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西安走街串巷,回头跟人聊天,聊到很多内容,从文学到历史,从国际局势到如何化解中年危机。最后,你实在喝不下了,就讲自己之前应该是在青龙寺附近,见到过一个开着老头乐的西安北北。
西安的朋友听到这儿了,就要插话说这个我知道,拐迪么,这在西安很常见,自己就见到过很多回。
每次自己从地铁站出来,就能看到他们。车身花花绿绿,上面都是广告,涉猎范围很广,从祖传牛皮癣秘方到“缺钱花了找我们”的民间借贷,从专攻男女泌尿疾病、挖鸡眼取痦子割痔疮再到*债追**的律师团队联系方式,不一而足。
他们个个都很热情,眼神一接触,他就问你,走不走?

像这种的,在西安一般叫做拐迪拉客。你与他之间,只是一场短暂的金钱交易。你涌进后座,说去某个地方。他说,坐好。然后发动车子,在你还没缓过来之前,他说到了,扫微信就行。确认你支付过以后,他就调头离去。你们都只是彼此的过客。
你下次走出地铁站,他认不出你,但眼神一接触,他依旧热情地问你走不走,像人跟人初次见面那样,虚伪而热情。
但西安北北的老头乐跟这些不同,虽然基本上都是电动三轮车,但老头乐首先在车身上不会特别花哨,以及没那么多广告。车买回来什么样子,就一直是什么样子,最多就是车身上印个“挑战万里丝绸之路”的印花,那更像厂家为了车好卖而采取的一种诡计。

还有就是,西安北北也从来不会开着老头乐去拉活儿,装上一个或者多个乘客,假装热情与客套,然后抵达某个地方。买车的目的,纯粹又简明,让自己快乐。
在平时的生活中,比如说在西安逛街的时候,很多人都见到过,见过北北和他的老头乐,但却很少有人探究过,北北的老头乐里究竟都装着什么?

一些留心生活的朋友就会讲,这事儿他有过观察,北北的老头乐是用来装孙子的。
譬如在西安一些小学或者幼儿园的门口,你就经常会看到——一般是在上学或者放学的时间里——北北跟他的老头乐,就停在那里。可能一根烟还没抽完,就要从学校门口窜出一个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跳进老头乐里,然后在老头乐的嘀嘀声中,消失在你的视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古城无数个清晨或者傍晚时分,很多的小学门口,很多的孙子,走出或者走进很多的老头乐里。
在等候的无聊时间里,你有时候也会跟北北闲聊,从小孩的成绩聊到普通的生活,最后你感慨,很累,很焦虑,现在的小孩都不好带。
他笑嘻嘻地回答你,这有个啥么,娃么,北北活到这个年纪,啥样的孙子没见过。
听起来像是被时间磨砺过之后总结出来的一种生活智慧。
不过,就此认定西安北北的老头乐只是用来装孙子,就像把《百年孤独》理解成《乡村爱情》一般,显得过于武断与片面。

在搞清楚北北的老头乐里装什么之前,你首先得搞懂,为什么西安的北北会如此热爱老头乐。
在西安,老人不一定有海,但西安的老人们——也就是北北一定会有一辆老头乐。这在西安太常见了,在公园单杠上翻飞的北北有,去广场领舞的北北有,为了领免费鸡蛋去听健康讲座的北北也有。
总而言之,你在西安见到两个北北在聊天。一个北北说,今儿这天气真不错,另一个北北说,就是的,美的像我前几天买的电动三轮。
有时候,你在小区,遇到北北。你跟他打招呼,问他去干啥。他说出去走走,其实是打算开着他的老头乐出去玩。

我一个朋友,是在伞塔路卖电动车的。他说这些年他在店里接待过很多北北。那些步入暮年的北北们一开始几乎都是同一个模样,岁月让他们的脸庞变得苍老,过往的生活剥夺了他们的精力,时光让他们的眼神变得昏暗。
但当他们踏进店里,看到老头乐样车的时候,双目会逐渐变得炯炯有神,像是已经熄灭的青春又开始在燃烧。他们心动的特征就是当他们看到心仪的老头乐时,会握着手里的提兜,开始围着老头乐转圈,仔细打量,然后嘴里发出啧啧啧的赞叹。
这个时候,他就会邀请北北们亲自试驾,并简单讲解一下老头乐的各种功能,怎么倒车,怎么刹车以及能装多少东西。一般就是半个小时,就能把这单生意谈妥。他们平时买三块五一斤的菜都要砍半天价,但三五千的老头乐,你说再白送他们一顶塑料头盔,立即就给你掏钱。价都不砍,很干脆,斩钉截铁。
我问朋友,这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有一个北北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北北正在十八岁。

他还说,北北跟老头乐是天作之合。因为老头乐跟别的车不一样。你买个两轮电动车,就得想万一骑车的时候摔倒了该怎么办。你买了汽车,就会担心油价上涨,贴条,罚款,保养维修,为堵车而烦躁以及惆怅到底要把车停在哪儿。但老头乐就没有这些顾虑,你要高兴了,你甚至可以开到人行道上,当然这样是不对的。
曾经也有年轻人不服,为了防止他爷爷上当受骗,陪着来店里。最后买了两辆老头乐,他一辆,他爷爷一辆。
这种车,有点像西仓卖的那种药酒,大玻璃罐子里泡着一根人参或者动物的器官甚至是一条蛇,看着势很硬,很狂野。
但追风的年轻人看不上,因为它缺少速度与激情,你开着老头乐去接心仪的妹子蹦迪,妹子老远看见里会转身拔腿就跑,比你的老头乐跑得还快,回去就发消息说这辈子也不想跟你再联系。讲究排面的中年人也看不上这种车,开个老头乐去谈生意,指定黄,连门都进不了,说不定还会被人当场笑话。

也只有经历过时间沉淀地北北们喜欢这样的车,英雄识英雄,情迷于此。老头乐就像他们饮下的一杯药酒,有没有功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重拾曾经的幻梦。这也是这类车虽然有不同品牌,不同样式,但大家统一把它称作老头乐的原因。即便是有时候你在街上你遇到个年轻人开这样的车,你的表达也是,他开着一辆老头乐。

你要问西安北北,开老头乐到底是什么体验。他会告诉你,是低速的风与自由,是诗和远方,是快乐与享受。
像是电视剧里于和伟演的刘备喝到醉眼蒙眬颠三倒四,对着众人说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西安北北看到了,心里就会犯嘀咕,说老刘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南征北战,到处给人当孙子,但喝酒容易伤身子,想要享受享受,最好就是买一辆老头乐。
如果你活到了北北的这个年纪,那么也许你会明白,人生就是一个阶段接着一个阶段。到了北北这个阶段,你就发现你已经不是能把自行车蹬圆的年纪,走路时间长了会很疲惫,腰也不行了,至于酒局或者饭局早就告别了,腮帮和脖子开始长褐斑,身上的一切都显得老迈。孩子们都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不需要你操心。岁月不饶人,接下来的日子你能怎么办?想半天,最后只能去搞一辆老头乐,像是搞到了一条船,然后在西安各处开始漂浮。

搞懂了这些,你就会明白,西安北北的老头乐里到底会装些什么。
理论上来讲,北北的老头乐里面什么都可以放。你要是愿意,你可以把一头大象装进老头乐里。就像你也可以给药酒里放一尊塑胶迪迦奥特曼,别人也不会说你什么,最多也就说一句,迪迦奥特曼泡药酒不好使,最好泡一尊贝利亚奥特曼。
你说,是不是。他说对,迪迦的药效不够,还得是贝利亚奥特曼。因为贝利奥特曼是所有奥特曼里面最硬最抗揍的,就连赛罗奥特曼的雷欧飞踢以及头镖合成的四十米大刀都砍不死他。

老头乐里首先装的是北北。
譬如在我去过的那片广场,一个北北驾驶着他的老头乐经常与暮色一同降临。他从老头乐上下来时看上去风尘仆仆,发际线与腰围都没有放过他,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普通。
他来赴一场夕阳舞会,为了准时到达,他闯了一个红灯,还把老头乐开上人行道。当音乐响起,他的舞姿迷人又夺目,连他的舞伴都为他折腰。几曲之后,他与舞伴告别,并约好明天再来,然后驾驶自己的老头乐融入夜色之中,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我拍了一张他们跳舞的照片,发给一个热爱文学的朋友,问他这是什么舞蹈。他说他也不懂舞蹈,但他只看了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老树盘根四个大字。

我说那你再看看这张照片,是我以前闲逛的时候拍到的。照片的背景是我见到一个北北从自己的老头乐里面掏出几个石锁,扔到草坪上。这些石锁上面用红漆写着不同的重量。北北从10公斤开始扔着玩,一路玩到40公斤。再黑的夜,也盖不住他胳膊上的肌肉与闪光的汗液。
他看了看,然后回复我,说这个他知道,很容易理解,这叫做强人锁男。

我说按照你这个理解与表达方式,我想我悟了。
还是用北北跟他的老头乐举例,比如说,我出门逛街,走到了环城公园或者城墙根下,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老头乐,像是一艘停泊在码头的小船,但车上又没有北北的身影。
像这种情况,就叫做找不见北。朋友回复我说,这个梗太烂了,容我先缓缓。

但也无需担心,因为北北可能就在三五十米之外,他们白发朱颜,三五成群,正靠着墙根,用手中的乐器,跟人合奏一曲《五典坡》。白天城墙演出团队是北北,晚上才归下了班的年轻人。双方互不打扰。

老头乐在这个时候,就是北北用来拉自己乐器的载具。
还有一些北北沉迷于开着老头乐去公园演奏萨克斯,在公园门口停好车,然后找一个亭子,时光谱曲,岁月做歌。你如果听得足够仔细,就会听出那是新换的假牙才能吹出的低沉绵长。
有一次我上班时间外出,在公园就偶遇一个吹萨克斯的北北,他吹的《回家》。很动人,我听完直接就想回家躺着,一点也不想去上班。

除此之外,你在公园中也会遇到弹琵琶,吹横笛的北北,以及端坐在画板前,手握画笔的画画的北北,潇洒恣意,这种闲适感,是由每一张退休金打造出来的。而一辆老头乐,就是供他们徜徉在艺术海洋里的小船。
当然,老头乐也可能是北北的移动KTV,外观上看去北北跟他的老头乐一样平平无奇。但他的老头乐里装着一个装着一千多首歌的点歌台,外加两个话筒。
只要他想唱,他随时可以唱起来。点一首酒醉的蝴蝶,没有一句在调子上,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特别充沛,声音一路飘过绿化带,一路飘到五十米外,飘进路人的耳朵里,路人也吓一跳,正走着路呢,是谁在唱歌,“怎么也飞不出,这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跟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北北在唱歌,继而看到老头乐里的点歌台,啧啧称奇,连声说牛批牛批。

有时候,北北也会在老头乐里装上简易的露营装备,一大壶开水,一张折叠桌跟几个小马扎。
你要跟他聊一会儿,他很开心。招呼你坐下,很热情,给你倒一杯茶,说你嚯。你问他一些客套的问题。他回答的很认真,跟你讲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当兵或者当工人,吃过苦流过眼泪,有过开心。大半辈子都是为家庭为儿女忙碌,很少有自己。
然后又跟你讲自己研判的国际局势,讲一些学杂了的养生知识。
你问他,活到他这个年纪,有什么心得。
他就开始喝茶,抽一根烟,说没其实什么心得体会,像是围着磨盘转的驴。先撑过去一天,然后再撑过去另一天,这是很多人的人生,他也不例外。能开着电动车出来,能坐在太阳底下喝一杯热茶,就已经很好了。

据我观察,有时候北北的老头乐里,也会坐着另一个北北,两人互为伙计。
北北们老了,但北北永远都有一个伙计。也有人讲,这是西安男娃的终极梦想,因为他们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自己的伙计一起慢慢变老。
说实话,受电量的限制,老头乐其实跑不了多远,但这一点不影响北北带他的伙计开老头乐去公园。三公里外的公园,对他们来讲,就是远方。
他们在公园的风中,回忆起一些模糊的一团乱麻的往事,从童年开始聊,一路聊到当年结婚的情景,又一起共同缅怀逝去的伙计,心里泛起一丝烂漫的苦痛。最后在夕阳映照下分别,并相互勉励对方,好好活。

经常有人讲,每一个北北,如今在时间的河床上最富有的也就只是时间。
我在西安见过很多北北,和他们的老头乐。他们总在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出现,像一艘小船,在大河上飘荡,缓慢又温柔,也许是夕阳给他加上了一层滤镜。
还是那个热爱文学的朋友跟我讲,北北跟他们的老头乐在他看来有一种文学性。这种文学性就是海明威笔下的圣地亚哥与他的船,就是马尔克斯写的晚年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手里的小金鱼,老头乐就是西安北北横渡苦海的扁舟,承载着北北们的老年生活,一路驶向深海,永不回头,直到失去信号。
有一次,大概是个夏天。我在小区广场,见到个擦拭自己老头乐的北北。我跟他闲聊,就说起老头乐以及我那个朋友通过老头乐得出的文学感悟。
北北一边擦他的老头乐,一边说,你朋友这么说是不对的。北北我现在又不用上班,天天开着电动车到处去玩,哪来的苦海。
那天阳光很好,北北那辆老头乐的车窗玻璃反射出的光,特别刺眼,刺的人忍不住流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