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相传明朝天启年间,斗山棋人,精理善弈,算无遗策,后手世间无敌,逢人可让三先。终得梦入神机,执先手问天,与天人较量三天两夜,最后以“五马归槽”入局,破天心天算。醒时须发皆白,门人录得其口述棋谱,即归去。
世人大多觉得过于荒诞,不足为真。缘于棋盘双方合而为之也只得四马,五马何来?还有人说既然后手无敌,又如何会执先手?奈何沧桑陵谷,棋人作古,棋谱不存,考究无从。直至清朝道光元年,广州光孝寺传出有人通古法,能化炮象为马,有《问天残卷》流入市井之中......
第一章 棋人异事
羊城灯火旺,越秀夜景长。
人潮聚还散,晚风兀自忙。
虽然是南方,毕竟已是十月,风中有了阵阵的凉意,少年紧了紧衣衫。他身形有些瘦削,站得挺直,不过并不会让人联想起竹杆,只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再者也没有任何竹杆会给人如此的镇定,所以单薄就留给了路过的行人。
光亮处光怪陆离,城隍庙的传奇赋予了他们神秘的色彩,一旦你靠近,很难不被其吸引。况且看相、卜筮、说书、杂赌、江湖卖艺......这些的东西自会捕捉你的到来。如果你乐在其中,确是个逍遥境地。若是急着赶路,那还是绕道而走吧。不然的话,你不痛快,他们也白忙活。江湖的这碗饭已经很不容易,没必要再为其多添为难。
少年离火光远,几已站在明暗交替处,影子遁入了身后的黑暗,他不想打扰别人,更多的是不想别人来打扰。他定定地看着棋摊一角,又似望向更远的地方。棋摊有两档,其中一主热情揽客,另一个却似有些开不了口。各摆了两局残棋,千里独行、穿针引线;百川归海、孔雀回巢。这些残局少年早已烂熟于心,还好他们不是他要等的人,不然这两主非出血不可,只是他要等的人今晚也决计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他本应该知道的,棋坛上那么大的动静,即使不下棋的人也会有所耳闻,偏偏他却不知道。
江湖饭不容易,江湖残局的饭更难,偶有人停在棋摊前,也只是默记一下盘面,想来是要带回家去拆解。热情的呼唤,只会让他们快步离开,当然也会生出一些不好意思。只看不买,越是好客,就越会让人觉得难为情。
夜渐深,人愈稀,前头摊主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有声无气讪道:“吴老头,照此光景,明年开春,你都回不去了。”
吴老头没有答话,他手下还摆着另一局棋,似乎拆到了关键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棋盘上来回跳动,眉目收紧,却是落不了子。这局棋是他一个时辰前摆上的,盘面已经好久不动了。
见其不答话,那人细瞧了一下,续道:“又是这个盘面,你都拆了半个月了,再拆下去也是徒劳。再说了,拆出来又怎么样?”
吴老头入了神,这些话就送不进耳朵里去。
那人又续道:“你守着十几年前的局,翻来倒去,周德裕早已推陈出新,如日中天。你们两个都不在一个水平面上,这些局摆出去也没人信!”
“周德裕”这三个字好像有神奇的魔力,吴老头跳动的手指立时变得僵硬,挺直。那人也觉察到了异样,不说话了。
吴老头几经周折,才理顺了胸中之气,讷讷道:“周德裕衔七省棋王,名动棋坛,我们确实不在...不在一条...一条线上,但是他当年输给我也是不争的事实......”他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卷书来,小小翼翼地翻到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马三进四”,并附言“此中变化繁复,凶险异常,请慎选择!”
做完这些,他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笑道:“老陶子,你说以前棋王泽常与你一起摆棋,时有交手,还互有胜负,如今东南大战,他与李万迎战周德裕与林弈仙,你怎么没一同前去?”
吴老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陶子却无不悦之色,道:“阿泽功底深厚,残棋超妙,这是他夜以继日,废寝忘餐换来的,不是我这个槽老头子能比的,口中之过,输赢当不必较真。”
吴老头默然道:“我看以后他也不会再来和你摆摊了!”
老陶子愕道:“为何?”还没有等到吴老头搭话,他却又笑了,欣然道:“那是好事啊,如果他能够抓住这次机会,一战成名,棋盘上这碗饭也就端稳了。”
吴老头心神飞驰,喃喃道:“其实无论输赢,都已够了!可惜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他一语中的,棋王泽在东南大战中虽然成绩并不突出,但弈出了名堂,从此结束了街头摆摊的日子,这是后话。
吴老头说得神往,殊不知此时的棋王泽却是极其的不好过。一局八十八手已经是官和的棋,对方却始终不肯放手,硬是下到了一百八十手。他以残功著称,如此的纠缠,他感觉是对自己的一种轻视,至少是不尊重。该和的棋和不了,那是二流棋手才有的事。他也想过,这或许是对手的一种策略,故意为之,乱他心境。他打起精神,不管怎样,这局棋是和定了,谁来都一样。
老陶子已经开始收拾了,道:“不用感慨了,你我都成为过去,即使现在让你去,你也不行。眼下你回乡的川资如何才能有个着落?”
吴老头淡淡道:“如料今时流落地,早知当初不学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往少年站的方向望了望。但是显然少年已经离开,不远处静默的夜色溶成一块。
老陶子应道:“现在后悔也迟了。”
吴老头笑了笑道:“不,我没什么后悔的,这是别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嘴边。前些年,我在北方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
老陶子道:“南来北往,也不枉棋坛上走一场。”
两人一言一搭,摊具就扛在了背上,本来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两人都到了腿脚不灵便的年纪,腰身直不起来了。他们路过亮光,走向暗处,没有背影。
约摸两人去得远了,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步出,原来是少年,他还没有走。早前吴老头的目光扫过,他感觉有些不自在,所以退到了暗处。其实这不能怪吴老头,少年在这里一站就是七晚,吴老头走南闯北,识人断物的本事比一般人强出许多,很难不被发现。吴老头也许看出了少年是个弈棋之人,至于为什么没有招呼他,那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这句“如料今时流落地,早知当初不学棋”让吴老头难以开口吧。
少年此时正想着这句话,他今年十四岁,虽历不凡,但毕竟年岁尚浅,此中真意,他还领略不到。他想的是“这句话在哪里听过,谁人说的?”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却在此时卡住了。他是听过的,只是那时还太小,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固,他学棋至少可以提前七、八年。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点点,忽地想起了一首诗:
马炮争雄起,车兵入局忙。
方寸山河间,世代有余荒。
心念已定,他缓步走向远处,他走的这条路与那两摊主的有所不同,城隍庙的火光始终照着一侧,影子也就倒在一旁,不碍前行。
一百九十二手“炮9退1”,自然限招已到,棋证宣布已成正和局。棋王泽松开了手心,往裤侧上抹了把汗。他看向对方,两鬓已斑,比自己年长了许多,也搞不明白怎么的,心中的憋闷就立时褪去大片。万事难开头,经此一战,知道了对方的根底,接下来可以放手一搏了,狭路相逢勇者胜,第二局果然首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