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散文完整版 (刘灵散文作品)

“闹着玩儿”

我嘴里哼哼唧唧,这句话,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美国音乐家、诗人鲍勃•迪伦说的。他1941年5月24日出生在明尼苏达州,然后“在伟大的美*歌国**曲传统中开创了新的诗性表达。”我和叶吉东在梦里去找他,也是个说唱艺术家,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个美国人。他叫杨晨。或者三十年前就已经吸食过量死了,他最早是个爵士鼓手,唱歌声音略带嘶哑,另外有种味道。

那个位置在台湾大厦附近。省作家协会也在附近,我突然怕遇到熟人。我和叶吉东大概是从三板桥去的,我有个姓何的邻居嫁在那条小街上,当时我才十来岁,因对方坐过牢她婚事闹出了场不小的风波。街上武斗的时候,为躲避乱飞的*弹子**和从邮电大楼方向开过来那辆用解放牌汽车焊上钢板改装的装甲车,*反造**派还抬一门小炮架在车上,事实上在中华路朝大十字打了两炮。母亲抓住我也是从三板桥逃跑的。

我和叶吉东从前门进去,只有两级台阶。他是高个子,帅气,短头发,穿件带风帽黑色不厚不薄绒衣和牛仔裤。我们进到了地下室,那些皮影人似的人物在喝酒。叶吉东问我想不想喝杯香槟鸡尾酒,他说或者是来一杯贝利尼怎么样?他可能只喝覆盆子波列。也是怪,只要一提到覆盆子,我立马就会平白无故想起“三味书屋”和鲁迅先生本人。我继续哼哼唧唧:“有人监视在镜后在空旷之地,在两屋之间布满弹孔和弹迹,总能多一道刻痕还有十步可走。杨晨,你总是独行踽踽。”“你怎么把比利换成了杨晨?”叶吉东转过脸来问了句:“刘老师你看见杨晨在哪儿?”我摇了摇头,说他能听见我哼。那个爵士鼓手并不是他。唱歌的男孩个子不高,长像乖乖的,白白胖胖,一个靓仔,也不是刘时林。他脸颊没长痘痘。他带女朋友大约去了别的城市,后来没唱出名,远不如我家弯弓街七号邻居两兄弟。兄长创作的歌全中国有好几年满大街有电喇叭在唱,弟弟个子高挑,穿件白衣服,卖歌碟海报也贴到了穷乡僻壤我教书的那个小镇玻璃橱窗上,我差不多根本认不出他来了。还是坐在门坎上玩耍那个子矮矮的小男孩吗?

我和叶吉东走进另一扇门。那里面画面就不堪入目,好像是个澡堂子,有北方那种大通铺。那些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的朋友叶吉东怎么躺上去了,想找个按摩师给他松松筋骨。我继续哼鲍勃•迪伦:“你的结局会奏响在吉他琴,在图拉罗萨的某一条小径。”我提高了嗓门,发出在黑暗中熟人也能分辨出的笑声。我改了歌词,反复细哼:“在我教书那个农场的某条小径,就在那条小径上走过来一头受伤的野猪。长满荒草的小径,有头野猪,浑身伤痕累累。刺笼后有对准它阴森森枪口。”

我怀疑叶吉东召妓。我只能转身,想到外面去,先喝一杯绿色原野等他。我害怕听到虚假的叫床声音。我找不到出去的路。

“天意如此。”对我说话的像是个熟人。

即然我们真的改变不了世界,那就尽可能改变自己。我穿的是件旧竖条纹衬衫,完全不像嫖客,原本就没有任何理由*春买**。

“我讨厌你一本正经打扮。”熟人A说。

“好像,现在也不是狩猎季节。”B说。

“你们快看那个抽疯的络腮胡。”C说。

“有人想去玩滑翔伞吗?”D突然问。

“在云层遇到了打开天堂之门。”E说。

他们喝的好像是日落鸡尾酒和羞涩天使。

“噢哦。噢哦。”一个人在大厅中叫喊。

我仍想哼唱:“很多瞬间,我看到光明。尽管很多次,你使我哭泣。但是这些你不懂,我想成为你的男人,被你征服,却一无所有。”我单独离开了那个地下娱乐场所,是从后门走的。我走上了一条大街。

我怎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监狱,在大门洞,身体旁边是炮楼和日晒雨淋颜色发白带黑纹图案木栅栏长廊。头顶盖小黑瓦,陡峭楼梯呈现几次“之”字型爬得越来越高。对面墙壁上有标语,纸的一角撕开像旗帜那样不动声色飘动。偶尔猎猎张扬。

我俯瞰看到了独居室。感觉到,木楼梯已经腐朽,仿佛有只虫子躲在哪里嘤嘤嘤,吱啦吱啦叫,我担心木长廊坍塌,纵使不摔死,屁股也肯定摔成两半。赶紧下去。

我在阴森森廊桥底下遇到了叶吉东,我嘲笑说,你不是在那个地方*春买**吗?腿这么长,神行太保啊!你怎么跑得这么快,真是世道轮回,又在大队看见你了。他说来找杨晨。准确说他打算坐长途汽车去一个叫安定的小地方看杨晨。那地方我去过!

“估计要坐一天的汽车。”我对他说。

那些犯人在旁边排队,像皮影戏一样。

“不是。我说的是沙子哨。”叶吉东说。

我忽然想起来了,胡老教调在那个监狱工作,寺老三寺干也在那个监狱当狱警。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或者找我的一个同学,他在某个戒毒所当副所长。事隔三十多年了,我突然忘了胡教导员的名字。叶吉东就带着我一起去找人问。从不高的石梯子坎下去,正对梯子坎有条灰暗沙砾大马路,路坎下有棵皂角树,挂无数刀片,纹丝不动,公路上有一辆牛车,木板板车上拉着大石头正费力爬坡。赶牛车的是个中年人,只看见背影,我估计是犯人,他穿蓑衣戴斗篷。他吆喝牛再多使把力气。

我想帮他一把推牛车,叶吉东劝我别多管闲事。我们俩拐左手后又下了两三丈远抹斜坡(有水冲沟)泥巴路,底下打横有条沙砾马路,拐右手走十几步路旁坡底有棚子,怀疑是什么加工房,或从前我们大队的猪圈,肯定不是著名的马房街。那梦境绝对有油画效果,巴比松派风格。有人在房背后唱歌:“连带手工制作的刀锋,儿童的气球。同时蚀去了太阳和月亮。”叶吉东大声叫喊一个人名字,那人从红砖砌矮墙后面转出来,我感觉他是花市的铁匠。三十多年前我拿五块钱请他打造了一把打*珠钢**的猎枪。我问他,胡教导员还在不在沙子哨监狱,他眯着小眼睛说瞎话,应该是在吧!那时候我才二十四岁,教导员是南下干部,都五十五岁,现在我六十多岁,胡教导员怎么可能还在上班。我又问寺老三寺队长在不在,我忘了他年龄大还是我年龄大,他老婆的弟弟与我是朋友。有个挑水桶(估计是猪食)经过的中年人,也不把胶水桶放地上,站着插话说,寺老三没干狱警了,好像在铁路上卖道碴,我儿子他们也干这个买卖,我寻思,可能是寺老三老婆逼他辞职去下海做生意的。那就找不到人打听爵士鼓手兼歌手杨晨的下落了。我想起女作家姜东霞(她写监狱小说)和蒋大胡子同样当过狱警,找他俩问也一样。我怕他俩退休了。

“肯定都退休了。”叶吉东绝望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