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谤诽**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他随警幻仙姑进入“薄命司”,首先打开的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看到的第一支曲子,便是晴雯的这首判词。曹雪芹在“曲演红楼梦”初始就让贾宝玉(也是让读者)于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诸多薄命女子之中首先看到晴雯的判词,应该是精心安排、另有深意的。善用“曲笔”的作者在提醒读者: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楼梦》中,晴雯是“薄命司”中第一人;在“风尘碌碌”“半世潦倒”的作者的心目中,晴雯是他“亲睹亲闻”欲为“昭传”的几个“异样女子”中最获赞赏与认同的第一人。

一
晴雯是一个乡籍姓氏都湮没无考的贫家女儿。在贾府里,属于“奴隶的奴隶”——她原是贾府“高等奴才”赖大家里买来的使唤丫头,赖大母亲为了讨好“主子”,将她“孝敬”给了贾母。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又将她“派”在了宝玉身边。这样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偏偏生有黛玉一样的仙姿,又“性情爽利,口角锋芒”(宝玉语),在贾府那些千依百顺低眉柔语的奴婢群中,独她“是块爆炭”(平儿语)。她天真率直,佻达泼辣,敢说敢为,疾恶如仇。象一只未经驯服的小鹿,挟着一身天性无拘的“野气”进入封建贵族的神圣殿堂。生活在“诗礼簪缨”“钟鸣鼎食”的贾府,对于身边贵族高高在上的权威和海聚山积的财富,她没有任何的艳羡和贪欲,她甚至也安于婢女的地位,愿意在*红院怡**中服侍与她心灵相通的小主人。但是,这个出身低贱的小丫鬟却有着近乎高贵的人格追求,她顽强捍卫自己做人的基本权利——人格尊严、人格平等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如果有人想侵犯她的人格尊严,她会激烈地反抗——“无尊严,毋宁死”。她从不甘心忍受别人居高临下的任意指使和鄙视,即使身为她“直接主子”的宝玉也必须平等地把她作为“人”看待,不容许任何的歧视和粗野。平时敢于与宝玉顶嘴并表示自己的不平、不服、不满的奴婢,也只有晴雯一人。宝玉就曾经玩笑地说:“满屋里就只是她(晴雯)磨牙。”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看似一场玩笑,实际上是晴雯在倔强地向宝玉显示自己的人格尊严,维护他们之间久已存在的相互的尊重和平等,向破坏了这种平等关系的宝玉追索道歉。虽然晴雯做得有些“过分”,但具有相同精神境界的心灵是很容易相通的,宝玉当然心有灵犀。他之所以把自己手中乃至麝月手中的扇子都递给晴雯,甚至让麝月把屋内扇匣中的扇子也都拿来,满足晴雯“撕扇”的冲动,实际上是变相曲折地向晴雯表示道歉。后来他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宝玉在这里虽然引用了古人“千金难买一笑”的俗谚,但他此时绝不是想博“俏丫鬟”“一笑”,他真正觉得“千金难买”的是自己与晴雯之间建立在人格平等和相互尊重基础上的友情,珍惜的是他与晴雯心心相印的灵魂沟通。“晴雯撕扇”这场严重的危机,最终演变为喜剧的结局,这是由于晴雯与宝玉有着相同的思想基础和精神境界,他们相互之间对人性和人格尊严的尊重、对禁锢人性的封建礼教的反抗、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因而他们能很快地消弭误会并更加亲密无间地和谐相处。

在张牙舞爪的压迫者面前,晴雯是宁折不弯的叛逆者。她不承认封建等级秩序,蔑视权威,富有反抗精神。在她看来,即便是“主子”与“奴仆”——“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她不能忍受“主子”们的欺压和*害迫**——“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不承认人有高低贵贱,不惧怕“冲撞”能决定自己命运的统治者,对作威作福、欺弱凌下的当权人物,晴雯内心充满了蔑视、抵触和反抗情绪。王夫人赏赐给秋纹几件衣服,秋纹拿回来向奴婢们炫耀,晴雯却鄙夷不屑,不止是看不起秋纹的轻贱,更是看不惯王夫人的虚伪;王善保家的受王夫人派遣,在琏*奶二**奶的带领下狐假虎威闯入大观园肆行抄检。除探春之外,所有的“主子”“半主子”以及奴婢们,个个忍辱含垢,俯首帖耳,连一向“孤高自许”的林黛玉也不曾有什么抗争,而刚刚受过王夫人羞辱责骂已身处险境且又在病中的晴雯,却是一种不屈不挠的姿态: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朗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这是最直接的挑战,这是最激烈的反抗,这是一种令统治者心怯胆寒的蔑视!不甘受辱的晴雯,在大难临头的紧要关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坚决不向邪恶势力屈服。统治者可以剥夺她赖以生存的一切物质基础以至生命,但永远也无法剥夺她至高无上的人格尊严,她如光风霁月般的精神品格是统治者的刀钺永远也不能侵及的。

只见她挽着头发,闯进来,豁郎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
在奴颜卑膝的小人们面前,晴雯是泼辣刚烈的“爆炭”。她口角尖刻,语言锋利,疾恶如仇,不留情面。尽管“身为下贱”,但她“心比天高”。她不仅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奴颜媚骨,也不能容忍别人肮脏下作的奴*行为性**。她期望与她同处社会下层的奴婢们有集体的自尊,不愿意让人把“下人”看作“下流的人”。她看不惯那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对发生在奴婢群中的谄媚、告密、排挤、诬陷、偷窃、淫乱等下作行为深恶痛绝。因而,她嘲笑阴柔委婉假贤良的袭人,鄙视巧言令色爬高枝儿的小红,讥讽叩头谢恩图小惠的秋纹,责骂偷窃玉镯丢脸面的坠儿,痛斥为虎作伥当帮凶的王善宝家的……在*红院怡**中,晴雯与袭人经常尖锐对立,袭人的那些阴暗心理和秽行,往往在晴雯的锐利目光和尖刻言辞下败露无遗。第三十一回,晴雯因跌坏了扇股子受到宝玉责骂而与之争吵,袭人出来以半个主子的身份说话而且还不知羞地表露自己与宝玉的亲近——“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向来看不惯袭人的阴柔龌龊,如今听她说出“我们”二字,便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一席话,捅到了袭人的*处私**,既揭露了她的龌龊丑行,又鞭笞了她的肮脏灵魂。快言冷语,丝毫不留情面。巧言令色的小红为巴结上了当家*奶二**奶而得意忘形,兴兴头头地向宝玉身边几个丫头炫耀“*奶二**奶才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晴雯当头抢白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她兴的这样。……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地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小丫头坠儿偷窃了平儿的“虾须镯”,晴雯知道了,立时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斥骂坠儿“眼皮子又浅,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甚至动手责打坠儿。或许有人就此认为晴雯对于比她地位更低的小丫头们过于苛刻,但在晴雯——她这是在维护作为“下人”群体的集体尊严,她最怕“下人”被人看作“下流的人”。丧失人格尊严的下作行为,诸如出卖自己、献媚主子、投机钻营、狐假虎威、为虎作伥、偷窃淫乱等等,都是违背晴雯所坚持的做人的道义准则的,是不能容忍的。为了尊严,为了道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晴雯对那些丧失了人格尊严的奴才们就格外“怒其不争”,甚至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晴雯这种由道义和尊严凝结而成的凛然正气,正是被压迫在社会底层的奴隶们最应该具有的可贵品质。

在心灵相通的知己面前,晴雯是忠贞热忱的朋友。她一方面容不得他人的卑污,一方面也见不得别人的急难。第五十二回,宝玉不小心烧坏了雀金裘,寻遍街上的织补匠人、裁缝绣娘等,却无人能予修补。宝玉为此着急,懊恼不已。卧病在床的晴雯强支病体,带病补裘。“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恨命咬牙捱着……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直到将雀金裘补好,“嗳哟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也再不能了”。从这一回里,我们看到的晴雯岂止只是作者所冠许的“勇”?她的灵巧、忠贞、热忱、顽强,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晴雯是*红院怡**中最得宝玉倾心与赏识的丫鬟,也得黛玉“素日待她最厚”,尽管他们出身不同、地位悬殊、教养各异,但他们的追求是一致的,精神是契合的。宝玉因“不肖种种”遭受贾政鞭笞之后,前来探伤的黛玉气堵声噎,满面泪光,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大受感动的宝玉为表达他对黛玉的挚爱与感激,要送两块旧帕给黛玉——“因心里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只是怕袭人,便设一法,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宝玉支走了不能信任的袭人,派遣忠贞的晴雯秘密地担当他与黛玉之间的“信使”。在礼教森严“风刀霜剑”的贾府,晴雯是宝黛这一对叛逆青年的最可信赖和托付的朋友,这不仅仅是由于晴雯的机灵、忠贞和勇敢,更重要的应该是他们有共同的品性和精神追求吧。对于晴雯与黛玉的交往,作者着墨不多,但却多用曲笔将晴雯与黛玉相联系,如屡屡借书中人之口说晴雯“眉眼儿象黛玉”——岂止是“眉眼儿”象?晴雯的气质,晴雯的为人,除了比黛玉多了一些“野性”, 多了一些“刚直”,多了一些“佻达”,其它方面如对人格尊严的追求、对人性解放的向往、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对“假、恶、丑”的排斥等,则与黛玉相同点多多。正因为如此,宝玉撰写祭晴雯的《芙蓉女儿诔》,竟独与黛玉商榷,两人斟来酌去,黛玉竟隐隐觉得这诔文就是在祭自己,因而“忡然变色”。脂评也说:“知虽诔晴雯,实乃诔黛玉也”。不少评论者都说晴雯是黛玉的“影子”,说晴雯与黛玉在精神和心灵上默契相通,这种 立论 还是站得住脚的。

晴雯补裘
二
晴雯在贾府既无地位,又无靠山,有的只是一身傲骨。她不接受封建礼教的“训导教养”,不承认尊卑贵贱,不恪守奴才“规则”。——这样一个举止张扬、锋芒毕露、风流佻达的婢女,簪缨世族的森严府第岂能容得下?贵族老爷太太们可以恣行放纵、荒淫无度,但他们绝不能容忍“下人们”任何触犯封建礼教和破坏尊卑秩序的叛逆行为。因而,等待晴雯的,只能是打击、*害迫**与摧残了。
晴雯的悲惨命运,一方面是因为她不守封建规范,触犯封建礼教,因而为贾府统治者所不容——以王夫人为代表的当权人物“看不惯”她的“轻狂样儿”,唯恐她“带坏了”宝玉,破坏了封建家族的根基,因而必欲除之而后快;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高洁无瑕、刚烈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不能容忍卑污下作的奴*行为性**,因而为走狗奴才所不容——花袭人在内部进谗告密,王善保家的在外围*谤诽**陷害。由于贾府悍主恶奴上下合力压迫摧残,晴雯这支“刚出箭的兰花”在骤然而至的风欺霜打之下抱屈夭亡了。*害迫**晴雯致死的凶手,在上是王夫人,是封建统治者的代表;在下是袭人和王善保家的,是奴才帮凶的的典型。
王夫人是致晴雯抱屈夭亡的首凶。这个整日吃斋念佛、端着一付“菩萨”面孔的贵妇人,对待“下人”却有着鹰鸠一样的心肠。封建大家庭层出不穷的矛盾,各种各样无法排解的纠纷,刺激得她战战兢兢,懵懵懂懂,心境阴沉,凶狠歹毒。她养下一个宝玉,把光宗耀祖不负“天恩祖德”的全部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岂知却养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孽根祸胎”。她没有能力约束儿子走封建正统的道路,却迁怒于宝玉周围的那些具有鲜活生命力的女孩子,将宝玉种种不合礼法的“越轨”行为,归结为被他“屋里的丫头们”“*引勾**坏了”。就是这个一向以“慈善”出名的王夫人,曾经一巴掌逼死金钏;后来,她又指使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将贾府青年男女们唯一一块稍可呼吸自由空气的绿洲摧残殆尽;抄检大观园过后,她根据袭人的“小报告”和王善保家的的谗言,亲自出马,直扑*红院怡**,将晴雯列为首要打击目标。不顾晴雯已“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蓬头垢面,叫人立时架起来赶出贾府。晴雯就此被剥夺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抱屈夭亡。晴雯死后,王夫人又恶狠狠地说她是“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叫人“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一向伪装“端庄”“善良”的王夫人,就这样凶相毕露地杀害了晴雯并匆匆掩盖了杀人的血迹。

王夫人训斥晴雯:“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旁边的熙凤和王善宝家的,神态各异
袭人是王夫人害死晴雯的幕后帮凶。她与晴雯同是宝玉身边的丫头,但人品和性格却大相径庭:晴雯高洁,袭人卑污;晴雯刚烈,袭人阴柔;晴雯与宝玉心灵相通,袭人与“二爷”肉体有染;晴雯是叛逆者的朋友,袭人是统治者的鹰犬;晴雯是块通体透亮的“爆炭”,袭人则是滩阴柔污浊的“烂泥”。袭人为了取得宝玉侍妾的地位而有意笼络宝玉,很早便与宝玉“初试云雨情”,尽管她与宝玉有肉体上的亲密关系,却始终不能成为宝玉精神上的朋友。相反,与宝玉清清白白绝无私情的晴雯却正是宝玉可信赖的知己。袭人与宝玉“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到底也未能瞒过晴雯的眼睛。晴雯曾经一针见血地揭露过袭人的龌龊行为,就连黛玉也曾讥讽地当面叫袭人“嫂子”。这使得袭人不能不担忧自己丑行败露,不能不对晴雯和黛玉等人高度戒备。她要想取得“三等主子”的地位,稳稳当当地做宝玉的侍妾,就不能不对她潜在的对手排挤陷害。她要寻找机会,先下手为强。既然下手,晴雯乃至黛玉就必然是她首先要打击陷害的目标。就在她窥测方向以求一逞的时候,机会来了——宝玉因“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王夫人招*红院怡**“跟二爷的人”询问原因。能避开众人单独向王夫人直接进言,这在袭人简直是天赐良机。她来到王夫人面前,先故弄玄虚,夸大其辞,让王夫人觉得事态严重:“我今儿在太太跟前大胆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话说得如此严重,使王夫人大为紧张,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明白地表示将袭人视为心腹,这正是袭人所需要、所期望的。接下来,她便开始了一大篇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的“小报告”:“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只是再劝不醒。 偏生 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她要求王夫人“怎么变个法,以后还 教 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唬得王夫人大惊,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而真正与宝玉“作”过“怪”的“贤袭人”顺势把王夫人猜疑的矛头引向了别人:“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倘或不防,错了一点半点,……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这一番话,将“里头”能接近宝玉的“姑娘们”置于瓜田李下的是非之地,不仅仅影射宝玉身边“轻狂”的丫头们如晴雯等,甚至还囊括了身为“主子”的小姐们如黛玉等人。袭人为王夫人勾画的“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可怕前景,正是王夫人最骇怕的后果。袭人这番话,表面上是显示了她对王夫人设身处地的关心,实质上是给王夫人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由不得她不有所行动。因此,王夫人听了以后“如雷轰电掣的一般……内心越发感爱袭人不尽”,从此,袭人正式成为王夫人安插在*红院怡**的耳目鹰犬,不仅身份地位得到了提升,还得到了王夫人“特殊补助”给她的每月二两银子一吊钱。“为清君侧,请诛晁错”,袭人矛头所向,晴雯等人已是在劫难逃了。
袭人的这番告密,是摧毁大观园的舆论准备,王夫人对晴雯、芳官、四儿的杀机、对黛玉的厌弃以及关闭大观园的决心,即由此而起。后来的“绣春囊”事件,不过是她“抄检大观园”的一个“由头”和“导火索”罢了。抄检大观园,使贾府青年男女得以躲避封建礼教的这一块相对宁静的“乐土”被残暴践踏,造成晴雯罹难、四儿遭遣、芳官被逐的惨痛后果。几个青春少女的生命和血泪换来的是袭人的实际利益——受到贾府当权阶层的赏识、“准姨娘”地位得到承认、“月例银子”增加等等。袭人的冠盖顶戴及月例银子,就这样染上了血腥的味道。

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的一般……内心越发感爱袭人不尽”。
王善保家的是王夫人害死晴雯的直接打手。因为晴雯等丫鬟们“不大趋奉”她,“绣春囊”事件一出现,她便跑到王夫人跟前“下蛆”:“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长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佻佻,大不成个体统。”这些话,使本来对晴雯并不熟悉的王夫人猛然想起“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丫头,立刻派人将病中的晴雯叫来,一阵斥骂:“你天天作这轻狂样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看不上这浪样儿!”“明儿揭你的皮!”此时的晴雯,如同一只无助的羔羊,被王夫人这头噬血的猛兽盯准,已经成为她捕猎的对象。待到抄检大观园,王善保家的受到晴雯的顶撞和斥骂,更加怀恨在心,在王夫人那里“趁势告倒了晴雯”。王善保家的这只猎犬,先将晴雯咬伤,王夫人便张开血盆大口,将晴雯冰清玉洁之体无情地吞噬了。

“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妖妖佻佻,大不成个体统。”
三
晴雯逝去了,但她美丽俊俏的姿容,正直响亮的声音,真诚善良的心灵,却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王夫人的伪装、花袭人的洗白,都未能掩饰她们手上沾染的晴雯的血痕。在王夫人斥骂驱赶晴雯的当时,宝玉就已听出王夫人“所责之事皆系平日之语,一字不爽”,就在考虑“谁这样犯舌?”送走王夫人,他立即诘问袭人:“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挑不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在袭人作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辩解之后,宝玉讥讽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她两个(麝月秋纹)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到此时,宝玉已经心明如镜,知道了王夫人的“心耳神意”就安插在他的身边,并且时时都在监视着他与晴雯等人的交往言行甚至玩笑,充任王夫人“心耳神意”的就是“委婉贤良”的“贤袭人”,她就是晴雯等人遭告密诬陷而罹祸的祸根。晴雯刚刚被逐出贾府,宝玉即刻发出为其申冤和表示抗议的呼喊:“我究竟不知道晴雯犯了何等大罪!”“就是她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晴雯弥留之际,宝玉私下赶来探望,在这生离死别的关头,晴雯怀着极度强烈的悲忿和眷恋,咬下自己的指甲,脱下贴身的小袄,留给自己的人间知己,并对打击*害迫**她的魑魅魍魉表示了最后的抗争:“我死也不甘心!” “我太不服!”宝玉痛彻心扉,受到极大的震撼,却又无力相救。晴雯含恨去世以后,他“洒泪泣血”撰写了长篇祭文《芙蓉女儿诔》,尽情地抒发了对晴雯的赞美和歌颂——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 也愤激地表达了他对*害迫**晴雯致死的“诐(bi)奴悍妇”的诅咒和鞭挞:“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fu zhuo);薋箷(zhi shi)妒其臭,茝(chai)兰竟被芟鉏(shan chu)!”“偶遭蛊虿(gu chai)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涿谣溪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
宝玉这里所说的“诐奴悍妇”,当然包括所有诬陷*害迫**晴雯致死的主子和恶奴。尽管王夫人是他的生身母亲且有菩萨一样“慈善”的外表,尽管封建礼教历来宣扬“忠孝顺从”,在宝玉充满强烈仇恨的心中,是不会饶恕这个*害迫**晴雯的首凶的。宝玉的这篇诔文,爱憎分明,感情强烈,是对人格高尚、忠贞善良的晴雯的高声礼赞,是对吃人的封建制度的大胆控诉,是对封建统治者及其帮凶的愤怒声讨!晴雯虽然蒙冤遭屈,过早夭亡,有这篇情深义重的诔文,足以使她的在天之灵得到莫大的安慰。

《红楼梦》从第五回晴雯开始出现,到第七十八回宝玉撰写《芙蓉女儿诔》,虽然描写晴雯的文字不占太多篇幅,但曹雪芹是满含深情、饱蘸血泪地完成了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晴雯佻达泼辣的一生、刚烈凄惨的死乃至为她抱屈夭亡而作的那篇泣泪含血的诔文,都是由曹雪芹这位千载独出的文学巨匠亲笔写成,避免了高鹗等人的信笔续貂,减少了后世文人的率意“考证”,从这一点上说,俏丫鬟晴雯是何等幸运啊!对照一下纤弱多情诗韵娴雅的黛玉在高鹗晦涩的笔下那样凄凄惨惨戚戚的死,连宝玉哭灵也那样的苍白空泛,真令我们为黛玉没有如晴雯那样幸运完全由曹雪芹亲绘亲描而扼腕叹息……
“传神文笔足千秋”的曹雪芹用最美丽的文字为晴雯取名并写照——晴雯是雪后初晴的“霁月”,晴雯是朗朗碧天的“彩云”,风流灵巧、心地善良的晴雯,就像日边飘逸的一缕绚丽的彩霞、天上高悬的一轮皎洁的明月,永远活在后世读者的心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