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小说连载】
回城 别样的冷暖(十五)
作者:解博夫

你不用上学了
肖全怎么也没想到,从讲完*党**课,到给小景送药这几个月来,厂里许多人在上下班路上都会主动和他打招呼,既有老师傅,也有青工;有认识的,但多数是不熟悉的。
肖全感到心里热乎乎的,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真诚地报以笑脸,他知道这是企业认可了自己,工人师傅们认可了自己。但是,他内心深处却强烈感觉到自己的水平能力与工作需要还有很大的差距,所以必须加强学习。
经过再三斟酌,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书记提出了上学的想法,请求组织上给予每周两个半天的工作时间参加职大学习。
隔了两天,书记告诉他,“我们从档案中看到你曾经通过考试,被评定为中学教师八级,说明你有相应的知识水平。另外看你这段工作也比较顺利,领导经过研究认为你的能力可以胜任当前工作的需要,不用再去脱产上学了。”
听完这番话,肖全说不出自己是喜是悲。
在农场学校工作期间,为了从以工代干转为教师,他参加了内蒙总局组织的转教考试。由于他一直干着总务主任的活,很少参与教学,所以虽然玩了老命复习备考,但最后只以刚刚及格的六十七分,考取了中学语文教师资格,被评定为中教八级。平时自己都羞于提起这次考试,可现在领导居然以此为据,否定了自己的上学申请。一方面这似乎说明领导认可了自己的能力水平,又一方面好像也意味着组织上没有让自己继续提高发展的安排。
无奈之下,他只好另辟蹊径,自己选择了河北夜大开设的单科《大学语文》课。
上课地点离家骑自行车一刻钟,每周二三四五晚上七点至九点授课,共四个月结束,没有学历,没有证书,全业余自费。因此报名的人并不多。
第一天课堂上,一位戴银丝眼镜的瘦高个女老师脚步轻盈地走上讲台,表情略显严肃。
“各位,我姓苗,是重点中学高三毕业班的语文把关老师,你们选的这门课由我主讲。下面开始上课。”
说完,她捏住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鬻字,扬声问道:“这是什么字?”
教室里二十一个学生悄然无声。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预料之中的神情,抬手在鬻字下面划了一个横道,一仰脖“没人 ...... ”
“鬻(预)!”肖全声音不大,但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
“什么意思?”语速很快,口气逼人。
“卖!”肖全应声而答。
“ 嗷?这个班还真有好学生啊!”她的目光盯在肖全脸上,犀利中流露着惊喜。
“请试组一词可以吗?”语调温和了不少。
“卖儿鬻女,卖官鬻爵。”
“这位同学,我觉得你的语文水平已经能达到《大学语文》的及格水平了,所以你不用再花钱,再浪费时间 ...... ”
她的话绝没有讽刺挖苦的意味,非常温柔贴心,发自肺腑。望着肖全的目光里透出的是钦佩、赞赏、同情和关照:“你们太不容易了!这么大岁数,拉家带口,有老有小 ...... ”
“谢谢老师!我初中没毕业就去了兵团,现在刚回城,我对这些知识只是一知半解,我想好好学学,想跟您多学点系统知识 ...... ”肖全被老师一番话说得几乎泪崩。
同学中爆发出一阵热辣的掌声,很难相信这只是二十个人拍出来的。
为这个老师,也为这个学生。
自此,肖全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反往日在菜市场徘徊转悠着搜寻按堆出卖的菜蔬的习惯,急匆匆选择一两样老婆孩子能够接受的品种,顾不上讨价还价,力争早点回家,早点做好饭菜,早点去上学 ......
深夜,伴着迟雨和孩子轻微的鼾声,他静静地读着,写着,背着 ......
四个月来,这个班的所有同学自始至终无一人迟到早退,无一人中途辍学,师生相敬如宾,同学亲如手足,工作学习都有长进 ......
没过多长时间,肖全已基本熟悉了企业情况,工作也变得得心应手。
为了配合厂里争创国家二级企业的工作,他除了做好*党**委下达的各项宣传工作外,还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参与和了解企业经济工作,摸索在生产经营工作中发挥宣传思想工作作用的切入点,努力为这项全厂的核心工作提供思想舆论支持。
那天,肖全问小罗有没有厂史方面的资料,他不假思索地往窗外一指:“有,被厂校老吴借走了,你去她那儿找吧。”
办公室没人,在一间教室里看到老吴,肖全按进厂后同事之间通常的称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吴师傅,您好!”
“别叫我师傅!”正在看书的她冷冷应了一声。
肖全心里一紧,脑子里快速反应了一下,“吴老师,您好!”
她闻言起身,一头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其间好像过早地生出一些花白,人显得干练洒脱。
“吴老师,我是肖全,宣传部的,想借一下厂史资料用用 ...... ”他对这个不太熟悉的同事说道。
“我知道你!”她打断了他的话:“又准备讲*党**课了吗?”没等他回答,“可惜我不是*党**员,也不是积极分子,无缘听到你精彩的演讲 ...... ”
“吴老师,我讲课过程很不规范,还需要好好学习提高。”
“你请坐吧!我这里难得有干部来,尤其是*党**委的干部。难得啊!”话音里有点揶揄,也有点自嘲 ......
见他有些犹豫,她又指了指教室里的椅子:“办公室太小,憋气。就坐这儿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一会儿拿着两本资料进来递给他:“厂子能发展到今天真不简单,也真不容易。不过要达到国家二级企业的标准,还得下一番苦功,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肖全刚才还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都是消极因素,这句话却让他耳目一新,觉得此人貌似清冷,实则心系企业。
“吴老师,您觉得厂里最需要努力的是哪些方面?”
“你问我?”
“我想多征求一些大伙的意见,然后给领导们提提建议。”他非常认真地说。
“看在你叫了我这么多声老师的份上,我就和你多说几句。不过,在你汇报建议的时候,请不要提到我。”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少有的笑意,一片淡淡的红晕。
“吴老师!”他感觉到她对这个称呼的敏感:“请您放心,我记住了 ...... ”
接下来她侃侃而谈,他洗耳恭听,两人从开始的略显拘谨,到后来的畅所欲言。
她说企业创建二级企业要有先进的企业文化,科学的管理体系,全新的经营理念,一流的产品储备,设备要更新换代,最重要的是提高企业的凝聚力向心力,建设一支高素质的职工队伍 ......
肖全越听越觉得她头脑清醒,思维敏捷,逻辑严谨,表述准确,一时竟忘了自己是来找资料的,而完全进入了一种听课的状态,就像在夜大听老师讲大学语文时一样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在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肖全情不自禁地说:“吴老师,您讲得真好,就像老师讲课一样!”
“你说什么?”她闻言手一抖,热水从杯子里晃了出来,洒在脚上穿的布鞋上。她赶紧掏出手绢弯腰去擦。
看着他诧异的眼光和弄脏了的手绢,她歉然一笑:“不舍得这双鞋啊,这是村里的房东大娘熬着夜一针一线给我做好的 ...... ”
“您也下过乡?”他似乎不能相信。
“比你资格老!”她宛然一笑,“六六年高中毕业,六八年去山西插队,七五年上了大学政教系 ...... ”
“那您怎么没去当老师?”
她猛然站了起来,朝着讲台走了两步,又慢慢停住,转身对他说:“我当过老师,而且当了六年多 ...... ”
“那您怎么改行了呢?”
“一言难尽啊!”她的脸有些扭曲,变得暗淡无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为了让她继续说下去,他随口说道:“我也在学校工作过,还考过教师,可是最后也没当成老师。”
“为什么?”
“我们参加的是内蒙农垦系统的转教考试,后来政策变了,地方不承认我们的教师资格 ...... ”
“看来咱们还真有点共同语言啊!”她脸上的寒霜似乎融化了,看着他的目光多了些信任。
“我不行,我是业余的,您是科班,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
肖全话音未落,一股热泪从她双眼喷涌而出,接着她无声地啜泣起来,浑身剧烈地抽动着 ......
他吓坏了,起身站到她身旁,手足无措:“吴老师!对不起,我 ...... ”
稍倾,她缓缓说道:“大学毕业前,我母校的中学校长就早巴巴地到学校要我。因为他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我回母校实习时,他听过我的课。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教务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是旁听生,不能发毕业证,也不能参加学校分配。
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自己明明是经贫下中农推荐,组织批准,学校录取的政教系学生,怎么会变成旁听生了呢?万般无奈,我只好去和老师哭着诉说自己的委屈。
老师闻言怒不可遏,他说‘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儿?’于是他利用自己多年来在教育界的各种关系为我奔走呼号,他到处对人说‘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教书的材料。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
后来他终于扫听到一个线索,说是当年我入学时,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知道我来自山西偏僻农村,父母又都在干校改造,所以操纵个别人采取偷天换日的卑鄙手段,用她自己孩子的旁听生名额换走了我的入学资格。老师闻讯气愤填膺,大呼岂有此理,欺人太甚!然后他就开始追查这件事,要查明真相,还我一个公道。
后来在接触到一个关键人物时,对方一推六二五,一问三不知,老师一怒之下引起脑溢血,送进医院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由于出了人命,人们都对我的事儿缄口不语,讳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
我恸哭数日,送走恩师后,发誓再也不提此事,这是我心中永久的痛,只能把它深深埋在心底。
当时我下决心回山西去,去找那个看我讲课嗓子哑了,三伏天爬十几里山路,进山刨闹点儿野果煎水给我喝的房东大娘;去找我那些四个年级挤在一块上课的学生们 ......
父母经过几年的折腾,已经变得与世无争。怕我受此打击在外出问题,坚决不同意我的想法,并请老朋友把我办进咱厂。
饱经风霜的老父亲说:‘当工人就当工人,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只要你好好干,照样会有出息 ...... ’
可能是父亲的朋友和上边打过招呼,厂里对我挺关照的,见我学过政教,就把我放在这里管厂校,活儿很清闲,只是在哪个部门办业务培训班时我帮着收拾收拾教室 ......
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说我是没有毕业证的假大学生,是靠关系来的,所以几乎再没人叫过我老师,好一点的喊声师傅,更多的是叫“老吴”。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但我还不到四十岁,我还年轻啊 ...... ”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他理解她那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与无奈,却没有合适的语言去劝慰她 ......
默默地陪着她呆了一会儿,等她情绪稍稍平稳了一些,他才轻轻说道:“吴老师!谢谢您对我说了这么多,谢谢您对我的信任!”停了一下,他又一字一句地说道:“吴老师,没有毕业证不等于您没上过大学,不等于您没有大学水平。我在内蒙听过一句谚语:‘雄鹰虽然有时飞得比鸡低,但鸡永远飞不了雄鹰那么高!’”
下班铃声早已响过,但她双手托腮,静静地听着他说,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吴老师,我知道这些年您受了一些委屈,遇上了一些不公正的事情。但这是历史的不幸,是社会的伤痛。想想彭老总,想想陈毅元帅那些开国元勋所受的磨难,想想国家主席蒙受的千古奇冤,我们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怕自己的话变成官样的说教,肖全刻意放慢语速,降低声调:“吴老师,我们都是知青,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我们哭过苦过,累过拼过,叹过盼过,终于熬到了今天。同样一个目标,也许我们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艰苦努力才能达到。但比起那些把青春生命永远留在了边疆农村,比起至今还在盐碱滩黄土地上躬身劳作的知青兄弟姐妹们,我们还是幸运的 ...... ”
“肖 ...... 小肖!”她抬起头仰脸儿望着他,声调有些激动,目光里满是信任和真诚,使他觉得她就像是自己的那些战友一样。
“吴老师,虽然您现在工作不太理想,但我知道您是非常关心我们企业发展,非常想为厂里作贡献的。所以,我相信您一定能走出惆怅,扬起风帆,用您的知识、经验,在咱厂创建国家二级企业的工作中献出您的智慧和能力,多做贡献。”
“另外,我愿意作您的学生,在向您学习的同时,和您一道把厂里的工作做得更好 ...... ”
她使劲甩了一下两只手,像是要把身上的郁闷忧烦统统甩掉:“小肖!我听你的!争取给厂里多做点工作!以后咱俩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 ”
“吴老师,我相信您!”
两人下楼的时候,只见锅炉房的小景飞奔而来,一把抓住肖全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肖师傅!快去救 ...... 救 ...... ”
话没说完,拽着肖全就跑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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