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从窖坑那回来,猫儿心里总算欠了道缝儿,见亮了。她相信:那么深的窖坑,狗子的小身板是挖不出来的。她为她以前错怪狗子而忍不住一阵阵心里难过。
狗子呢?却自打猫儿暗暗有了悔意之后,突然跟掐死了似的,蔫了巴叽地也不多吭一声,好像知道了猫儿的心思,越发地叫猫儿煎熬了。
但猫儿错了,那窖坑,其实就是狗子挖的。
狗子已一连好几天都没往家背艾蒿搓火绳了。为此,猫儿曾问过他,却被他二八几句话打发过去了。其实,狗子是在野外搓的,搓了三大根,每根足有丈余。然后,他又把三根合起来编成了一根更粗的绳子,找个树棵子密实的地方藏了起来。狗子自有狗子的盘算,他要干的事只他自个儿知道。他受够了!只要天一黑,上屋的灯光一熄,他就被胸中憋着的一股邪火烧得浑身燥热,一直把他从下屋烧到上屋的窗下......及至后来,一大清早,只要他被铃铛声摇醒,一睁眼,这种燥热就含在眼里了,一瞅见猫儿,好像都直窜火苗子。猫儿也是,怪怪的,有时还跟狗子上赶着说两句话,有时却半天不吭一声,吭一声也是先生长师父短的,或是,今儿个咋没背艾蒿呀?问些不该问的。咋没背艾蒿能告诉你呀?狗子编绳子等着挖窖坑用呢!狗子好像王八钻进了灶坑,连憋气带窝火!
晌午头,天儿热,一条快要冬眠的长虫爬到上屋门口晒太阳,被从下屋来上屋吃饭的狗子远远看见了。狗子突然一脸坏笑,假装没看见,去了牛栏,先卸下一根栏杆,然后喊猫儿说:谁把牛拦上的楔子拔下来了,瞧,牛栏杆掉下来了!上牛栏杆,要俩人动手才行,先生不在家,当然是猫儿给狗子打下手了。猫儿信以为真,答应着出来,差点踩着那长虫,吓得妈呀一声一蹦老高,摔出好几米远。狗子崩着小脸,找把铁锹,咔哧,又准又狠地切掉了长虫的脑袋。一小腔冷血喷了出来,喷得猫儿捂住眼睛哆嗦。狗子沒事人似的,用锹锄巴锄巴扔墙外去了。狗子不理猫儿,进屋吃饭。猫儿脸色惨白,喊:狗子!带着哭腔。猫儿吓得不会动了。狗子回身,得意地笑笑,说:李花爪子说过,騍马上不去阵,真对。狗子抱起了猫儿,猫儿搂着狗子的脖子,喘不匀的粗气热乎乎地喷到狗子结实的小胸脯上。狗子浑身热血直涌,猫儿软软的身子骨,再一次勾起了他少年铤而走险的野心!
狗子要干大事。一想起要干大事,狗子就为自个儿的想法心惊肉跳!晚上一睡不着觉,他就跟自个儿不下一遍地说:小狗子,有了机会,就全看你的了。
那天,师父去大西荒出诊,道远,要贪黑才能回。狗子的机会来了。去大西荒的道最背,全是毛毛小道,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天,狗子老早就把牛赶到离那条小道不远不近的地方放,把早上从家里偷偷顺出来的铁锹抱在怀里,找个树棵子密实的地方猫了起来,师父一过去,他就钻了出来。
狗子转了几圈选了个不易被人从老远就能瞅见的地方,挥动铁锹甩开膀子开挖。狗子给师父家挖过菜窖和粮窖,轻车熟路,他把窖坑挖到没脖子的时候,爬了上来,找个高耸点儿的地方瞭瞭四下没有人影,回来,把三根火绳编的粗绳子,一头绑在坑旁的小野树上,一头牢牢地拴在腰上,又蹦进了坑里。窖坑越挖越深,越挖越有形。一锹土甩不上去了,他就半锹半锹地撩,再深,就小半锹小半锹地鼓捣,实在够不着了,他就留个二层台,分两步甩土,直到把窖挖得自认为够深,是个窖样了,才把二屋台处理掉,气喘吁吁地拽着腰绳爬了上来,又四下瞭瞭,满野地里除了蝈蝈吱吱叫,了无人声,他就把挖上来的土一锹锹散进四外的蒿草树棵子里,然后,又撅来一大抱青棵子,小心翼翼地把坑口伪装好,才背起火绳子,抱着锹,着急忙慌地圈牛去了。
狗子人小鬼大,他赶着牛从村西悄悄地绕到村东,把绳子挖个坑埋掉,这才把前几天藏好的烧苞米找出来,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完,太阳也正好压山,该圈牛回家了。
回来,晚饭都没咋吃好,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地盼着天头快些黑下来。
- 师父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狗子想,非摔他个骨断筋折不可,看他久后还咋往猫儿的被窝里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