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何竞 || 落凤坡

“哎,有女莫嫁落凤坡,红苕坨坨打烂锅。”

远秀娘这是第二次听到关于落凤坡的“名言”了,说媒的三嫂子还算实在,坦言那儿是穷,地高、坡陡、缺水,光棍汉成串串,不过你条件也不算特别好,身后还跟了远秀这个小拖油瓶,和那人倒匹配。

远秀娘低下头,捻粗布衣裳边沿的线头,她其实不怕落凤坡穷,穷日子再难过,也好过男人的巴掌长了眼睛,不管远秀娘在犁地、插秧还是喂猪,总能找准目标,呼啦啦往她身上招呼吧?三嫂子实诚,远秀娘便明人不打暗语:“别的我不怕,就怕当后娘,难。”三嫂子冷哼了一声,男人一般从两个鼻孔里喷出白烟,烟雾缭绕中,她看这远秀娘虽然黄皮寡瘦的,倒还有几分姿色呢,缩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也不错,虽然身架子没长开,但三嫂子那是啥眼睛?看的人海了去了,她将视线从小美人胚子脸上一点点收回来,又搁在远秀娘的眼睛里,慢慢开了口:“那人,恐怕也紧张当后爹,你们又扯平了。”

于是,远秀娘就嫁了,“那人”话寡,倒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好儿子,沾他儿子的光,村人都唤他“兴旺爹”,远秀娘不这样叫他,只轻轻“哎”一声,他便有样捡样,礼尚往来,同样“哎”过去。

两人都是二婚,兴旺爹死了老婆,远秀娘离婚逃开巴掌,这婚事便没大操办,女人将头发梳得光光生生,一手挽着蓝布小包袱,一手拉着远秀,便到了人称“干沟湾”的落凤坡。

侧耳听听,隔壁的两个孩子打起了粗粗细细的小呼噜,远秀娘噗嗤吹灭了红蜡烛,屁股在床沿上挪过去一点点,“哎,睡吧。”她横下一颗心,到了夜深人静时,终于寻摸到了一点当主妇的派头,果真,兴旺爹马上就听话了,双脚乖乖地抬上炕,迟疑了一下才往被窝里伸。

良久,他在暗沉沉的上方喘着气撑着臂对远秀娘说:“哎,我会对你和丫头好的。”

故事:何竞||落凤坡

远秀七岁,兴旺九岁,远秀娘拆开化肥口袋,缝了一个书包,挎到兴旺身上。这两个月,兴旺终于穿上了后跟完整的鞋,衣服上掉落的扣子,也被远秀娘补齐全了,小脸洗净了鼻涕嘎,愈加虎头虎脑,村里的男人闲得手发慌,孩子跑过去,还在人家头上胡噜一把,冲兴旺后背大声问:“你妈和你爸是不是每晚打架?得了滋润,对你娃这么好?”兴旺回头冲闲人狠狠一瞪眼:“你妈!”他都九岁了,咋能是非不分,“那个女人”虽然对自己不错,也不能这么快忘本,喊她一声妈吧。

兴旺不喊远秀娘,内心还是懂好歹的,但他没想到后妈对他这么好,书包只缝了一个,远秀娘意思很明确:家里又不富裕,一下子供两个学生,吃力了,远秀就在家陪着妈妈,干点缝缝补补的家务活吧,女孩子不认字没关系。

有关系!七岁的远秀也是一头小犟牛,恨不能弯下腰,长出长长的一对牛角来拱倒这些可恶的大人!她还不够乖吗?娘将她从家乡天远地远地带到这个土包包来,她口巴巴地喊“叔”,喊“哥”,末了,娘却偏心偏到太平洋,连认字的念想都落空!

远秀人小,心思不小,她想好了,如果今天争取不到读书的机会,她就哭、闹、不吃饭,闹得一家人不安生!远秀的小算盘还没来得及打响,兴旺爹站出来说话了,他平素不开口,厚沉沉两片嘴唇像是生了锈的锁,一旦吐出几个字,倒比旁人多了“金珠落玉盘”的分量,兴旺爹说的是:“一碗水要端平。”兴旺赶紧将书包挎在远秀身上,大声地添油加醋:“就是!”

远秀娘看看这对父子,又看看激动得小脸通红眼泪花花的女儿,心里又是酸又是胀,平白得了菩萨的济啊,脸皮依旧绷得紧紧,蹲在灶前烧火,一滴泪滚烫烫落在手背,她擤了一把清鼻涕,内心号了一声佛:菩萨哎,看到他这么疼远秀,我就放心了!

远秀当了女学生,识了几个字,倒像是换了一个人,娘在旁边冷眼瞅着,发现女儿之前总喜欢找个大东西躲着,有门框躲门框,有柱子躲柱子,实在不行,就藏娘的屁股后面,现在小丫头长了本事,即使遇到村人开玩笑,她也笑盈盈地站定,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略略高一点,倒弄得那些嚼舌头的没了兴致。村里日月长、故事少,他们翻来覆去琢磨的,不就是远秀娘这个后妈到底是“笑面虎”还是“大尾巴狼”嘛?刚嫁到落凤坡时,远秀娘口音怪怪的,“吃饭”要说成“七饭”,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她早已洗去了曲里拐弯的乡音,除了一个“后妈”身份,她和村里这些婆姨又有哪里两样了?

自然还是有的,远秀就是远秀娘的“两样”,也算她的各色之处,当初远秀年纪小,哭一哭闹一闹,送她到学堂识几个字,这也是做父母的仁爱心,但这丫头竟是一块读书的料,转眼初中快毕业了,乡中学老师在课堂上三番五次将她树为典型,说远秀将来是考县高中的头号种子,你们都跟着学学吧!

娘将手搭成“凉棚”,眯细眼看远秀和兴旺背着书包,告别了闲话的村人,一前一后回屋来,她拿定了主意: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远秀真填了县高中的志愿怎么办?到时闺女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是恼恨她这个当娘的。

远秀娘在心里重重叹一口气,她这几年不是装出来,而是真心对兴旺好,努力将兴旺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但毕竟兴旺不是自家身上掉下的肉,还是需要“努力”才够收买继子一份人心似的,远秀娘有点害臊地责备自己:看吧,每次都远远地将女儿看够了看饱了,才会朝兴旺娃看一眼。

兴旺读书晚,现在快十八了还和远秀一个班,等着毕业考,他个子已经蹿到了比远秀高出一个头,此刻两人的行李都在他宽宽后背上,丝毫不劳累,大脚稳稳地朝前迈,低着头,像在追踩远秀影子。快到家门了,远秀娘倚着门框等了俩孩子这么久,这会倒难为情了,转身想着先去灶房将温水舀进洗脸盆,学生呢,咋能不爱干净。

就在娘刚转身回屋时,远秀忽然站定,兴旺循着惯性往前冲,坚实的胸膛撞上远秀额头,明明是鬼女子恶作剧,偏偏还赖他:兴旺你走路不长眼睛!兴旺看着远秀瞬间红了一块的脑门,懊恼得直抠脑袋,远秀比戏台上的人儿还会变脸,一看兴旺恨不能揪下一把自己的头发,她立时就转嗔为笑了,仰着脸甜甜地笑,小声骂他是“傻瓜”。兴旺的脸刷的红了,远秀还不放过他,依旧小小声说:“今天你说好要背我的,临了又耍赖,我不管,周日我们回校,你得多背我一程路,补起!”兴旺忙不迭地点头,其实,哪是他不想背呢,刚伏下背,看到斜对面走来了同大队的五婶,两人赶紧低头赶路,五婶那碎嘴婆姨若看到兴旺背远秀,恐怕又要捂着一嘴大龅牙,笑兴旺是“猪八戒背媳妇”了。

远秀娘刚嫁给兴旺爹时,多多少少存了一点私心,她没告诉当年的三嫂子,自己是被头个男人打得吐血,实在捱不过去了才下决心离的婚。那时她人还不到三十岁,身后虽拖一个小丫丫,但到底不难看,要挑拣一个条件更好的男人,也许还有这个本钱,但三嫂子只给她说了一个媒,她马上就愿意了,为啥?

因为她听兴旺爹的故事,入了迷,眼泪涟涟的,晓得兴旺爹是落凤坡著名的好老公,老婆患了严重心脏病,后面几年,别说做家务,她就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兴旺爹便每早给老婆倒水洗脸,轻轻梳头,为了照顾病妻,儿子常常在外面脏成一个小叫花子。老婆入殓时,身上干干净净,病容平平展展,娘家人就算要滋事,也找不到死者眉间一丝愁怨。远秀娘认定这是一个菩萨心肠的男人,她不晓得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自己不在了,想来后爹也会舍远秀一碗饭吃,远秀娘拿男人的慈悲心打了这个赌,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嫁来几年,反而身子骨一天强过一天,看上去沉默如牛的兴旺爹,前几日洗脸时,忽将脸盆的水洗成血红一盆,远秀娘赶紧逼他去看县里看医生,做了好几项检查,远秀娘横竖看不懂手里一把单子,医生声音板板地命令:“病人休息一会,家属到办公室来。”远秀娘没有冲医生掉一滴泪,她担心了好几年的事,竟会发生在兴旺爹的身上,这个意外实在太大了,她需要花点时间来消化消化。

远秀娘扶兴旺爹回家,兴旺爹有点羞赧,不习惯被女人挽着手在大路上走,老了老了,咋还不正经起来?远秀娘却执意要扶,赌气般嚷:“医生说你贫血呢,一会晕倒咋办?”兴旺爹拗不过,只敢嘟囔两句:“贫血好大个事嘛,泥腿子哪有那么金贵。”远秀娘赌气赌得红了眼眶。他胳膊软下来,当然一切要依她。

求人的话不好开口,眼看到了周日下午,远秀和兴旺又该返校了,远秀娘吃过午饭,草草洗了碗,叫过远秀说:“你红英姐姐下个月出阁,想找你再说说话,我要去给红英妈送鞋底花样,咱娘俩一道去一趟吧。”远秀高高兴兴答应了,哪知娘不认路,她在前头冲锋似的奔走,竟将远秀带到国有林了,这儿平时来的人少,树长得又高又壮,梢上筑着鸟巢,密密地遮了半片天空。娘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就选在这个好地方和女儿开口了:“远秀,你今天就别回学校了。”

远秀很吃惊,还有不到半个月就中考了,娘这是唱的哪一出?娘怕女儿听不懂,加重了语气:“你叔送你读了九年书,恩情已经比天大了,你可不能忘恩负义。”这话太重了,重得远秀的眼泪一串串落了下来,她哑着嗓子说娘啊,你好糊涂,我怎么会忘恩负义呢?我就是想着多学点知识,将来能多赚钱,好好孝顺你和叔……

“没将来了。”远秀娘转过半个身子,不看女儿,她晓得女儿这双眼里盛的是火苗是烈酒,一点就着的,这丫头七岁就犟得一根筋,现在装了满肚子的书,她这当娘的更不是对手,不过再艰难,她也要逼女儿今天做一个决定。远秀娘声音木木的,板板的,舌尖仿佛在石磨上碾过一遍,粗粗拉拉地继续说下去:“远秀,你叔得了绝症,等不到你考个女状元来孝顺他了。”

啥?远秀惊呆了,她十六岁的心里,住着春风夏雨,秋花冬雪,唯独没住过死亡!怎么可能,娘这是在开啥国际大玩笑?远秀娘脸上肌肉都拧乱了,她顾不得自己此刻有多狰狞,那些话,一枚枚像是滚烫的钉子,在她肚腹里,烧得滚烫,现在含血带泪地吐出来,畅快是畅快,却勾起了铺天盖地的疼痛和伤心,远秀娘抱着一棵树,拼命摇晃着,仿佛要将自己满腔辛酸,悉数发泄出来。娘说了,说了远秀还不如桌子高时,自己被她亲爹打得吐血,远秀外公外婆走得早,娘发愁自家要是早死了,远秀没个依靠,抱着一点私心,才嫁到落凤坡,嫁给了她心目中的活菩萨,谁想到老天这么爱开玩笑,得了白血病的竟是“哎”而不是她……

远秀呆呆地听娘诉说,娘说一段,嚎一阵,一只乌鸦惊得从树上扑棱飞起,扑簌簌落了远秀一肩膀的白屎。恩,义,娘大字不识几个,但娘懂得做人的道理,远秀,枉你读书读成了一个女秀才,你不能连这二字的根基都弄丢啊。

娘,娘啊。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脸上都罩着一层灰白惨淡的颜色,她们谁也不看谁,远秀娘知道她今天这席话,是将亲骨肉往一条雾气弥漫的道上推了,她不知道白雾散去,远秀还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还能依偎在娘的身边,就像小时候那个拖油瓶,娘去哪,她都跟着。远秀娘面无表情,眼窝干涸,只有一颗心,滴滴答答,鲜艳艳的血,滴洒了一路。

故事:何竞||落凤坡

兴旺简直不认识远秀了,这是和他相处了近十年的妹子么?远秀爱哭、爱笑、爱跺脚,但现在,她一声不吭,变成了一段木头,兴旺不管怎么苦苦问她,她都假装冥思苦想,神游八级。兴旺气得一脚踢在鸡圈上,吓得圈中母鸡团团转,公鸡扑扇着翅膀瞎子般冲撞,一边打啼一边哆嗦着拉稀屎。远秀娘没走出来“维稳”,她晓得有些事,开始很难,但再难,跨过第一步就好了,远秀都认了命,兴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兴旺快要气疯了,他不晓得远秀是吃了哪门子鬼迷心窍的药,还有几天就要中考了,她竟然不去考试,放弃升学,这也罢了,要命的是她还要将自己嫁出去,嫁到离这里三十里路的姚家镇!

兴旺闹也闹了,吼也吼了,幸亏远秀娘一早将兴旺爹送去兴旺大姑家,否则病中的父亲看到儿子这般天翻地覆地闹,心里该有多难过。远秀娘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环,她以为兴旺和远秀从小做伴,舍不得分开,只是兄妹情深,哪晓得月亮和星星听到这对异性兄妹的话,也默不着声地羞红了脸蛋。

“你不想念书,我也不念,我们去城里找活干也好,回乡种地也好,总要在一起的。”

谢天谢地,兴旺发了半天疯,远秀当了半天木头人,此刻乡野静寂,连家中忠心耿耿的看门狗都沉入了梦乡,她总算开了金口。这半天,对远秀来说同样是地狱,“恩”和“义”像两把小矬子,矬得她心里一片血肉模糊,她没吃一粒米,没喝一口水,此刻开了口,才觉干渴烧糊五脏,血腥味直涌喉头。这才半日功夫,远秀的声音,咋就成了个垂暮的老女人:“不是的,不管我们将来做什么营生,都不能永远在一起的。”

为啥,为啥啊?

兴旺是明知故问,一股热血在他身体里上下奔突,弄得他好难受,他几乎想要伸过发烫的臂膀,像铁钳钳物一般将远秀钳进自己怀里,让这冤家听听他心跳得有多难受!但他不敢,远秀接下来一声细细的“哥”,大水泼头,将他所有躁狂的念头都淋得湿漉漉了。远秀娘刚嫁过来时,远秀是叫过一段时间“哥”的,但当远秀和兴旺背着一模一样的化肥袋书包,走进村里的小学堂,她就改口叫他“兴旺”,他从不纠正她,仿佛她叫这个名字更加贴切合适,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哥”,再度打懵,哥,他是哥啊。

远秀喊了一声“哥”,停了一会儿,舔了舔爆皮的嘴唇,接着说下去:“哥,年底我办喜事,明年年初,就轮到你呢。咱们长大了,要成家,这是好事。”

如果说远秀突兀退学,又要飞速将自己嫁到姚家镇的做法,是天空一个惊雷,现在她说兴旺要办喜事的预告,就成了平地一次地震,兴旺双脚发软,差点跌倒在地。

什么?

远秀却不再多说,转身踏着清凌凌的月光回屋去,她真是活该老师心疼的女学生,腰背挺直如白杨,背影都写着骄傲和好看,只留下一个满腹心事的兴旺,他想要大声对远秀说,你敢嫁人我就打死你,我再一起去死!还想对远秀说,你这辈子不准嫁别的任何男人,因为我,我……

兴旺打了个哆嗦,他连继续想下去都不敢了,夜露太重,星月都眠去了,他还瞪着牛眼在这儿干什么?落凤坡的夜风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它们无一例外都刮向了兴旺,吹吧,吹吧,兴旺多希望自己就此变成一根冰柱子,倒省去了做人的万般心烦。

半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像兴旺这种读书不聪慧的学生,光是弄懂其中的关系,已经够让他伤脑筋了。兴旺还不如村里的婆姨们脑瓜活络,家中的信息比他这“家人”更早知晓。村庄下了一场雪,该收的农具都收起来了,她们炒了一口袋葵花籽,香喷喷地凑在一团,将远秀的婚事拿出来翻来覆去讨论,倒比葵花籽更香脆。

远秀嫁的那个后生,叫国梁,按理说国梁家在镇上,条件不错,不会娶远秀这种乡下姑娘,但知情的五婶呸的吐出两片葵花壳,眼白翻到屋顶去:“你们懂个屁!国梁原本是精精神神一个小伙儿,哪晓得连续三年高考都没上榜,一年考分低过一年,最后一次,当他晓得了成绩,忽然就将眼镜摔到地上,用脚踩个稀烂,一边踩还一边大叫:踩死你个国梁,踩死你个国梁!就算那家人捂着遮着,镇上谁不晓得嘛,国梁是这里出毛病了。”说到这儿,五婶胖胖的指头点了一下自家太阳穴,女人们齐齐叹息一声,她们虽然爱八卦,传是非,人生打底的却还是善良,实在不能理解远秀娘为啥那么心狠,明晓得女婿是个神经病,还要将如花似玉的远秀嫁过去。

五婶耸耸肩膀,她也不晓得,自作主张猜测是国梁家给的彩礼重吧,但远秀“正日子”那天,村里好热闹的女人都挤到她家去贺喜,暗里将婆家送来的礼品好好审视了一番,顶多算中规中矩啊,并不比别人家娶媳妇张扬,甚至还稍稍简朴了一点。新娘子的脸色也不好看,远秀一张脸搽得粉粉白白,遮住了原有的清秀模样,她仿佛心肝痛,一直蹙着眉,倒是新郎国梁比想象中要斯文,人也显得和和气气,蛮正常地给人散烟、发糖,发到自己大舅子那里,兴旺生了无名火,既不接烟,也不看国梁一眼,当新郎官是个屁,转身就走。女人们很担心,怕国梁受了刺激,当即发起疯来,搅乱自己婚礼,好在国梁肚量很大,一点都不在乎大舅子的冷脸,带着远秀向爹娘磕过头后,便坐上租来的车回镇上了。

新人向父母磕头,邻居们才看到这一冬都没怎么见到的兴旺爹,咋就瘦成了这凄惶相?他想扶新人起来时,一双手简直成了鸡爪子嘛,那眼窝也深深地沤了下去,眼珠子是两粒蒙了灰的玻璃弹珠,间或,才慢慢转一转的。

还是五婶聪明,她猜测道:“莫不是兴旺爹生了重病,要靠女儿结婚来冲冲喜压压邪?”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忽而又质疑,说那远秀充其量只算兴旺爹的拖油瓶女儿,他自家亲儿子还杵在那儿呢,咋不让兴旺结婚来冲喜?

五婶失望地将龅牙收进嘴唇,她也猜不透这家人是怎么想的。远秀娘嫁过来十年了吧,但在她们眼里,她还是一个让人不好琢磨的外乡女人。

好在,刚过完年,兴旺也办喜事了,这更坐定了五婶的“冲喜论”,因为这一次兴旺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捂着被子靠在床头,兴旺面无表情地牵着新娘子桃香的手,进卧室去给爹磕了头。

当晚,兴旺爹向床底下的脚盆里吐了大半盆血。他身体已经衰竭极了,但还积攒着骨头缝里一点点力气和远秀娘说话,他说的是:“哎,我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远秀娘抓起“哎”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瘦得见骨的脸颊上,摇头哭着,泪珠子飞溅,和病人吐出的星星点点黑血混杂。窗外起了妖风般,院里的大枣树被飓风撕扯得脚步摇晃,站立不稳,啪嗒,哪块玻璃碎了,狗大声吠起来。兴旺和桃香的洞房,灯熄了不一会又拉亮,他们心惊胆跳地跑过来,桃香慌乱中丢了一只绣花鞋,只见婆婆拉着公公的手,安安祥祥地坐在床头上,公公眼睛睁着,炕上地上都是血点儿,婆婆声音很轻,却又仿佛压过了风声,她说:“哎,你好好睡,这下就不会痛了,永远不痛了。”

第二天,五婶向大家传播了一个重磅八卦:原来桃香是国梁亲妹子!国梁家愿意将女儿嫁过来的唯一条件,是远秀先答应“换亲”,也就是说,兴旺现在再论起和远秀的关系,她成了他老婆的大嫂,她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妹子了,不再是他陪着一道上学回家,遇河就背的妹子了,兴旺脑筋笨,面对这忽然绕远的关系,他一斧头砸在柴蔸蔸上,砸得虎口发麻。

故事:何竞||落凤坡

兴旺爹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远秀带着女儿春妮回娘家,娘从灶台后面钻出来,头上蒙了白白一层灰,远秀摘下袖套去帮娘掸灰,掸来掸去掸不掉,细细一看,才发现不是柴草灰,是娘白了头,头顶如初冬大地,铺了薄薄一层霜。娘意识到女儿失落的神情,反而打起精神安慰她:“你的小春妮明年都该上小学了,娘咋能不老呢?”

娘几年前送兴旺爹“上山”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桃香嫁过来第二年,闹过一次分家,兴旺差点朝她扇了巴掌,她才哭哭啼啼地消停下来。不过,这次“分家未遂”倒让桃香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她逢人就诉苦,说兴旺是个神经病,对后娘那么好,难道喝过她奶吗?有嚼闲舌头的哏哏笑了,笑出一脸讳莫如深的褶子,附和桃香道:“喝后娘的奶倒喝不上,喝便宜妹妹的奶,那是有可能啊……”

桃香听了,气得顿时要回家去抓兴旺的脸,兴旺一言不发,女人闹得厉害了,他就高高扬巴掌,桃香倒是不怕的,反正每次都有婆婆拦着,婆婆年轻时被远秀爹打怕了,她平生最恨就是打老婆的男人,兴旺孝顺她,又怎会干这种忤逆的事呢?家里关上门闹过一阵,桃香自觉无趣,也不再嚷着赶走婆婆的话,只是夜里躺在炕上,她若和兴旺一番温存,还未平复喘息,总要拿尖尖指甲掐兴旺胳膊皮,逼问他对妹妹远秀,到底有没有存*兽禽**心肠?兴旺捱得住痛,闷葫芦不发一声,任胳膊被掐得青青紫紫,一会功夫便鼾声四起。

远秀嫁到姚家镇这几年,并不晓得桃香和兴旺的琐细事,她自己还被一堆事体绊着脚,整日价焦头烂额。此刻,娘拧毛巾给春妮洗脸,又叉开手指,梳了梳小丫头的乱发,将她斜别的一朵小白花重新插好,塞个煮鸡蛋给春妮,让她自己去院里耍。远秀扶着娘坐下来,母女隔着一盆渐渐变冷的洗脸水,一时竟无话。

远秀默默坐在那儿,心里却已翻江倒海,说真的,她恨过娘,国梁的精神有问题,这几年时好时坏地发作,她受了不少洋罪,不过,现在一切都解脱了,那日国梁忽然发了疯,只记住自己是个高三复读生,他横穿马路去新华书店买最新的高考资料,口里还念念背英语单词,没留意一辆载重卡车直冲冲驶过来……公婆晓得这几年是委屈远秀了,老两口也伤透了心,将镇上房子卖掉,拿出一半钱给远秀,说他们要回故土养老,年轻时,公婆是从远远的北方来这儿搞三线建设的,老了,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地念起儿时的吃食,故乡的风物。

远秀娘不敢看女儿眼睛,她是罪人,是她让远秀走上了和自己年轻时相仿的路——年纪轻轻的母亲,身后拖着一个女儿,却已无家可归。

“娘,我今天就是想来和你商量的,春妮能不能请你帮忙带着,我到城里去打工,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远秀娘还没开口,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从门外滚过来:“你哪儿都不准去,落凤坡是你的家!”

远秀没抬头,没朝这铁塔般的男子看一眼,他依旧有着宽宽的肩,厚厚的唇,现在更添了男人当家做主的笃定坚毅。

论起来,远秀是自家亡兄的遗孀,桃香这声“大嫂”却喊得恶心气胀,她打了一摞碗,婆婆和男人却全当聋子听不见,婆婆一边咳着,一边在自己房里搭出一张床,安顿远秀母女,桃香气得一脚踢飞碎瓷片,热辣辣的酸水又涌上喉咙,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哇哇大吐起来。

桃香嫁过来这么多年都没开怀,她自己早就心急如焚,吃过的药渣都能堆一间小屋了,现在冤家回娘家,她竟也怀了胎,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生气。

桃香肚里有了娃,兴旺自然是欢喜的,现在家里的事,有娘和远秀两个女人打理着,远秀吃得苦,田里地里的活闷声干了,勤快得像头牛,他便和桃香商量着,趁着孩子还没落地,他和村里包工程修路的石哥去干上一季,手头多攒点票子,到时养孩子也宽裕。桃香呢,千盼万盼才等来这个娃,也许是要当母亲了,她整个人温和许多,兴旺和她商量家里事体,也拿出了一板一眼的主妇范儿,她在肚里飞快盘算了一番,觉得兴旺出去修路倒是两全其美的事,既可以多备点生养孩子的钱,还能和远秀远远隔开,她虽不十分相信村人谣传的那些话,但她现在一个大肚婆,兴旺正值热血壮年,和他挂名妹子朝夕相处,保不定要出啥幺蛾子……桃香拿定了主意,极力赞同兴旺出门干活,还少有体贴地帮他收拾好了行李。

兴旺判决书下来那天,桃香早产了,她的孩娃原本应该下个月才从妈妈肚里爬出来的,是妈妈惊着他了,刀绞般的难受令他在子宫里一分钟也呆不住,早产的儿子,还不到五斤重,似一个剥皮小老鼠,躺在远秀怀中,哭声都是有气无力,像是小老头儿一声叠一声的哀叹。

现在家里跑来跑去的只剩一个远秀了,自从得知兴旺在工地上误伤了人,被“*盖帽大**”拷走,远秀娘便躺在炕上,睁眼闭眼地咳喘,两只腿瘦成了麻杆,攒不了二两力气。桃香呢,捧着大肚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落,平时远秀端水端饭,她还要挑三拣四,现在竟像木头人一般,叫她吃就吃,让她睡就睡,除了摸摸肚子,身上看不出一丝活气。

远秀安慰娘:“娘,哥是误伤呢,那帮坏人来捣乱,石哥才让大家操家伙的,哥太老实了,闯了祸也不知道……”

远秀又安慰桃香:“嫂子,是,我知道哥误伤的那人住了一周医院,还是死了,但哥不是故意啊,总不会赔他一条命吧,嫂子你别难过……”

毕竟是一条人命,对方是痞子也好,流氓也罢,兴旺真真实实给了人家一瓦刀,伤了大脑,先说要成植物人,躺了一周,悄无声息地死了,兴旺被判了九年。

兴旺的刑期定了,远秀倒舒了一口气,这些天,她从这个病床转到那个病床,想着法儿安慰家中两个悲伤欲绝的女人,其实她心里的惧怕,比谁都深,她怕兴旺会判死刑,会挨枪子儿。只要他活着,她将来总有希望能见到他,九年是很漫长,但这和心提到嗓子眼儿害怕他丢掉性命比起来,这不是天大的幸事么?远秀抱着小婴孩,轻轻摇着,孩子天生细弱,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要取个夯实的名字才压得住,远秀便替他取了个“虎头”的小名,她第一次见到兴旺,他是个多虎头虎脑的小哥哥啊,身体棒得像头小牛,远秀希望虎头也能继承爸爸的好体魄,将来长得壮壮的!

远秀一心盼望虎头身体壮,桃香身子却不下奶,一连三天了,一滴奶也挤不出,她也咬牙让远秀帮她,两个女人将一双*子奶**又捏又揉,桃香痛得直咧嘴,白白嫩嫩两块肉按压得红紫道道,但还是没有奶。完了!远秀害怕地想,会不会是因为桃香受了刺激早产,身体还未做好准备,所以不肯下奶?桃香也想努力,她急切地将干瘪的乳头硬塞进虎头嘴里,可怜虎头一口奶都吸不出来,还差点被塞得闭了气,看虎头小脸都紫了,远秀一把抢过婴孩,轻轻晃了几下,虎头才委屈地哇一声哭出来。

远秀忍不住责备桃香:“你莫太急了……”桃香这些时日来像个空心人,仿佛是好不容易捱到虎头落地,现在她逮着机会,像从前一般伶牙俐齿地冲远秀咆哮道:“我不急,那我眼睁睁看他饿死就好!反正他老子已经蹲大狱了,他将来能有啥好前程?他还不如现在就饿死,好过现世!”

远秀惊呆了,她将孩子抱得远远的,用自己温暖的臂弯,徒劳地捂住虎头耳朵,明知才出生几天的孩子,哪会听得懂母亲泣血的吼骂?远秀却不愿冒这个险,她半个身子抖得停不住,神经质地冲襁褓中的婴儿说话:“虎头,虎头,姑妈疼你……”

虎头在半岁之前,吃过村里好几个新妈妈的奶,远秀抱着孩子,像抱着小叫花子,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卑微笑容,上门去乞讨人家一口奶。那些奶过虎头的女人都当自己是功臣,虎头吃饱了,幸福地打个小饱嗝,她们便刮一记孩子鼻子,骂他是个小贪吃鬼:“胃口硬是好,就是命太硬,这不,还没落地爹就蹲了大牢,娘又不知浪去了哪里。”

这些诞下孩儿不久的新妈妈们,满心洋溢的是当娘的幸福和自豪,她们完全不能理解一个已经当娘的人,心肠会这样硬,说不要自己孩儿就不要了,呵,你以为虎头是一只小狗一只小猫啊?说丢下就丢下,她倒好,留个纸条说去北方找自己父母了,拍拍屁股就不见人,就算虎头是小狗是小猫,他也是一条命啊,刚足月的狗儿猫儿离开亲妈也可怜呐,桃香这娘们咋就不懂?远秀面皮像火烧一样,她把虎头接过来,探过一张瘦得见骨的脸,冲他抱歉地深深一笑。

还能怎样呢?日脚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走着,不对虎头笑,难道冲他哭啊?虎头伸出两只嫩藕段的小手臂,咦咦哦哦说着婴孩的话,似乎要用力捧起远秀艰难的笑容。

故事:何竞||落凤坡

远秀娘在咽气前担了不少心,那年葬兴旺爹,她做主,将兴旺娘和男人尸骨葬在了一处,远秀娘坐在坟头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她不仅在哭自家男人,也哭自己呢,想那兴旺娘,才是有福气的女人,虽然这一世多病多痛,但男人爱着护着,白天给她剪手指甲,晚上给她端洗脚水,一直伺候到死,没让她受丁点委屈,现在她还能和兴旺爹在地下相会,令人羡慕呀。远秀娘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在吃人家兴旺娘的醋,也在哀怜她今后死了,不过是孤坟野鬼,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女儿送她尸骨去原配处的,想想那人一巴掌打断她半个门牙,几十年了,她嘴里还是丢不掉那口血腥味。第二个男人恩爱、和顺,但人家身边已经有了兴旺娘,她能凑什么热闹?想来想去,自己活着是寡妇,死了也不过添座孤坟!

远秀娘死在肺病上,到了回光返照那一天,她多日来蒙了一层霾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不但清清楚楚看到了女儿、春妮,还看到远秀身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屋里光线暗,那人又逆着光,远秀娘眯着眼,不确定地轻轻喊了一声:“兴旺?”远秀俯下身,给娘掖了掖被子说:“不是的,娘,这是驻村的‘第一书记’,今天专程来看望你的。”原来来了个当官的,远秀娘忽然就知道她该把心里的话对谁讲了,这个当官的不早不晚,这个时辰来他们家看望贫困户,真是天意啊。远秀娘话说得慢,但是每个字都用了力:“书记,请你见证一下,我死了,让远秀将我烧成灰,莫浪费棺材。”

第一书记上前一步,握住老妇人瘦骨嶙峋一只手,想表扬她移风易俗做得好,也响应了村里即将搞“农民公墓”,全面取消土葬的旧习俗,转瞬又觉得对老百姓而言,生死大事是大忌讳,容不得他来说三道四的。于是,第一书记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温暖、带着怜悯地静静陪了病人一会儿。

远秀送第一书记出门,这位城里下派的干部,其实对农村生活还是膈应的、陌生的,但他胜在有一腔真诚滚烈的热血,举手投足间,都带了郑重的力道,他认真说:“宋远秀同志,你家已被定为‘精准扶贫’户了,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讲出来。”远秀摇摇头,她目光淡淡的,不去看这位热血的第一书记,也不去看院门外土坡和庄稼地,最后视线软软地落在了一双白球鞋上,今早刚穿的白鞋,现在就黑一道花一道。球鞋的主人声音哭唧唧的:“姑妈,王强和马超太坏了,他们故意往我新鞋上吐口水……”眼看虎头要哭起来,远秀赶紧叫他脱下鞋,交给春妮姐姐洗干净,晾上一天又能穿。春妮已经是县中学生,一周只回来一次,虎头一看是姐姐回来了,立马破涕为笑,拉着春妮手蹦蹦跳跳去换鞋。

第一书记和远秀同时叹了一口气,别看第一书记是男人,可人家心并不粗,他叹完气就拿孩子做文章:“宋远秀同志,你看嘛,你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肩上压力大,大家都看得到的,你有要求,尽管提出来,国家现在对贫困户有帮扶政策,村里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远秀脸红了,她在内心给第一书记竖了个大拇指,心细的官家男人,算是猜到点子上了。一个月前,村支书告诉远秀,说建档时她家划入了“精准贫困户”,远秀窘得脸红脖子粗,嘿嘿哧哧推拒半天,她不是不晓得国家在打“脱贫攻坚”硬仗,对贫困群众施以援手,但她算是落凤坡什么人呢?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名不正言不顺地回娘家一住就是好几年,她心底里没敢将自己当作是落凤坡的人啊,只是在这儿帮兴旺守着他的家,守着他的儿,扳着指头盼他从深牢大狱里走出来……帮扶她宋远秀,她够资格吗?可人家第一书记,避开了那些“地雷”,只将重点落到“孩子”身上,是,桃香在虎头满月后不久便杳无音信,远秀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她上有病弱老母,下有两个幼儿,就算享受一点国家政策,也不会让人戳脊梁骨吧?

脸红红的远秀终于艰难开口了:“我想包点山地,种桃树。”

这个念头是早就在远秀心里埋下根的,隔壁村有远近闻名的“寿桃基地”,远秀曾去产业园打过工,还跟着一位农技师傅学到了好手艺,后来母亲的肺病越来越厉害,她才回来种地,一心一意不离跟前地侍奉母亲。夜里远秀躺在床上翻烙饼,思来想去,如果她手头能有一笔启动资金,买果苗、肥料、包山地,她也有信心种出不输“寿桃基地”的桃子来!

“好!”第一书记惊喜地拍了一下腿,想了想又拍一记,落凤坡要搞产业发展,他早有打算的,前两周妻子从城里来落凤坡看他,顺便带走了一点村里的土地去化验,妻子搞科研很厉害,喜滋滋告诉他,落凤坡的土壤,非常适合栽种果树!

故事:何竞||落凤坡

兴旺以为自己走错路了,可不,他已经离开落凤坡整整九年,但他就算再傻再糊涂,怎么会忘记回家的路呢?“有女莫嫁落凤坡,红苕坨坨打烂锅。”人们说起落凤坡来,便牙疼般嗞嗞叹息,呀呀呀,那个缺水又坡陡的“干沟湾”呀?怪不得要出你这种打架不要命的犟人了……

印象中的方向没有错,脚下却踏上了一条迥然不同的路。这是落凤坡吗?满坡桃树,正值花期,如同彩霞般灼灼盛放的桃花,耀得兴旺双眼生疼。桃园里滴灌系统做得仔细,坡地每隔十米便有一个水龙头,将昔日的“干沟湾”,生生改成了今天滋滋润润的鲜果园。

桃树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拄着小的肩膀,往前推了一推,小的脚趾头抓着地,紧张兮兮望着兴旺,屁股却往后面坠,像是大的身子多出来一个小影子。大的催促小的:“去啊,虎头,你不是一直盼望爸爸回来吗?现在爸爸回来了,你过去叫他呀。”

再催,那小的窘得满脸通红,跺跺脚,一溜烟儿,跑了。

兴旺已经走到远秀面前,她不再是六岁头发枯黄的小丫丫,也不是十六岁闹着要他背的伶俐“女秀才”,更不是臂挽黑纱黯然归娘家的年轻寡妇,此时的远秀,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妇熟**人,她面色黑红,手掌粗糙,裤脚有泥土,头发落了几瓣桃花,她是陌生的,更是熟稔的。她静静地看着他,想要笑,但眼里迅速积蓄了两汪清亮亮的泪。

“你回来就好了,我前年包了地,桃树争气,今年该挂果丰收了。”

“远秀……”

“虎头上三年级了,他长得很好,从小到大感冒都很少得。”

“远秀……”

“等你安顿下来,就去北方把桃香接回来吧,现在落凤坡发展水果产业,家里经济也上去了……哥。”

“叫我兴旺!”

虎头愣头愣脑跑了一气,又觉得自己对亲爹认生,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憨包,他懊恼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天一地的桃树,漫山遍野的彩霞,树下泥塑般的两个人,他们脸对脸站着,一阵风过,将他们衣袂吹得翻舞翩飞,衣角触着衣角了,又飞快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