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咏楼的千古风流
流传了她的许多愁
双溪的秋水
晓梦里婺州
自可留
自可愁
好个
凉秋
日暮时分，车至金华。喧闹的街道旁，伫立着一排老屋，马头墙、花格窗、红灯笼，诗意错落，顿生一份欣喜；街道对面，古塔静默耸立，想来这也是金华城的地标建筑了吧，千百年来迎送着匆匆来去的人儿！
李清照也曾来过！查高德地图，方知这里是八咏街，八咏街上八咏楼，不就是李清照题诗的地方吗？“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这两句诗勾画了金华城的非凡气势，可是——知否、知否，女词人深藏于心的爱与哀愁？切莫忘了那一句“江山留与后人愁”，别具一番悲愤之情。
幽蓝的夜色里，心儿由此荡漾了开来，挂牵这一位名垂千古的女词人，仿佛她还生活中周遭的老街上……却怕耽误了好梦，也怕夜深迷了方向，归宿、归宿！
一
清晨，一切都慢慢苏醒过来。八咏街寂静却富朝气，初升的太阳给了老街蓬勃的活力。特喜欢这样的氛围，看个分明，又少人打扰，能静静地顺着古老的建筑远遁于悠古的时代，细细体会古人的生活日常与情感点滴。
从保宁门开始游赏，这里有个小广场，东西向通向八咏街，往北则通向鼓楼里。这是金华古子城的城门，为歇山重檐式城楼，拱形门洞里是一家书店，“东方造白”，拱顶整齐地码上上千本精装书，虽然直白，却也飘逸着一缕书香气，尤为喜欢。
匆匆太匆匆，对着婺江之畔的这个古子城，无暇游赏，只能想象这数平方公里古老街区内隐藏着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尽的沧桑。
“自临安溯流，涉严滩之险，抵金华，卜居陈氏第。”绍兴四年(1134年)十月，闻淮上警报的李清照自杭州出发，沿富春江溯流而上，来到金华，投奔当时正任婺州太守的赵明诚之妹婿李擢。所居住的陈氏第，就在这座古子城里的酒坊巷，位于八咏楼西侧，贯通古城南北。“乍释舟楫而见轩窗，意颇适然。”虽是避乱，却似已无仓皇之绪，大概早已习惯了这流离的生活。这一次也是李清照第三次到金华，刚下塌，便觉舒坦，甚至有心博弈寻找乐趣——“更长烛明，奈此良夜乎，于是乎博弈之事讲矣！”
历经战乱而得安身之所，避居金华数年间，李清照应是爱上了这个物阜民丰景美的地方。
晓梦随疏钟，飘然跻云霞；因缘安期生，遍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垂发女，貌妍语亦佳；嘲辞斗诡辩，活火烹新茶。
虽乏上元术，游乐亦莫涯；人生 以 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身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这首《晓梦》虽是记梦诗，却也折射了李清照的生活影像，据说是在金华所作。那就是眼前这片古子城了，寻常巷陌，秋风无赖，玉井落花，活火分茶，想来当年的李清照亦是流连忘返，何必归故家！
二
自保宁门前西行，走在无人的八咏街上，独自享受清晨的宁静时光。不过两百来米，便至八咏楼。门楼紧闭，只能仰望，红柱飞檐，伸向湛蓝的天穹，托起一片幽远的时空。高高的石砌台基正面，爬山虎翠绿，满眼生机，映衬着时光的老去。
其实，李清照是不甘心寓居金华的，《晓梦》一诗也是托梦寄寓理想，多少回，她曾“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寄住在酒坊巷的她，应是常常漫步而来，登上八咏楼，远眺婺江的旷远之景。这一年，她也留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诗——《题八咏楼》：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八咏楼为南朝文学家沈约所建，原名玄畅楼，竣工后登楼赋诗，留下《八咏诗》，遂成楼名。但如今，李清照的《题八咏楼》成了金华城的代言，更是包含了女词人宛转而又深沉的爱国情怀。其以雄浑之笔，抒发亟望复国之情——八咏楼这一千古风流的东南名胜，留给后人的不再是逸兴壮思，而是大好河山将落敌手的家国之愁。
“过眼西湖无一句”的李清照，思盼的是打过淮河去，收复北方失地。就在一年前，闻听岳飞大败金兵收复襄阳六郡的喜讯，巾帼而丈夫气的李清照在《上枢密韩公诗》中，写下了两句壮怀激烈的诗句：“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其与岳飞“还我河山”的精神气质何其相似。
不能上楼远眺壮丽河山，只得绕到酒坊巷。我在这一条李清照走过的小巷里踽踽独行，品味那一缕明明灭灭的飘零感，以及抽之不尽的愁绪，在那老旧的青石板上，随着斑驳的光影寂寞舞蹈。
三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后人，怕真的理解不了乱世的人心！
那份轻飘飘的寂寞倏忽而逝。从八咏楼前行，横穿飘萍路，便到婺州公园。我的心忽又徜徉在秋风十里中了。
正对着八咏楼，是建楼者沈约的高大塑像，南向凝望着婺江。金华江、东*江阳**、武义江此处交汇，江中右前方生出一块绿洲，为五百滩，建有黄宾虹公园；左前方为一小小半岛，名燕尾洲，造型独特的中国婺剧博物馆、金华城市展示馆坐落于洲上；更有一条彩虹桥从绿荫中伸出，跨江南北相连，将此地连接而成金华城的文化地标。
三江交汇处，风景绝佳地。古人却称之为双溪：“浙江金华府，双溪在兰溪县东，一出鹞窠岩，曰八石溪，一出玲珑岩，二水合流，入婺港。”唐代诗人严维送友人入金华，作有诗句：“明月双溪水，清风八咏楼。”李清照的词中也提到了双溪：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 舴 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首《武陵春》写于1135年，即李清照此番避乱金华的第二年春，时年52岁，已知天命，却仍掩不住伤春心绪。风住尘香，花事已歇，复言“花已尽”，流露着无限惋惜、惆怅之情，亦有以花喻己、万事皆哀之意。“欲语泪先流”，则是放笔直书，可见其悲苦之深，
何以有这么深的悲苦之情？物是人非事事休——从靖康元年（1126年）算起，九年时间，虽然风物依然，但时势人事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李清照经历了太多沧桑：*国亡**之恨，丧夫之痛，流离之苦，再嫁之悲，曾经拥有的一切几乎全部失去，甚至包括她的名声，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怎不感叹怎不泪流呢？
家国之痛孕育了李清照的无限浓愁，如今的我，也是这般年龄，如何能体会双溪舴艋舟所载不动的愁情？早已烟消云散了，朝阳下，婺州古城生机勃发，江畔公园莺歌燕舞，晨练者身影矫健，游乐者笑声阵阵。
唯有我，温习着李清照的金华烟云，聆听双溪碧水在时光的深处轻轻荡漾……
图文 木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