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死时周怀砚哭着求我不要离开,再后来哪怕我跪着苦苦哀求还是

我快死时,周怀砚哭着求我不要离开。

我们约好,一家三口,团团圆圆。

再后来,哪怕我跪着苦苦哀求,他还是食了言。

在医院里醒来的第十二天,我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了。

护士妹妹让我多去院子里看风景,晒太阳。

结果还没在院子里站太久,我碰到了周怀砚。

一个我此生都不敢再见的男人。

「姜南?」

周怀砚一袭白大褂,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也是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见到我穿着一身病号服后,周怀砚蹙着眉头向我走近:「怎么弄到住院了?」

我呆呆地回话:「就……不小心出了个车祸。」

周怀砚沉着脸看着我。

我有点怕他去问我的住院原因,不由自主抓起他的衣袖,说道:

「小伤,问题不大,再过几天我都可以出院了。」

这时周怀砚身旁的人有些好奇地开口:「周医生,这位是?」

周怀砚没有立刻回答,漠然地看着我。

我有些难堪地低下头,后知后觉放开拉着他衣袖的手。

周怀砚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是她哥哥。」

对方见我俩还要聊一阵子的架势,打了个招呼,先离开了。

走之前那*欲人**言又止地拍了拍周怀砚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而听到周怀砚说话的我,心里既庆幸又难受。

庆幸发生那件事后,他还愿意认我这个妹妹。

难受他成了字面意义的哥哥,没有一点暧昧。

毕竟以前,我并不常叫他哥哥。

这种称呼只会用在特定的场合。

在隐忍的轻哼声中。

轻点,或慢点。

我默不作声地自嘲一笑,轻声问:「你怎么跑到县区医院来了?」

周怀砚一愣,随即很是无奈地开口:「姜南,你现在在市区医院。」

换作我愣住了。

我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

很多时候会自动忽视周围的环境。

半天我才回过神,茫然地看向四周,恍然大悟。

好像是跟县区医院不同。

更敞亮也更新。

不适合我。

我眨了几下眼睛,又习惯性地低下头,躲避周怀砚的视线。

曾经他为了让我不在意脸上的疤,自信抬头与人说话,费了不少心思。

如今看来,离开他的四年里,我又陋习复发。

周怀砚面色低沉,像是有点生气。

气我多大一个人了,还能这样迷糊。

气我离开他后,把自己糟蹋成这个鬼样子。

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周怀砚态度强硬地问清我的病房号后,叮嘱几句,就往另一栋楼走。

「晚上一起吃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饱含深意,「别又玩失踪。」

我羞红了脸,喃喃道:「不会的。」

回到病房后,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

抬头的瞬间,不可避免地看到镜子里,脸上的那道疤。

从右鼻孔顺着向下,一直连到上唇。

一道褐色的疤痕。

那是兔唇治愈不及时留下的印记。

曾经,周怀砚会把我抱在怀里,吻我这道疤,亲昵地唤我:

「我亲爱的小兔子。」

水珠自脸庞低落。

我猛地扯下一旁的洗脸帕,将脸埋住。

不要看。

不要想。

不准难过。

吃完药后,我昏睡了一下午。

再次醒来,日已西沉。

病房里没开灯。

我扭过头,发现周怀砚坐在靠门的沙发上,在昏暗中凝望着我。

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见我醒来,周怀砚收敛了视线。

咔嚓一声按开灯,沉默地忙活起来。

等我完全适应光线清醒过来时,身前的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五个饭盒。

两菜一汤,两碗米饭。

周怀砚的执着,竟是让我弥补了亏欠的那顿晚饭。

他掰开筷子,递给我,说了自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吃饭。」

2

周怀砚大我三岁。

我们的相处中他却不像个哥哥。

关心我穿得冷不冷。

担心我吃得饱不饱。

有没有被人欺负。

又当爹又当妈地为*操我**心。

小学时,他每天牵着我上下学。

初中时,我因为兔唇被同学孤立欺负。

他为我打群架被学校通报批评。

后来我升上高中,周怀砚高三。

他每天忙得要死也不愿意住校,只因他怕上下学的路上我又会被不怀好意的人欺负。

后来我爸买了辆摩托车接我上下学,他才安心地选择住校。

再后来周怀砚去了外地读大学。

每天时间少得可怜,也要视频通话给我辅导讲题。

一遍一遍,耐着性子。

不厌其烦地讲一道一道题。

周围人,包括双方父母,都默认我们会在一起。

父母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非常陌生了。

我们家本就不富裕,但原来的日子也算过得幸福。

一切变故,都是在工厂倒闭,爸爸失业后。

爸爸失业的那段日子,妈妈出轨了。

对方特别有钱。

而我们家穷怕了。

所以在妈妈被发现后,爸爸选择了默认。

甚至后来妈妈说只要给*夫情**生个儿子,就可以得到 30 万的时候,他也是沉默着同意。

妈妈做了试管婴儿。

但年纪大了,最终还是流产。

可是他们不死心。

30 万,不是笔小数目。

对闹饥荒的人来讲,就跟天降馅饼一样。

哪怕是落在泥潭里,那也是香的。

所以在我高考结束回家的那个下午。

我妈,让我替她去给那个男人,生个儿子。

「他不碰你,妈跟你保证,就是放个受精卵在你肚子里,很简单的。」

「你想想,爸爸妈妈那么爱你,平时对你那么好……」她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你弟弟也那么喜欢你,他以后娶媳妇也需要备点钱……」

见我一直沉默抗拒,她最后竟动了脾气。

她骂我:「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有些生气,更多的又是委屈。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爸爸。

他却抽着烟,回避了我的视线。

我以为父母都是爱孩子的。

我以为他们爱我。

但是后来,他们撕了我的通知书。

把我关在屋子里。

无论我如何哀求,他们都不为所动。

他们只会说我想通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我会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后来还是我弟暑假回家后,趁着大人不在,偷偷给我开了门。

他给了我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零落的红色碎片。

我被撕碎的通知书。

我弟弟说:「姐姐,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3

我扒拉着饭盒里基本没动几下的米饭。

不安地咬着口腔里的软肉。

我已经很久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可是该怎么跟周怀砚说呢?

我不饿,还是悄悄地就这么糊弄过去?

他会不会生气?

我默不作声放下筷子,打算观察周怀砚的脸色。

结果一抬眸,撞进一双漠然的眼中。

周怀砚沉沉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心里一颤,把放下的筷子又抓在手里。

「吃不下了就算了。」

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响起。

周怀砚收走我手中的筷子,起身收拾。

我舔了舔唇,想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话题。

不一会儿,他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你最近还好吗?」

我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

「还不错。」

周怀砚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许久又问:「在哪里工作?」

我不安地揉搓双手,讪笑:「辞职了。」

周怀砚一怔,抬眼看我:「住的地方呢?」

「合租的房子。」

我错开他的视线,掩饰性地端起杯子,轻描淡写道:「都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

在经历过父母那件事的打击后。

我此后遭遇的种种挫折,都显得无足挂齿。

当初弟弟给我开门时,我妈就在附近菜市场买菜。

我根本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收拾妥当。

我抱着铁盒,揣着身份证,拿着 300 块钱,就夺门而出,一路跑到车站。

在售票处花了 275 元买了一张去周怀砚城市的车票。

在座位上累到精疲力竭,又不敢睡,怕错过站。

下车后又找不到路,在站台逗留许久。

被工作人员发现后带到值班室,才得以给周怀砚打了个电话。

后来,我家跟周怀砚打过电话,试探着问过我的情况。

他撒谎说没见到我。

为了逼真,他还请假回了老家几趟,和家里人一起找我。

再后来,我爸妈放弃了,不再执着于找我。

我在周怀砚的帮助下顺利入学。

周怀砚在学校外面租了间房子,我们正式同居。

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直到毕业前一个月的某天晚上。

我对周怀砚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周怀砚表情迟疑,但是眼神铮亮。

但他最终以为我只是突发奇想。

他怕我后悔。

所以抱着我,轻声说让我再想想。

第二天,我就瞒着他去了医院做孕前体检。

我本想给周怀砚一个惊喜。

我本想向他证明,我愿意把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他。

最后我拿着通知单,看着上面的「巧囊」两个字,得到的结果是不孕不育。

回想起周怀砚闪着精光的眼神。

我害怕了。

毕业典礼那天清晨,周怀砚说忙完早上的工作就请假来学校陪我拍毕业照。

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笑了,心却陡然一沉。

周怀砚出门时,问我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心绪不宁,躲闪着说晚上再决定。

但是最后,我们没有拍成照片,也没有一起吃晚饭。

早在领完毕业证后,我就逃走了。

周怀砚在学校门口没有等到我。

他守着那个惊喜,等到的是我分手的短信。

周怀砚不明白,什么叫不爱了就是不爱了。

明明还没开始,怎么就腻了呢?

他更不敢相信,自己养出个白眼狼来。

自己护在身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幼崽有一天会龇起獠牙咬住他的咽喉。

而我永远不会知道那天的惊喜会是什么。

是否是*日我**夜期望的。

又是否是我现在想起就会觉得遗憾的。

但都不重要了。

我看着周怀砚食指上的戒指,笑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结婚了。

我见周怀砚还想再说些什么,便先行一步打断他。

「不要再问了,」我说,「我现在不管过得怎样,就跟你没关系了。」

周怀砚眯起眼睛,看起来有点生气。

「你老婆会生气的。」

顺着我的视线,他低下头看见手上的戒指。

我生硬地扯了扯嘴角,尽量做到若无其事:

「你原来结婚了啊……恭喜啊……」

周怀砚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深深地看着我,不苟言笑。

半晌,他缓缓嗤笑一声。

似无奈,似嘲笑。

4

几天后,我出院了。

休假期间的周怀砚照常跑到我病房来,忙前忙后。

真就像个体贴妹妹的好哥哥。

在我跟房东发了消息后,我俩在尴尬的沉默中走到医院门口。

我站在马路边,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打算叫一辆网约车。

周怀砚突然走向前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被吓得抖了一下,侧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反正你都辞职了,在哪里待着也是待着,而且身体还需要多观察下。」周怀砚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要不……你就先别走了吧?」

我瞪大双眼,喃喃道:「可是你的老婆……」

「我没结婚。」

周怀砚立马接话。

他沉默良久,又露出一抹苦笑:

「你要是实在想我结婚了的话,你就当我丧偶了吧。」

我怀疑,他在含沙射影地骂人。

但我没有证据。

我努力抽出手,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手机铃声响起。

周怀砚不得已放开手,我一看,是房东的电话。

我庆幸地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心里默默道谢。

只听房东说出租屋水管爆了,家里全是水,让我找个地方先住阵子再回去。

我望着被挂断的电话,两眼发昏。

一旁的周怀砚明明已经听清电话的内容,还要装模作样凑到我面前,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吗?」

我咬紧牙关:「没事,都挺好的。」

「……」

最后周怀砚生拉硬拽把我带回了家。

外人眼里,周怀砚是强势的一方。

行动果断,说一不二。

但其实在我们的关系中,我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

以前,周怀砚遇到我,就没了原则。

他知道我没安全感,所以让我成为一段感情中具有优势的恋人。

牵手、拥抱、接吻,都是我主动的。

初吻,是我主动攀上他的臂膀。

*夜初**,也是我疼哭了还不依不饶地拉着他,让他继续。

他没办法,后来竟是陪着我哭。

边哭边吻我的脸,温柔又痴狂,一声一声唤我小兔子。

他总是小心翼翼,总是一次一次地问我: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真不后悔?」

「我不后悔。」

我现在也没后悔。

但是我们已经没可能在一起了。

车开到熟悉的路段时,我就开始怀疑。

等踏上曾经无数次踩过的阶梯时,我才确信。

就算周怀砚已经工作多年,工资越来越高。

但他还是住在当初我们待的那个小房间里。

周怀砚打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因为心底说不出的悸动,一时忘了谦让,也就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我有些开心,不由自主话就多了起来:「你怎么还住在这儿?」

「我把它买下来了。」

我惊诧地转过头,撞进周怀砚深不见底的眼中。

周怀砚站在玄关处看着我。

他的眼神十分可怜,像只没人要的小动物。

我心里被浇了一瓢冷水。

整个人也清醒过来,尴尬地站在原地。

周怀砚像是察觉到我的拘谨,便移开了视线,轻声道:「走吧,带你去你的房间。」

夜幕时分,窗外渐渐下起了雨。

我和周怀砚正在吃晚饭。

更准确来说,是他在吃。

我在玩,拿着碗里的勺子,翻搅着白粥。

白瓷碰壁,和着雨声,叮当作响。

我喜欢雨天。

以前每当下雨,周怀砚就会陪我听雨声。

他窝在阳台的沙发里。

我窝在他怀里。

一张绒被罩着我俩。

我们讲许多话。

说不完的话。

往往最后,他会亲昵地蹭在我耳边。

不厌其烦地轻声说他有多爱我。

而我很怕痒,尤其是脖颈处非常敏感,有时候自己碰到都会觉得痒。

每次他凑到我耳边,呼吸落在我的后颈,我就会躲。

真就像兔子一样,要跳出他的怀抱。

而每次他又会预判性地收紧箍在我腰间的双臂,让我无处可逃。

「别玩了。」

一声低沉的嗓音织成时间的缆绳,将我从过去拉回现实。

我循声望去。

周怀砚轻蹙眉头不赞同地看着我:

「好好吃饭。」

我有些无语。

多大一个人了,竟还要被监督吃饭。

我索性放下勺子,大着胆子回望着周怀砚,道:「我吃饱了。」

「你怎么吃得这么少?是哪里还不舒服吗?」

周怀砚作势起身伸出手,朝我的额头探过来。

我连忙躲开,接连摆手:「没有,没有。」

我很怕周怀砚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我更怕他注意到我异常的举动。

所以我一时疏忽,只想着隐藏自己。

没想到这举动落在周怀砚眼里,就是我在抗拒他的触碰。

周怀砚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阴着脸,默不作声地收走餐桌上的空碗,拿到厨房去清洗。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僵持的氛围,不安地舔了舔唇。

终于,我起身,走到正在洗碗的周怀砚身后。

周怀砚察觉到我的靠近,但还是赌气地不肯看我一眼。

我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缓缓将头埋在他背上。

我感觉到怀中人肌肉在刹那间紧绷,然后又慢慢松懈。

周怀砚终于大发慈悲,轻声开口:「怎么了?」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夹杂着淡淡的喜悦。

但他的喜悦并没持续太久。

我埋在周怀砚的衣服里,瓮声瓮气地说:「周怀砚,我们睡觉吧。」

5

水流声戛然而止。

周怀砚转身,一把推开我。

眼底是冰封的寒意和露骨的失望。

「姜南,你把我当什么了?」

「没什么呀,」我低下头,自暴自弃,「你不愿意就算了。」

「你对任何人都这样随便吗?」

周怀砚的呼吸乱了。

我听着他沉重的鼻息,竟还有闲心估摸着他现在是有多生气。

我有些怕了,但还在死鸭子嘴硬:「唔,及时行乐嘛。」

「哈,好!你好得很!」周怀砚被我气笑了,「那就来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朝卧室走去。

我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

但我一声不吭。

再疼,都是我该受的。

卧室里没开灯。

周怀砚面色铁青,到最后,他没了动作。

他撑在我上方,安静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既感到羞耻,又感到绝望。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找到了我。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闭上眼,咬住嘴,尽量控制自己别哭出声。

窗外雨声滴答滴答,屋内一片寂静。

「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良久,周怀砚轻声问道。

那声音喑哑干涩,像琴弓下挣扎的弦。

我心里一颤,猛地睁开眼。

泪眼婆娑,双唇嗫嚅。

鼓起勇气也只能做到伸出双臂,喊:「抱抱。」

一声叹息,周怀砚把我揽进怀里。

我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侧。

听到他无奈又挫败的低喃:

「你到底想怎样?」

是啊……我也想问自己。

姜南,你究竟想怎样?

离开周怀砚的日子,我的生活是一团糟。

最开始是莫名其妙就哭出声。

注意力开始不由自己控制地持续涣散。

再然后,我逐渐看不懂纸上的字。

买了药,也只能腆着脸请店员念一遍说明书给我听。

最后,只能每天瘫在床上。

清醒时,提醒自己按时吃药。

昏睡时,在梦里去见周怀砚。

要亲亲。

要抱抱。

伤口才会不疼。

所以——

我拿什么给他?

我拿什么去爱他?

我只会害了他。

我不能那么自私。

放弃该放弃的是睿智。

我好不容易,在没有周怀砚指导的情况下,第一次就得出正确答案。

我好不容易,聪明了那么一回。

我抱着周怀砚,贪婪地吸取他的温暖。

同时又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够了,快放开。」

客厅里。

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手捧水杯。

周怀砚坐在一旁,眼神复杂。

「你在哭什么?」

我抿着嘴,心里慌得发紧。

「……没什么。」

「……」

周怀砚突然向后靠在沙发背垫上,仰头压着头枕,一言不发。

他盯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挂钟,目光怔忡。

「呵。」

许久,他沉沉地嗤笑一声。

再抬眼,双眼猩红。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姜南」他轻声开口,「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

我心里一震,手一抖,水溅了出来,落在腿上,很烫。

我看着周怀砚,他挫败地直视前方,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难过的是,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在你眼里,我是没有感情的工具吗?」

不是,不是的。

我的双唇几开几合,但就是说不出话。

该怎么说?

说我还爱你?

还是说我生病了?

我扭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朝周怀砚的肩膀摸过去。

指尖触及睡衣料子的刹那,周怀砚突然翻身朝我压过来。

杯子砸在地上,噼啪一声。

水流了一地,浸湿了地毯。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撑在身上的男人。

他在哭。

「你对陌生人,对街边的流浪猫、流浪狗都有的怜悯,舍不得分我一点。」

泪水在他眼中汇集,自脸庞滴落在我脸上。

「你是不是笃定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所以对我可以这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垂下眼,睫毛轻颤,轻声辩解:「不是这样的。」

苍白,无力,没有一点说服力。

周怀砚默默起身,僵硬地站在一旁良久。

再次开口时,他恢复了平稳的声线。

「我不会再强留你……」他说,「后天你帮我一个忙,往后我可以永远消失在你面前。」

我立马站起身,牵住周怀砚的衣袖,艰难地开口:「不是的……我不是讨厌你,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会讨厌你。」

周怀砚垂眸看我,眼色黯淡。

「是吗?」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却伸手拂开我拉着他衣袖的手,「都没关系了。」

「早点休息吧。」

他朝卧室走去,缓缓关上门。

吧嗒一声。

门锁了。

夜越来越静。

我侧躺着,蜷缩在客房的床上。

手心里握着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吊坠。

那是当初周怀砚领到第一笔工资时,给我买的项链。

一个兔子水晶吊坠。

不贵,也就二百多点。

但是是我的神奇宝贝。

尤其是重度抑郁的那段日子,它有了魔力。

每晚,周怀砚都会从吊坠中走出来,哄我睡觉。

这不,我睁开眼。

少年的周怀砚侧躺在我身前,眉语目笑地静静凝视着我。

我的周怀砚。

他又来找我说悄悄话了。

第二天晚上,我才知道周怀砚要我帮什么忙。

「你陪我去一个酒会,露一面就行。」

周怀砚在镜子面前扣衬衣扣子。

我坐在他的床边,不安地玩弄手指。

我有点抗拒地轻声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对外称已婚五年,所以你要以周太太的身份帮我造假。」

「可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衣服,」我舔了舔唇,「现在出去买也来不及了。」

「不用,」周怀砚走到衣柜旁,推开另一边的推拉门,「在这里选就行。」

柜子里整齐地放着各式女性衣物,春夏秋冬各个款式,应有尽有。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你买这么多女式衣服……是要干吗?」

「你管我,」周怀砚神色冷漠,眼神疏离,「你就当我是变态。」

「……」

换好裙子,我把头发盘起来,做了个简单的样式,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怀砚正靠在玄关的墙上等我。

一见我,他的目光闪过惊艳的光芒。

但目光移到我脖子上时,又怔愣片刻。

他说:「你还戴着呢。」

我有些尴尬,因为已经戴习惯了,竟没想到要取下来。

先前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周怀砚还准备了各式项链手链,但我没在意。

我打量着周怀砚的脸色,斟酌再三,正打算说要不我先取下来。

周怀砚转身开门:「算了,走吧。」

车开到酒店门口,熄火后,周怀砚却迟迟不肯下车。

我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是头发乱了,有些焦急地伸手摸了摸发髻。

周怀砚却俯身探过来,打开我身前的储物箱。

他拿出一个盒子,当着我的面打开。

盒子里立着一枚戒指,镶着水钻。

旁边另一个存放戒指的位置,只剩一个凹槽。

我望着戒指发愣。

周怀砚却淡然开口:「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我挽着周怀砚的臂膀,套着戒指的那根手指火辣辣地发烫。

大脑很涨,猜测到某种可能,又嘲笑自己自作多情。

一进大厅,就有许多人围了过来。

有人亲热地称呼我为弟妹。

有人揶揄:「以前每次搞聚会,小周都不肯带自己太太来,这推脱那推脱的,搞得整个医院里的小妹妹都怀疑这小子是为了躲清闲扯的幌子。」

「今日看来,小周是真的疼老婆啊。」

有人调笑:「那可不,你看看,郎才女貌,多般配。」

我羞红了脸,讪笑着低下了头。

周怀砚把我领到甜品区附近的双人桌旁边。

我的局促落在他的眼里,则成了被别人强拉着跟他扯上关系的抵触。

「戒指别弄丢了,宴会结束后就还给我。」

周怀砚漠然开口,声线极其冷淡。

我轻声应和,心里更是讥笑自己,果然在自作多情。

周怀砚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生气了。

他垂眸看了我半晌,松开了托着我手的臂膀。

他继续冷着声线说:「项链……也还是别戴了吧。」

我心里一颤,整个人犹如掉进冰窟里,浑身刺痛。

周怀砚却没管我,等我坐下后,就离开应酬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半天缓不过神。

慢慢地,我把项链取下来,捏在手心。

是啊……为什么偏偏要戴这条项链呢?

明明是我先放的手。

我看着大厅里被众人簇拥的周怀砚,笑了。

我像个小丑,徒然地证明着早就烟消云散的东西。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我站起身。

有种冲动涌上心头,想先把项链还给周怀砚。

结果刚走几步,被几个打闹着跑过的孩子绊了一下。

手一时没握稳,项链落在地上。

又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

刚好,就踩在吊坠上。

我不顾形象地跑过去,扑在地上捡起项链。

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我把吊坠放在耳边,不停确认。

没了。

没声音了。

我的周怀砚不说话了。

我的周怀砚不见了。

周围人围了过来。

有的在看热闹。

有的关心地问我没事吧。

我流着泪,把兔子吊坠举到他们眼前。

「帮帮我,」我哭喊,「周怀砚不见了,他不说话了。」

围在我身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有人在喊:「周医生!你老婆出事了,快过来!」

周医生?

是周怀砚吗?

我探头,满怀期待地看过去。

来人西装革履,精致贵气。

他的双唇紧抿,脸部轮廓如雕刻般硬朗。

他穿过人群,将我揽在怀里。

他的眼神深邃中透露着几分漠然,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客气又疏离。

那是成熟版的周怀砚。

他不是我的周怀砚。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起身,想远离这个盗版。

我举着项链,哀求周围的人。

他们却像是在顾及那个盗版一样,纷纷侧过头。

我没办法,踉跄着转身,又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半蹲着、紧蹙眉头盯着我的男人。

「周先生……」我吞咽几口唾沫,不安地舔着唇,「我求求你,你帮我把周怀砚修好,行不行?」

成熟版的周怀砚不说话,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看见了可怕的怪物。

我知道,我的疤痕吓人。

我也不是有意乱跑出来的。

找到周怀砚,我就会回去。

但他们不愿意帮我。

我开始害怕,我跪在成熟版的周怀砚面前,不停哀求,语无伦次:

「来不及了,再晚点就救不回来了……求求你,求求你,把周怀砚还给我。」

成熟版的周怀砚有动作了,但是他没有帮我。

他一把抱起我,往外面冲。

他在怒吼:「都让开!」

他额上的青筋暴起,也像可怕的怪物。

到了医院后没多久,我就恢复了正常。

我半躺在病床上,听着老医生对周怀砚碎碎念。

「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啊?」

老医生不悦地抬了抬眼睛,眼神锐利地盯着周怀砚:「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挺会疼老婆的吗?」

「你妻子情绪太不稳定了,还有些轻度焦虑。」

「你这当丈夫的,」老医生打量几眼周怀砚的西装,误以为他是商人,「别一天到晚忙应酬,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家里人。」

我不安地揉搓双手,正想出声解释自己和周怀砚并不是夫妻关系。

只见周怀砚颔首低眉,连声道:「我会注意的。」

「要疼老婆啊,家和万事兴嘛。」

「您说得是。」

等送走老医生后,周怀砚走到我身前。

他俯身把我扶起来,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车在公路上快速行驶。

周怀砚始终一言不发。

我正襟危坐,惴惴不安地悄悄斜眼试探着看过去。

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颜,生硬的下颌线。

车停在楼下,我下车后却发现周怀砚始终一动不动。

我弯腰从车门的缝隙里看他。

周怀砚沉默地看着我,笑了笑。

他说:「你先上去吧,我打个电话。」

我很想问他,给谁打电话,要问些什么。

我很怕,很担心他是想了解当初我真正入院的原因。

突发奇想,但是往往又正中真相的下怀。

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麻烦精?

我像个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地关上车门。

等我洗完澡出来,周怀砚还没回来。

我走到阳台晾衣服,探头往窗外一看。

一辆路虎藏在夜色的阴影里。

我舔了舔唇,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院子里,我慢慢靠近副驾驶的车门,伸手叩车窗。

车窗应声缓缓摇下。

我俯身探头才发现周怀砚那边的车窗一直开着。

他一只手探出窗外。

指尖圆润白皙,夹着一支烟。

烟头冒着殷红的光。

我试探着开口:「周怀砚?」

周怀砚靠在车窗上,侧头静静地、目色深沉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又踱步到他的车窗前,看见地上散落一地的烟头。

我蹲下身,默默开始捡烟头。

刚捡起两枚,啪嗒一声轻响,车门打开了。

我不得已起身避开,后退几步。

周怀砚走下来,关上车门后,他也是蹲下身捡起地上剩下的烟头。

我又蹲到他身边,勾起他的手指,轻声开口:「周怀砚,回家吧。」

周怀砚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进入家门后,我放开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太冷了。

我想着给他接一杯热水。

我拿起一旁的玻璃杯,结果没拿稳。

玻璃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有些懊恼,心想闯祸了,立马蹲下身,打算收拾残局。

结果一直没动静的周怀砚像是突然上了发条的钟表。

「别动它。」

他猛地冲上前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表情特别恐怖。

我心里暗想,莫非周怀砚很喜欢这个玻璃杯?

结果周怀砚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就拉起我的衣袖往上卷。

我俩看着我光滑白皙的手臂。

周怀砚愣住了。

我笑了,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干吗?」

趁着周怀砚失神的时间,我故作镇定地抽回手。

「检查我洗澡洗干净没吗?」

等周怀砚回过神,无声地审视我时,我又牵起周怀砚的手左右摇晃。

「周医生,」我故意轻轻摩挲他的指缝,「怎么洁癖这么严重呀?」

周怀砚瞬间耳尖变得通红。

他咳嗽一声,还是不死心地抓起我另一只衣袖往上捋。

他小心翼翼,像是躲避着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等看到是同样光滑白皙的肌肤时,周怀砚才蓦地叹出一口气。

像是刚脱离母体的婴孩,获得了第一口呼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庆幸地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泪。

他把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拥着我。

而我暗自窃喜。

幸好……

我割的不是手臂。

幸好,我割的是肚子。

没事的,周怀砚。

肉多,不疼。

不要为我难过。

8

本来烦心事就够多的了。

第二天中午,我和周怀砚正在吃午饭时,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开口,是一道青涩的男声。

是少年蜕变成男人时特有的过程。

对方开门见山:「姐姐,妈妈去世了。」

我的手机落在地上,整个人急促呼吸,像是溺水了一样。

周怀砚快步走过来捡起手机,又把我的脸埋在他的腹部位置。

他轻轻拍打着我的头,一边安抚着我,一边回着电话。

挂断电话后,又等了许久。

等到我终于平静下来时,周怀砚才开口:「你想回去吗?」

他蹲下身,直视我的双眼:「不想回去就可以不回去,没人能拿你怎样。」

他握住我的手:「我向你保证。」

我在周怀砚的注视下,缓缓摇头:「不,我要回去。」

可能是还在期待什么,又或是不想再逃避。

我怀揣私心,想亲眼看一看,想听别人说,失去我后,他们有没有后悔。

当晚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周怀砚开着车,陪着我,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们家并不是封建思想深重的那种老旧家庭。

我的父母没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的思想。

他们从不重男轻女。

相反,我是被偏爱的一方。

因为我的天残。

因为愧疚。

妈妈以前给我们姐弟俩织毛衣,会最先织我的。

她会把我拉到身前,比比画画,问我喜欢什么款式,什么花纹。

爸爸信奉富养女,穷养儿,没事就跟弟弟嘟囔:

「我们要对姐姐好点,不然以后随便哪个男人就把她骗走了。」

弟弟懵懵懂懂,看着我的兔唇,以为那是被刀划开的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我面前,嘟起小嘴:「姐姐呼呼,痛痛,痛痛飞。」

我不只是见过阳光。

我曾经就生活在阳光里。

所以黑夜来临的时候,我才会更难受。

车开到院子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我们也是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只为避人耳目。

街道里弄静悄悄的,泛着稀薄的雾气。

我见到了八年没见的亲弟弟。

他长高了,也长壮了,有着一双坚韧明亮的眼。

在弟弟的陪同下,我见到了那个女人。

我只能看她一眼。

看她凹陷的双颊,半闭的眼,就受不了,跑出门去。

一直等在门外的周怀砚连忙走上前来,眼露关切却体贴地一言不发。

我弟弟慢慢走了出来,也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我喘着粗气,在两个男人沉默的注视中,渐渐冷静下来。

我哑着嗓子开口,试探性地:「……爸爸呢?」

「六年前就走了,」我弟弟掏出烟盒,递给周怀砚一支,「酗酒无度,下楼梯的时候滑了一跤,刚好磕到后脑。」

咔嚓一声,打火机泛起橙蓝色的光,在风中摇曳。

「脑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走了。」弟弟吐出一口气,低沉着嗓音,「没醒过,没留遗言。」

「不过也不重要了。」他轻轻嗤笑一声。

我盯着眼前的水泥地,消化着信息。

良久,我又轻声问:「那妈妈是……」

「尿毒症。」

「那她有留下什么遗言吗?」我的嗓子干得发紧,「有没有……提到我?」

「姐姐,」在我还有些怔愣时,弟弟突然严肃又正式地喊了我一声,「当初她知道你只带 300 块钱就离开家后,担心得哭了……过后还骂我怎么不提醒你多带点钱。」

我埋着头,眼眶渐渐湿润。

但接下来,我被他声音里的漠然拉回现实,又被他口中的现实抛弃:

「但她临死前也在埋怨该早点让你嫁人。」

周怀砚默默靠近我,拉起我的手,握在手心。

「她是在后悔,」弟弟还在说话,「但是在后悔没让你先去做个试管婴儿。」

周怀砚瞬间捏紧了我的手。

弟弟又在一旁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等我抬头看向他时,他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不要再爱她了。」

我们三人简单聊了几句后,弟弟就开口提醒我们该走了。

他说家里现在人来人往,不建议我们在家里休息。

所以我和周怀砚又开着车跑到镇上的旅馆登记入住,打算睡一觉。

离开时,弟弟一路送到院门口。

周怀砚先上车了。

而我站在弟弟面前,有些忸怩又尴尬地试着以姐姐的身份关心他的生活。

当我试探着提出如果正在读大一的他有经济困难,可以打电话给我时,弟弟却出声打断了我:

「不用,我申请了助学*款贷**,也拿到了奖学金。」

他率先伸手给我打开车门:「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坐上副驾位,尴尬地笑了笑。

弟弟看出我有点失望后,又解释道:「我有手有脚,有能力养活自己。」

他俯下身,撑在车窗上,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叫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他们。」

「我是希望你跟过去好好道别,向前走。」

「姐姐,我们永远是亲姐弟。」

在开往小镇旅馆的路上,我神情恍惚地靠在车窗上。

车里十分寂静。

半晌,周怀砚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弟弟,变成个优秀的男人了。」

是啊……

我最后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是啊,」我泣不成声,「他长成了一个很棒的大人了啊。」

不像出轨后的妈妈。

不像酗酒后的爸爸。

不像我。

但又莫名地,给了我勇气。

好比深陷泥潭的两只野兽。

其中一只挣扎着爬了出去,另一只也就有了反抗的勇气。

本来应该是我起表率作用的,却反倒是被年纪更小的弟弟,推着走了一步。

登记入住后,周怀砚把我送到房间门口。

我们订的是两间房。

我的在三楼,他的在五楼。

旅馆很老旧,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

我看着周怀砚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翻腾。

我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等他回眸看我时,我颤抖着轻声开口:「不爬楼梯了吧,我们睡一起。」

周怀砚蹙眉,以为我又是间歇性色心大起,正要开口,我打断了他的话。

「这间旅馆没有暖气,」我看着他,大着胆子直视他的眼睛,「脚冷。」

我回忆着曾经跟周怀砚撒娇的样子,无辜地眨眼:「哥哥,被窝太冷了,我一个人睡不暖。」

果然,周怀砚的表情松动了。

他站在原地,锐利的目光依旧审视着我。

而我回视着他。

沉默半晌,他最终迈开脚步,向我走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放下手机,又凑到还在熟睡的周怀砚面前,细细端详他的睡颜。

我觉得,我好像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我挣脱泥潭后,又找到了个水池把自己洗干净。

那么我可不可以把过往的病痛以玩笑的方式解释给周怀砚听?

告诉他以前都是骗他的,我没有当初所谓的腻了,我还是好爱他。

十分爱,非常爱,那么我有没有机会得到他的原谅?

我从思绪中回神,对上一双如水墨般浓重的双眸。

这时我才惊觉周怀砚早就醒过来了,只是默不作声,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们对视良久,久到我再次蓄积好勇气。

「周怀砚,」我轻声问,「我们和好吧?」

我以为周怀砚也是愿意复合的,因为他下意识的举动中就暴露多次,他有多在乎我。

但是,周怀砚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翻身下床穿外套。

他对复合的话题避而不谈,只是沉声道:「回家吧。」

我的心,陡然一沉。

等回家后,周怀砚才一板一眼对我说:「我不想跟你复合。」

我以为他是还在怪我当初无缘无故没讲清楚原因就离开他。

我缠着他,哄了好久,才发现,周怀砚并没有计较当初的不告而别。

他是真的,不想和好。

我有些急了,追问他原因。

周怀砚紧抿着嘴,半天才轻声问我,像是在求我放过他:

「姜南,你现在就不能只把我看作是你的哥哥吗?」

我不由自主嗤笑出声:「哪种哥哥?情哥哥吗?」

周怀砚皱着眉,轻声道:「那是你的错觉,你把感激错当成了爱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急忙开口,「我当初那样做是有苦衷的,你给我时间,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周怀砚却紧闭双眼,蓦地轻叹一口气:

「戒指……还给我吧。」

我这时才发现戒指还戴在我手上。

戒指的大小与我的无名指完全吻合。

以至于我当初戴上后就跟没戴一样,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我一激动,伸手拔下戒指。

周怀砚向我伸出手心。

我却把戒指向他扔了过去:「还就还,谁稀罕!」

我流着泪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等收拾好,推着行李箱出来时,周怀砚还呆愣地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像一尊石像,目不转睛地盯着遗落在地上的戒指。

我突然有些后悔。

我应该把戒指好好还给他的。

但自尊心作祟,我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经过。

动静惊醒了石像,周怀砚抬眼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他说:「走时把门关好。」

我背对着他,心里暗自倒数三个数,也没等到他开口挽留我。

我的心凉了半截,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故意敞开着门。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马路边,等着约好的网约车把我送到高铁站。

不知等了多久,一辆途锐慢慢停在我面前。

我有些困惑,又有点戒备。

因为我叫的车是一辆大众。

但是等车窗降下来时,我才发现车里的中年妇女是上次周怀砚带我参加酒宴时,热情地称呼我为弟妹的人。

「这不是弟妹吗?」中年妇女慈眉善目,依旧热情地跟我打着招呼,「这是要到哪儿去啊?我送你。」

我打起精神,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家。」

一开口又发现自己的话存在歧义,尴尬地闭上了嘴。

果不其然,中年妇女听到我的话后,更加关切地看着我,小心地开口:「这是小两口吵架了?」

我讪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夫妻吵架是正常的,但这吵到往娘家跑,就不应该了呀。」

「小周也不是坏脾气的人,」中年妇女继续斟酌着开口,「两口子好好谈谈,夫妻哪能有隔夜仇啊。」

「况且冷战也不利于病人的身心健康呀。」

我猛地抬起头,只听见她继续说:「弟妹,你放心,这癌症呀,听起来可怕,其实配合医生积极治疗,再保持乐观的心态,康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我看小周那么在乎你,你劝劝他,别拖着病情不治疗,这像什么话啊,不是胡闹嘛?」

我出声打断了还在絮絮叨叨的女人,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您说谁病了?」

「小周呀。」

「什么病?」

「胃癌啊。」中年妇女后知后觉,惊讶地抬手捂着嘴,「我的天!你不会是不知道吧?」

她显得很生气:「周怀砚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怎么能瞒着自己的妻子呢!」

我深吸一口气,却窒息般地呼不出来。

那股气积压在咽喉处,憋得我难受。

蓦地一声,我哭出声来。

「对不起,」我边哭边朝车上的女人鞠躬,「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我转身就跑,听到身后的女人喊着类似「行李箱」三个字时,又慌乱地跑了回去。

我拉起行李箱,感激地对着女人又鞠了一躬,又是奋力向前奔去。

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周怀砚家时,才发现大门依旧大敞着。

我浑身颤抖着,在潮热中步入客厅。

戒指依旧遗落在地上,没人管。

周怀砚卧室的门紧闭着。

我走过去,转动门把手,才发现门被锁了。

在一片寂静中,我又哭出了声:

「周怀砚,我回来了。」

「周怀砚,我们和好吧。」

「周怀砚,不要赶我走。」

我拍打着门,胡乱转动门把手,却得不到门内人的一点回应。

「周怀砚!」我抓着门把手,用力拧,拧到气急败坏地跳起来,「周怀砚,你开门!」

一口气没缓过来,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先前奔跑时用力过度的小腿现在才开始微微打颤,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周怀砚,我不是不爱你,」我不死心地堵在门口,「周怀砚,我生病了。」

终于,我说出了一直逃避的真相。

「抑郁症。」

我轻声低喃,目光落在远处的戒指上,又连滚带爬过去把它捡起来。

我把戒指捏在手心里,爬回周怀砚卧室门口。

「我还不能怀孕,我怕我会拖累你。」

我花光了一生的幸运值,才遇到了周怀砚。

但遇到我,又成了周怀砚的不幸。

我不能给他完整的家。

我甚至不能承诺他白头到老。

我真的,是个糟糕的大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紧双臂,「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乱发脾气。」

「对不起,我爱你。」

我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的恨意,是对自己的厌恶。

有一股冲动攫住了我。

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忘记按时吃药了。

为了避免自己做出更危险的举动,我用力咬在捏成拳头的手上。

宣泄某种无名的情感,咬到它出血。

然后放开,看着伤口,竟然觉得有点害怕。

「周怀砚,我出血了。」我轻声呢喃,「好疼呀,我好疼呀。」

咔嚓一声,身后的门突然打开。

我还怔愣地盯着手上的伤口,周怀砚从身后伸出手来,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他从身后握住被我咬出血的手。

他的双手也在轻轻颤抖。

「姜南,」他低低唤我,声线抖得像盛夏的蝉鸣,「不要伤害自己。」

他的鼻息落在我的发梢上,一收一止。

偶尔实在忍不住了,才暴露出几声带有哭意的喘息。

我们就这样蹲坐在地上。

周怀砚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我紧紧抓着他揽在我胸前的手臂。

我们抓住了彼此的勇气,彼此的希望,庆幸地哭得不成样子。

我们得学会去接受未知的存在。

不管它的性质是好是坏。

我们得认识到,逃避只会加剧痛苦的隔阂。

而唯有真诚与爱,才能包容不完美。

又是一个夜幕。

我和周怀砚和衣躺在一张床上。

在我的央求下,卧室的灯没开。

借着暗淡的月色,周怀砚轻轻掀开我的衣摆。

我闭上了眼。

等周怀砚找到他一直想要的真相。

他等待多年的解释。

我肚子上深深浅浅的新痕旧疤。

难看又恶心。

衣摆被尽数掀开的刹那,绵长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现在换作我,在周怀砚的沉默中静静等待。

等到我的肚子感觉凉得不舒服时,周怀砚终于动了。

一个吻落在我的肚子上。

如蝴蝶振翅般不可察觉。

周怀砚在吻我的疤。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鼻头一酸。

泪从眼角滴落。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但身体不可控制地震颤。

他发现我的反应后,默不作声地继续吻那些疤痕。

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坚定又温柔。

我必须承认。

我嫉妒那些被他亲吻的疤痕。

我和周怀砚重新走到了一起。

我们后来聊起,我才知道,当初在医院重逢的那天,其实是周怀砚辞职的那天。

而后面周怀砚打电话的那个夜晚,其实也隐约猜到了我的病情。

打过电话后,他才知道,我并不是出车祸入的院。

我是因为吃了心脏骤停的药,才被连夜从县区医院拉到市区医院去抢救。

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放弃了。

不过幸好,我再次坚持了下来。

后来某天,我窝在周怀砚的怀里,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跟他道歉。

「对不起,」我仰起头看他:「对不起那天我朝你乱丢戒指。」

周怀砚下巴枕在我的头上,笑了:「没事,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随便你怎么造。」

我惊讶地撑起身,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转过身看着他。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不确定地问:「我的?」

「你的,」周怀砚笑着眯起双眼,「五年前的惊喜。」

「虽然晚了,但是我还是想说,」他慢慢凑近我,「毕业快乐,姜南。」

我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结果周怀砚继续说道:「还有,迟了五年的求婚。」

「姜南,嫁给我吧。」

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慢慢张开。

一条项链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项链的吊坠是一只水晶兔子,兔子有两只耳朵。

周怀砚笑着将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

他说:「修好了。」

我们领了证,只跟弟弟一个人讲了。

然后我们就跑去度蜜月。

我不喜欢海边。

我喜欢往山里跑。

被绿色包围。

被生命环绕。

我们在山里种花。

我们在闹市安家。

破碎的我。

破碎的周怀砚。

我们合在一起,又是完整的。

没什么可怕的。

回来后,我们去了医院。

头天检查完各项指标后,我们确定了手术时间。

第二天下午,周怀砚打着吊针,我给他举着吊瓶。

在护士的引导下,我们坐电梯到了十一楼,手术室门口。

一道门,我站在门外,把吊瓶移到护士手里。

周怀砚换上手术室的拖鞋,回头深深地看着我。

他笑着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有些无奈:「你又不能吃。」

周怀砚眼睛明亮有神,笑得更是温和:「我可以看你吃呀。」

我们相视半天,扑哧一声,都笑开了花。

门关上了。

我把周怀砚的拖鞋抱在怀里。

我真矫情。

明明才三分钟不到,我就开始想他了。

手术的结果,好坏参半。

癌细胞转移到眼睛,造成视网膜脱落。

医生说这个情况非常罕见,不能动手术,只能先医原发病灶。

但上天垂怜,周怀砚的病情稳定了起来。

他吃胃部靶向药继续观察。

我吃舍曲林等药,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我现在会好好吃饭,会按时吃药。

因为我要活下去。

我得当周怀砚的眼睛。

后面我的病情慢慢好转,文拉法辛以及安非他酮这些药也就停了。

吃了这些药,我往往会很困,会睡很长的时间。

这本来都是正常现象。

但停药差不多一个月,我还是如此时,周怀砚非常担心。

他去医院复查时,顺道也拉着我去做了身体检查。

结果让我们又惊又喜。

周怀砚甚至抱着我,众目睽睽下哇地哭出声。

他哭得像个小孩子,又口齿不清地念叨:「我要当爸爸了。」

是的。

苦尽甘来。

我们有了个孩子。

恢复理智后,周怀砚又担心胎儿的健康。

但医生说了,癌症并不遗传。

而且周怀砚的病情早就得到控制。

一切都没问题。

医生是周怀砚的师弟。

他还嘲笑周怀砚关心则乱,竟把一些医学常识也忘记了。

周怀砚笑得开心,谁说他,他都不生气,一直傻乐。

我又担心自己的病会对孩子造成影响,惴惴不安地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如果我自身想要这个孩子,那就没有问题。

我当然想。

做梦也想。

这是我和周怀砚联系的纽带。

活生生的生命,实体的存在。

不再是苍白的抽象的概念。

我想要得不得了。

我在医生的指导下又开始吃药。

一直吃到宝宝出生。

我们生了个女儿。

取名圆圆。

团团圆圆。

这天晚上,我刚给圆圆讲完睡前故事,正要关灯出门,圆圆突然叫住了我。

圆圆拥在松软的被子里,露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妈妈,明天你还来吗?」

我看着她满怀期盼的眼神,一腔爱意无法言说。

「当然了,」我说,「明天我们讲公主杀恶龙的故事。」

圆圆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然后开心地拥着被子:「妈妈,我爱你哟。」

我笑了:「我也爱你,宝贝。」

走到客厅里时,周怀砚坐在餐桌上对着电脑和一堆资料,正在撰写论文报告。

他康复后顺利复职,现在凭借精湛的技术,已经当上了教授。

我走到周怀砚身后,双手轻轻扶在他的肩上。

周怀砚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仰头看我,轻声问:「要走了吗?」

我无奈地笑了笑:「是的。」

「天色晚了,注意安全。」

周怀砚送我到玄关门口,在我要出门时又突然拉住我。

我惊愕地回头,他却凑上前来,轻轻吻住我。

良久,周怀砚才放开我。

他说:「我爱你,非常爱你。」

「我知道。」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忍住轻声道,「我也好爱好爱你。」

咔嚓一声,门开了。

周怀砚在门内。

我在门外。

门又缓缓关上。

我被吵醒了。

耳边有谁在轻声说话。

听起来其中一个声音是我弟弟。

另一道,是我不认识的女声。

我弟弟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疲惫:「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不是太好,发病的次数变多了,而且昏睡的时间也变长了。」

「……她清醒的时间多吗?」

「不算多,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梦与现实。」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的睫毛轻颤。

那女声再次响起:「昨天发病,她把兔子撕烂了。」

「哦,我带了一个新的来,你趁她不注意把旧的那个上的绑带换到新的上面来。」

「好的。」

「麻烦你了……谢谢。」

……

我睁开眼睛,身前的护士温柔地把药和水端到我面前。

她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对我说:「127 号,吃药啦。」

我茫然又顺从地接过药。

在护士的注视下,一口气和着水咽下肚。

然后躺在床上,发呆。

这个时候,我的手脚还可以自由活动。

我发病的时候会被束缚带绑在床上。

有时候一绑就是一天。

慢慢地病情严重到需要打镇静剂。

打完镇静剂,我会昏睡过去。

会做梦。

梦见周怀砚。

梦见圆圆。

梦到还没有进手术室的他。

梦到根本就没机会出生的孩子。

不对。

这不是梦。

周怀砚没死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圆圆会哭会闹,会撒娇会卖萌。

她不是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

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样也好。

不要醒来。

做梦了。

一家三口就团团圆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