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花 (流浪歌)

流浪

绕过几条隐密的小道,弯过一条屈曲的小河,在苍劲的古树淹映下,有一个非常安静的小村。

这是一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变化的村庄,桐油刷过的木房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暗淡无光,长着苔藓的小路伸向不远处便隐没在了茂密的树丛里。晚上摇着蒲扇的人们,重复的谈论着在田间地里一天的劳作,然后在煤油灯的昏黄中睡去。

不知什么时候,村里热闹起来了,人们三五成群,扛着用水泥做成的很长很重的圆柱体的东西,在那又长又重的东西的顶上牵了四根长长的细线,向远方伸去。不久,家家户户变亮起来了。

村里接通了电,也接通了与外界的联系。村民们知道了还有能在地上快速奔跑的汽车,还有很远讲话都能听到的电话,还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在这个向来以农耕为业、穷乡僻壤里的村子,也掀起了打工的热潮。第一个人试探性的出去了,过年买了电视回来。第二个人也跟着第一个人出去了,也赚了很多钱回来,于是有想法的人都出去了,村里变样了,有钱人多了。

厚福便是外出打工的其中之一,在亲戚的带领下,他去了南方一个鞋厂工作。他机智聪明又勤劳肯做,省吃俭用又经常加班加点,于是几年时间已有上万存款。

厚福今年25岁,在厂里认识了一位姑娘,名叫芳英,两人情投意合,谈起了朋友。回家过年,双方把情况都告诉了家长,双方的家长都很满意,选好日子后,便过门了。

厚福娶了妻子,心更加踏实了,也更加勤劳了。芳英也很懂事,忙里忙外,把家打理得井然有序。

很快,芳英有了身孕。厚福决定和芳英一起回老家,顺利把小孩生下来。他们打工有一些积蓄,计划着可以在家一边做农活一边做点小本生意,安心抚养孩子,供孩子读书,养大成人。

厚福上山劳作,芳英在家里负责家务,夫妇俩勤勤肯肯,生活得痛痛快快。厚福的父母更是乐不可支。

不久,喜讯降临,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儿来到人间,夫妻俩好不高兴,从做别人的孩子变成有了自己的孩子,角色转变让人兴奋。

厚福的妈却紧蹙着眉头,但后来还是舒展开了。

不久,芳英又怀孕了,厚福还是一样的高兴,芳英这次却有了些担忧。

一天,厚福从隔壁家听到母亲在和邻居的张奶奶闲谈:“要是福儿这个还是千金,哎,就要流浪了,但愿是……”

厚福吓了一大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想明白,变得惘然了。

生儿生女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觉得要顺其自然,都是自己的孩子,生什么都好。但他是孝顺父母的,既然父母喜欢儿子,他也开始期望生儿子了。很多时候,他不自觉的开始祈祷,祈祷心中的愿望。

两个人的时候他常常望着妻子的肚子发呆,他希望妻子能够实现他的愿望。

白天,厚福仍然非常勤快的上山干活,他相信自己的命好,相信妻子。

厚福拖着沉重的身子从山间回来,天色已很晚,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婴儿降落的哭声,孩子生了,他飞快的跑进家去,看到父母脸上满是愁容,嘴里不停的唠叨。

厚福知道了结果,但他不怪妻子,走到妻子身边问了好,看到那哭啼不停的孩子活崩乱跳,白白胖胖,他心中陡生的几分惆怅也很快烟消云散了。自己的亲骨肉,又怎么能不喜欢呢。

妻子月子期间,他殷勤照顾,他的父母却爱答不理,态度忽冷忽热。

妻子刚满月,厚福的母亲便当着芳英的面带怨带哭似的说道:“厚福,你知道,我们家就只你一个儿子,你一定要生个儿子,来待续我们家的香火。你们出去躲躲吧。求你们了。小孩放家里,我们会给你们带好的。厚福,你尽快收拾收拾,不要再耽搁了,你们赶紧走吧。”母亲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催促。

自从生下女婴那时起,厚福就知道有今日。芳英虽然觉得突然,但是她知道公公婆婆的唠叨,心里也已有了准备。

可是她还是非常恼烦。但她还是认命了。

晚上,厚福问妻子意见。芳英平静的说:“这是你父母的命令,你感抗旨吗?再者,你难道不想个宝贝儿子吗?”

厚福希望能够生儿子,但是他不能够知法犯法。他躇踌着,犹豫不决,他想:“如使躲,小孩上不了户,将来怎样养她们,难道不让她们读书吗?再者,在外流浪,生活一定不好。”他想着想着,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身体一截一截发凉。

“如果生一位儿子该有多好啊。”他发出了长叹。

他转念又想:“村里,也有很多人在外流浪,他们都圆满了,虽然有的生了四五个孩子,但他们一样过的很好很开心。”他坚定了信念,开始了流浪计划的准备。

他们夫妻俩准备去原来的工厂打工,先找个安定之所再做打算。

厚福夫妻俩在家里住了一年,这次重新南下,发现世界已经变了。原来工厂熟悉的老板已经把公司转让。而工厂人员也达到饱和,现任老板不能安排。他们只能另找工作。幸运的是,在一个家乡的帮忙下,芳英找到了一份在饭店洗碗的工作。洗碗活重又肮脏,工资也少,然而对他们来说还算满意,毕竟总算有了个立足之地。

家乡这边,因为未按政策生育,受到了罚款。福妈的生活质量开始下降,也开始埋怨起来。

厚福勉强找到了一分苦力活,尽管累,但也还算心安。

夫妻俩为了实现生儿子的愿望,在这里又生了两个,都是女孩。芳英连续哭了几天几夜,但日子还得继续。他们积攒的钱已花得差不多,而且还要留下一个人来专门照顾孩子。这样一家人的生活就更加艰难了。

因为婴儿半夜哭声,他们时时遭受邻居的训斥。他们过得很不顺畅。

厚福为了撑起整个家庭,不得不卖命的做工,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只要有加班的机会他一定参与。因为过重的负担,厚福变得起来越瘦弱,越来越憔悴。

在步步维艰中,孩子逐渐长大了。小的已经能够踉踉跄跄走路了。厚福实在坚持不住了,对芳英说:“阿英,现在孩子已大了,在这里有些妨碍我们,不如明天我把他们送回家去,让爸妈养着,我们好在这儿工作。你看怎么样?”芳英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的日子自己又不能帮忙心里也烦,听厚福这么说便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天,厚福拿着几百元钱的家产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厚福带着孩子一路坐车转车,在一个夜晚偷偷回到了家中。

福妈看到厚福大吃一惊,看到他又带了两个女儿回来,忍不住发问:“又是千金?”

厚福沉默不语。

福妈铁青着脸,闷闷不乐。

两个老头子在家领着两个孩子,日子一贫如洗,不得不上山辛勤劳动才能维持四人的生活,因盼望有个延续香火的孙子,倒也乐意。现在却又带两个女儿回来,这日子该怎么过啊!一向热心的福爸这时候也有些心烦、后悔与厌倦起来。他们两老心里不是滋味,却又无可奈何。

厚福慌慌张张回来,经过两三天的长途跋涉,虽非常疲倦,却还得连夜走路赶车。他害怕政府的人突然降临,这样所有的努力就都将前功尽弃。

然而厚福不知道,他尽管悄悄回来还是被村长发现,村长马上联系了上级负责人,上级马上派工作人员堵住了厚福去往外地的必经之路。前后左右一拥而上,把厚福抓住了。厚福吓得面如黄土,晕死在地上。

四个孩子以为坏人把父亲抓走,躺在地上哭得翻来覆去。厚福父母更是哭得振天动地。痛苦的滋味,只有他们才能领会。

一个星期后,厚福回来了,人完全变了,神魂颠倒,憔悴不堪。走进房间就呆头呆脑的坐在椅子上。

厚福的父母也呆头呆脑的陪厚福坐在椅子边,不说话。四个孩子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他们。

村子里一下子传开了,热热闹闹。可是厚福的屋里却静得吓人。他们的异样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一个晴朗的下午,厚福懒洋洋的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他鼓起勇气拨打了芳英的电话,缓缓的说:“英,明天你回家吧,我们在家好好的过日子。我对不起你。”

隔了好久,厚福又有气无力的继续说:“我已被手术了。”

芳英听了,有些震颤,却并不大惊失色,隔了一段时间后,从容不迫的说:“咱们离婚吧。”没等厚福接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离婚不是芳英听到发现意外突然做出的决定,当第四个女儿诞生的时候,便滋生了这个念头,而现在这个念头变得非常坚定,不可动摇。

本来有些神志不清的厚福,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听完这话,像晴天霹雳,他再无力气站起,提着的一股气泄下去了,他快要疯了。他高一步低一步,摇摇晃晃的在路上走着。一路重复的说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回到家中,他真的想疯过去,摆脱这种毫无希望、冷酷无情的生活。他痴痴呆呆的端坐在椅子上,两眼发出无神的光。突然间他觉察到有八只稚嫩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有四个生命还需要他。

他想明白了,日子再苦涩,他也不能埋怨,因为,艰难的日子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必须振作,给孩子信心。拍了四个孩子的头说:“全靠你们争气了,我的孩子们。”

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四个孩子的肩膀,理了理头发,扛着锄头上山去了。

(写于2001年8月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