进入新的境界。
太极拳已成为全世界习练人数最多的运动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