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7年,在中国为大清道光二十七年,论干支则为丁未,属羊。大清国事日非,沅陵、乾州、凤凰、永绥四县苗民数千人抗租。镇竿总兵派兵*压镇**,诱捕抗租首领并解省杀害,此外并无大事可叙。纵然在1840年大清遭到国际打击,也未能使行政彻底瘫痪。到任不久有著作《汉石例》的元氏县知县刘宝楠得到报告,在王村发现了一块碑石,即下令移往县城文清书院。运碑的民工嫌其太重,截为两段。此碑即为《封龙山碑》。碑学行家刘宝楠当即拓印,有记录可考的最初拓本两通,据《封龙山汉碑群体研究》辑录张穆云:“丁未冬,刘君念楼,初访得此碑,手拓二纸,一寄穆。一以寄梅郎中伯言。伯言将南归,用以裹书赠鲁川比部,于是鲁川伸熨装潢之,亦自诧有此碑初拓本矣。乙酉十月,张穆题记。”张穆在《封龙山碑》问世的隔年,就有此记,是为可靠的初拓本记录。穆记拓本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1931年版《元氏县志》有碑石和拓片照片。拓片上有一条明显裂纹、左上角残损者是此碑流传有序的真迹本。
很久以前,河北师大教授研究封龙山文化,要开发旅游胜地。我当时文学兴趣正浓,没有跟着考察。多年后的今年正月初三,我到了封龙山。在去封龙山之前,还做了点功课,问书法家,是否见过《封龙山碑》,说在封龙山上躺着呢!到了封龙山一问才得知,封龙山书院和汉碑在山的那一面的元氏境内,我不得不进一步做功课。
《封龙山碑》立碑于汉桓帝延熹七年,即公元164年。著录多称为《汉元氏封龙山之颂碑》,简称《封龙山碑》。碑文为264字,碑末题名71字,漫漶残损,很多字不可辨识。为更多机会保存此碑的文字,不妨也抄录在下面:碑文为——
惟封龙山者,北岱之英,援三条之别神,分体异处,在于邦内。磥硌吐名,与天同耀,能蒸云兴雨,与三公、灵山协德齐勋。国旧秩而祭之,以为三望。汉亡新之际,失其典祀。延熹七年,岁贞执徐,月纪豕韦,常山相汝南富波蔡仑,长史甘陵广川沐乘,敬天之休,虔恭明祀,上陈德润,加于百姓,宜蒙圭璧,七牲法食,□酒□□。圣朝克明,靡神不举。戊寅诏书,应时听许。允敕大吏郎巽等,与义民修缮故祠。遂采嘉石,造立观阙。黍稷既馨,牺牲博硕。神歆感射,三灵合化。品物流形,农实嘉谷。粟至三钱,天应玉烛。于是纪功刊勒,以昭令问。其辞曰:天作高山,实惟封龙。平地特起,灵亮上通,嵯峨(山束)峻,高丽无双。神耀赫赫,理物含光。赞天□佥,德合无疆。惠此邦域,以绥四方。国富年丰,穑民用章,刻石纪铭,令德不忘。□□□□元氏郎□棘李音,史九门张玮、灵寿赵颖,县令南阳□□,□□韩林□□纵□。石师□文,造作张川,绛作王宇(原载《元氏县志》,有更早版本或者文字更全者请予补正)
《封龙山碑》命运多舛,立碑时的社会背景亦为惨淡。桓帝刘志是公元146年登基的,当时正在京城侯亲,没有当皇帝的准备,却当了皇帝,平庸无所为,又宠信宦官,所以罗贯中说天下大乱“殆始于桓灵二帝”。他登基的时候,距离三国魏文帝曹丕取而代之,还有74年。在这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社会动荡,士族互为抬举,造成了一种立碑的风气,即古书上说的“碑碣云起”。所谓汉碑,所谓汉隶,一般指东汉的碑碣,东汉的碑碣保存了丰富多彩的汉隶面貌。
作为书法的《封龙山碑》,比起《张迁碑》和我所说的“庙堂三碑”来,名声不大,是为出土晚的缘故。然则,还是没有能湮没他的艺术成就。清代方朔跋曰:“字体方正古健,有孔庙《乙瑛》之气魄,文尤雅饬,确是东京人手笔。”杨守敬《激素飞清阁平碑记》亦谓其“雄伟劲健,《鲁峻碑》尚不及也。汉隶气魄之大,无逾于此。”从此以后,说到汉碑,再难置《封龙山碑》于不顾,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历代学者著述均放在重要位置。
东汉碑碣是为汉隶的代表之作,而世称庙堂汉隶,则以“乙瑛”、“礼器”、“史晨”相集结,存于孔庙碑林。我去过那里,绝大部分保存十分完好,字迹清晰。于文化钦拜传承,不愧为孔子的遗风所致,让人崇敬不已。《封龙山碑》的书法成就,在众多的汉碑中,尤其贵重。平中出奇,稳中有险的生动笔致,感动了很多行家。笔致圆润似《石门铭》,外形方硬过之;笔画瘦硬险峻似《礼器碑》,但厚朴遒润,兼两者之美,又自有韵律。
封龙山是现在鹿泉与元氏的界山,两市县均有封龙山。封龙山之阳为元氏,这元氏县,乃是古郡、古国,在战国初元氏属中山国,赵灭中山后属赵国,赵王始封公子元于此地,元氏由此而得名。据《元氏县志》记载:“汉高祖三年置恒山郡,(后改常山郡),郡治设于元氏。后时为郡,时为国,元氏均为首府,先后400余年。至三国魏时,郡治它移。”这所谓的它移,是移到了真定的,即现在的正定县。然则,据《正定县志》记载:西晋初,265年以后,常山郡治所由元氏移真定(即今石家庄市东古城)。两县记载衔接不上,只能说大体是魏晋时期。
既然称之为恒山郡,与北岳的恒山相距又非咫尺,何以要如此强拉来相联系呢?这里的古人认为,我们这儿的山脉就是北岳的精华,封龙山就是座名山。恒山郡后来改恒山为常山,乃是避讳皇帝刘恒的名讳,与地貌并无关系。而古人所谓祭天为“封”,祭地为“禅”。封龙山就成了汉代常山国、常山郡的神坛,祭祀活动在所难免。
元氏自古称“难治之邦”,浅山丘陵占一半以上。封龙山海拔不足千米,山脉势如伏龙欲飞状,有飞龙山的称谓。然而,有龙的状势,断然不能让它飞走的,我想,人们还是想留住这条龙,故而封龙也。元氏之难治,其在于山川地貌。即以我们现今看到的封龙山,亦一片萧然。山上没有多少树木,也没有发现可供积累财富的矿藏。我是寒风瑟瑟中到那里的,还看了封龙山书院旧址,书院旁有学子的读书洞。不免让人联想,这里如此的荒凉,当初的读书人是没有任何诱惑的,只有一心读书。据说,元氏自古雨水不多,古人就认为,山神在此,与天神一起,一定会恩泽大地——天神造作的高山啊!惟有封龙山最雄壮——山神威名显赫而道德高尚,施恩于当地而安抚四方,国家富足民众丰康。雅饬的碑文,寄托着人们的美好愿望——这北岳之英,一定会“蒸云兴雨”,颂扬山神天神的美德,是封龙山碑文的主要内容。
《封龙山碑》公元164年建立后,在欧阳修、赵明诚那些我国早期的金石学大家那里并没有著录,猜想是此碑早已没入地下,直至1847年刘宝楠得到它,其它朝代并没有此碑的记录。刘宝楠命移至文清书院后,又是何时再次消失的呢?据《元氏县志》说“1958年佚”,当地文管部门口头告诉我说,大炼钢铁时当石灰石砸了。但是,《封龙山汉碑群体研究》的作者杜香文先生多年走访,从当事人那里获悉,当时砸毁的是《三公山碑》或者《八都神庙碑》,并非《封龙山碑》。他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们:寻访《封龙山碑》的踪影,在他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够完成。虽然不是宏愿旦旦,却也是一个文化人的悲壮,与豪言壮语相去不远。若诚如杜先生所言,此碑尚存只是湮没,没准哪一天真的再次面世,岂非轰动的大事?果真灵光显现,该是多么振奋啊!我们盼望着,也不失为一种享受。神秘的《封龙山碑》,你究竟还在不在世间呢?纵然在地下,也给世人透漏一点信息啊!还是怕再到地面,受到砸毁的劫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