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鞋底,驴推磨,儿时的乡土遍地是哲学

纳鞋底是传统文化吗,纳鞋底布鞋是非遗文化吗

那时的山村,一有时间,妇人们就纳鞋底。纳了一双又一双,且一双比一双针脚细密,一双比一双式样精美。当时只认为,山路费鞋,而过日子又没有余钱,她们必须勤于针线。可是,她们在纳鞋底的同时,还不停地绣鞋垫,而且鞋垫上全是艳丽繁复的图案,鞋底上有梅花形、菱形、心形……鞋垫的图案更是丰富,有彩线绣花、有十字绣、有贴图绣……她们全不顾鞋底和鞋垫纳成就会被踩于脚下,美丽顿消。问母亲缘由,母亲说,山里妇人没有别的,有的只是闲——闲来无事该如何?于是纳鞋;纳来不精又如何?于是就纳得精。当女人们把鞋底和鞋垫纳成或绣成,就互相拿在一起比较、评论,谁有新花样,又互相学习。当一双鞋子穿到脚上,我特别喜欢在土上踩,让好看的鞋底图案印上去,心里美滋滋的。鞋垫垫上后,每次到别人家脱鞋上炕,细心的女主人看见了漂亮的鞋垫,总要啧啧夸赞几句,心里都明白女人手巧就是美。每到母亲现在看来,她们是被乡村伦理所驱动——因为在山里,好女人的标准是勤快手巧,而懒女人被视为好逸恶劳、为人不淑,被人嗤之以鼻。乡村里的生活恬淡,与世无争,但与世无争里也追求一种精致的美,而这种乡村理念从何而来?是大地的昭示,是千百年来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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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在故乡深山的阴处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山花。即便是生在僻处,无人观赏,可它依旧是一丝不苟地向上挺拔枝叶,开出鲜艳欲滴的花朵。我当时很是不解,曾对外祖父说,它真是不懂人间世故,既然开在深山无人识,便大可以养养精神、偷偷懒,没必要下多余的功夫。外祖父瞪了我一眼,说,你究竟是太年幼,不知生命的真相。在那花儿那里,它只按自己的心性而活,生为花朵,就要往好里开,尽开的本分,至于能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夸奖,它是从来都不会去想的。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乡里已经有了粉碎机、面粉机,也就是山里人俗称的电磨。但是,每到年节,村里有些人家还是不舍昼夜地转动着家里那台石磨。磨面粉时把驴蒙上眼晴,用专用工具固定在磨道里,不停地转圈,细细的面粉便从石磨缝里如小瀑布般滑泻下来,落在磨下面的圆形台子上,那台子约掉一尺宽,面粉不一会儿就落满了,要让驴停下,装在口袋,再往磨眼里添满谷物,眼睛盯着磨眼的一点点下去了,又去添。这周而复始的活,农村人干惯了,也不觉得乏味。还有,每到新玉米、新荞麦下来,妇人们也总是拿到那盘石碾上去碾。这种传统的碾磨方式,耗时费力,让人怜惜。但是,她们坚持不懈,没有怨烦,只是不管不顾地做。石磨磨出的面,虽说粗了些,调成的面条醇厚香郁、瓷实筋道。而山里的粮食,生长周期长,吸足了阳光,蕴足了营养,都是充盈的货色,这就需要慢慢地碾压,以缓慢地释放出热量不使其皮,有层次地破解不使其散,这样碾出的米有黏性,熬粥粥香,做糕糕腴,均有地道的口味。这种舌尖上的感受,化成她们的生活逻辑,不轻易妥协于外力。

回望旧物、旧事、旧时,不禁感到,乡土上遍地是哲学,不仅长万物,也长道理。大地道德有自然的教化之功,让人唯真而动、唯善而行、唯美而崇。人们只要一亲近土地,人性的病症,就不治而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