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年年前，我到镇上购买年货，在街心遇见表舅杨富力。他倚靠在三轮车边缘，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胸前沾着一片浅黄色的泥巴。他的脚边堆了一些荸荠，上面立了一块长方型的纸板：皮九（荸荠，湖北方言，作者注）两块1斤。几个妇女蹲在周围选购——正在精挑细选，随后溜去荸荠上的泥巴，以求减轻重量。
杨富力这时叫我帮他看一会儿摊，他要去上厕所。他简单交代一下，便左手拿起拐杖拄着，迈出右脚后，左脚沿着地面向前拖动，肩膀随之倾斜抖动。是的，他是一个残疾人。
5岁时的时候，杨富力带着两岁多的弟弟在山上玩。弟弟玩着到了山崖边，杨富力感觉危险，伸手去拉，两人不小心都滚了下去。悬崖有7、8米高，弟弟当场死亡，杨富力则被树干拦住，但还是滚到底部。那时家里穷，杨富力只是被赤脚医生看了几回，从此左脚使不上劲，只能借助拐杖走路。
杨富力上完厕所回来，我问他："别的摊位皮九1斤两块5，不能挑选，更不能溜泥巴。怎么你才卖两块1斤？"
"薄利多销呀。"杨富力淡淡一笑，"谁叫我是残疾人呢？以后我还要在这里做生意，不像他们可以赚了这一次，下次就不来了。"
杨富力告诉我，他到农户家里收购荸荠是每斤1块1，刨去油钱、减称（荸荠溜下来的泥巴、卖不出去的小个、烂掉的），他一斤大概能赚3毛钱。现在即将过年，生意好，他一天平均卖300斤，赚90块钱。这样的好机会对于杨富力来说每年只有一、两次，且周期20天左右，其它大多数时间，他只能呆在家里没有任何收入。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工作，贩卖水果太不稳定了。"
杨富力摇摇头，"找了，当然找工作了。"
02
杨富力22岁时，听村里的朋友说，广东一些工厂招残疾人，他决定去试一试。此前他学习过修电视机，两年后这个行业淘汰了。又在镇上借钱开了一间租赁影碟的小店，一年后又淘汰了。
到广东后，杨富力接连面试了10多家可以坐着干活的工厂，都被婉拒。直到最后一家鞋厂，负责招聘的人事经理得知他是湖北老乡，才告诉他工厂只招聋哑人，并不招像他这样的肢体残疾人。
杨富力急了，问人事经理："我腿上是有残疾，可坐着也能像正常人干活，工资比正常人还少，可你为什么还不要我？"
"我们生产车间在三楼，到时你怎么吃饭？偶尔需要走动送货，你这样肯定影响生产进度。"
杨富力欲言又止，只好决定回家。他走出工厂，发现根本没有回家的路费，他又不想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只好返回工厂找到人事经理，"我可不可试用几天，这几天我不要一分钱工资，如果我能胜任，你们再给我工资，不行，我就回家。"
人事经理说这是老板的规定，他也没有办法。
杨富力没办法，最后到救助中心求助，才算被救济回家。
2008年，杨富力在QQ上结识了一个姑娘，两人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2010年，妻子嫌弃杨富力家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在父母已经60多岁，只能种10多亩水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女儿还小，需要书本费、生活费。
杨富力有了压力，他需要挣钱养家。后来，他花了1000块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贩卖水果。但水果生意不好做，小镇人口有限，消费水平低，贵的、易烂的根本不行。去外地做生意，路途遥远，刨去油钱、成本，也不挣钱。他只敢在小镇上卖应季、又不易烂的水果。这只有过年前的荸荠，以及夏天的西瓜。
03
杨富力擤了一把鼻涕，随后递给我10块钱，叫我去附近的商店买两包烟。我问买什么牌子的，杨富力说买最便宜的。我从商店买来两包4块5的烟。
杨富力接过一块钱，想了想，又递还给我，"你赶紧去给我退了，现在有3块一包的烟。你就说是我要买的。"
我只好去换烟。果然商店老板听说杨富力的名字，给我换了3块钱的烟。
回来后，我问杨富力："现在不是有残疾人免息*款贷**吗？你可以用这些钱做点小生意呀？"
杨富力点燃香烟抽了起来，"我到镇残联申请了，当时我想用这笔钱开一家手机店，但残联说需要两名村干部做担保。我回来找村干部，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担保。"
"那你后来就一直卖水果？"
"嗯，"杨富力抽了一口烟，"不，我还进厂上了几个月的班。"
镇残联可能觉得没有帮助杨富力办理*款贷**，过意不去。在2013年端午节的前一天，残联专干给杨富力打电话，叫他第二天早上8点到镇政府集合，然后由政府租大巴车到市内，参加市残联与爱心企业联合组织的残疾人专项招聘会。
杨富力想都没想答应了，毕竟工作比做水果生意稳定。
第二天，镇政府租赁一辆大巴车，免费把杨富力及镇内其它11个残疾人送到市内的人才招聘中心。
04
到了人才招聘中心，残联专干得知大家没有吃早餐，又买来包子和豆浆给大家吃。一会儿后，别的乡镇断断续续送来一些残疾人。大约有50人。
9点，人才中心还没有开门，一些残疾人有些抱怨，这时市残联主席一行领导来了，慰问大家有什么困难，身边还有摄影记者。随后残疾人与市残疾干部合影留念。
9点半，人才中心开门。门前一群残疾人挤了进去，大厅内有10多个招聘位，有两三个招聘位还没有人，每个展位的公司招聘人数都是1至3个。杨富力害怕企业招满了，迅速拄着拐杖到门边的一个展位，这是一家纺织厂，他心想这活应该不重。
杨富力把昨天晚上写好的简历递了上去，一个20多岁的男孩接过去扫了两眼，又放在桌上。他盯着杨富力笑了笑，没有说话。
杨富力急了，"要不我做个自我介绍吧？"
年轻男孩上下打量着杨富力，"你可以蹲下来扯草吗？"
"没问题。你们不是纺织厂吗？"
"我们是纺织厂，但现在只招一个人管理䓍坪。每天只需扯些杂草就行了。"
"这个活我能干。"
"嗯，那就好，工资是每月1500块钱，其实我们厂的员工底薪也是1500，你每天工作8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你看行吗？"
杨富力赶紧点头。
年轻男孩告诉杨富力工厂地址，让他下午两点去报道。随后他收走杨富力的身份证和残疾证，拆了展位广告，卷起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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