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了你的性,就控制了你的国家
柴然
一
男服务员宿舍,占的是楼上一个工作间。顺墙面大小有好几根管道,上下贯通,楼层之间,留有较大一道通透处。大家常常通过它上下喊话,甚至大着声聊天、扯闲篇。
六楼,我同室的王丽明爱听收音机;五楼,苏姓的男服务员也特别爱听收音机。
我夜间睡觉很晚,如不停地写毛笔字,看书,甚或不睡。
有两个晚上,听到五楼小苏收听的电台不对,那软软的女声来一声“*共中**”,你倒断出来他这是在偷听敌台。

迎泽宾馆西楼
警惕性就这么高。对呀,16岁的人了,也该有这个觉悟。
《人民日报》怎么会瞎办呢。
第二、三天,我有一点儿憋不住,把事儿和一起搞卫生的同伴说了。
她也是我这样的觉悟,先报告给了我们组长。
组长也觉得是个事,找我落实了以后,报告给了管着我们五至十楼的大组长张爱萍。
张爱萍是从晋祠宾馆调过来的老服务员,人多通达,见过世面,遇事还能体晾人,考虑别人的难处。
她虽清楚这偷听敌台事态严重,但她还是将事压在了大组里,仅是小范围为小苏开了一个批评、帮助会。
她口头上讲,小苏是团员,恐怕得给他一个什么团里的处分。
实际,会议一散,他这件事,便再没有人进行追究。
张爱萍这样处理事情,让它洇留在自己手上,化掉,敢为底下的孩子们担待,应该说是很不简单的。
1977年秋末初冬,她刚来管我们的时候,先培训我们上岗,人看上去挺厉害的。
那下来,就有人讲,她家*干高**出身。也有人说,她出身普通工人家庭。
五楼小苏,让大家批评、帮助过以后,则没什么大的变化。所谓犯了错抬不起头来,多也就两三天。
实情也是,大概在第三四天上,他倒又在深夜里听起来那样的广播。
二
同我们一批来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长有一张生了些青春痘的圆盘脸,平素爱和长得标致的小伙子们扯近乎,打闹;有着古代仕女那样细长的眼睛里,偶尔还会闪出某种痴迷来。
而她真正引起大家的反感,是她身上有那么一股子“超老区性”。
她原也来自邻近城市,一来宾馆上班即能讲普通话;少有农村生活的朴素底色;她竟然有女军装、女海军装穿;她还敢像上一批本也是从太原市招进来的几个时髦姐一样,留海儿上烫大花,上班搞卫生不穿工作服还穿的是军裤;尤其吃职工灶,不合口味的饭菜,吃几口后敢当众倒掉;且她多爱和太原这几个时髦姐待一起,对同一批来的乡下土妮子,爱理不理的,好像在她们面前,她真就高人一等。
一次,她钻在某个空客房里与一小当兵的搞对象,不料被单位保卫人员抓了现场。事实是人家早就盯上了她。
临开除她、打发她回老家,业务科召开全科大会,对其进行批判。
还是,咱16岁,分管馆领导和业务科长,都看上了我思想水平非比寻常,也忘了我是常睡懒觉误了上班搞卫生的落后分子。他们选出我在会上发言声讨,在服务员中间,还要带个小头。
这我会上就发言。很有些铁面无私,说了好些句上纲上线、批判腐化堕落的话。话不光难听,似乎还有点儿气急败坏,如狗咬。
我们这位青春痘圆盘脸,本来她还硬顶着,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一下,气得头也抖动,脸色煞白,下嘴唇快咬出血来了。
这里的确有后话。那是她被除名后回去不多时,即有话传上来,说我曾对她有过动手动脚行为。
但我却不知道这个怎么为自己辩。如你两个完全不在一起,她在东二楼,你在西六楼,也没意义。那全馆工作人员集体到山上劳动种树,总还是可以扯到一起吧。还有,你16岁,离变作一个酒鬼,尚有一半年时间。这时的你,每在做梦,翻身醒来,大凡都能一一回忆。对,这也没意义,因为人家讲你对她动手动脚,并非在梦里。
这事困扰了我多年。我常常扪心自问:
我到底对她有过还是没有过动手动脚行为?
答不上来。挺噎得慌。

三
另一个出了事的女孩子,也是我们这一批的楼层服务员。
与上述那位截然不同,是她刚来时人显得很土:晋西北农村女女,一张爱傻笑的圆脸上,明显有两块高原红。我和她来太原前脚后脚,时在深秋,她已穿了那种鼓囊囊的蓝布棉裤,头上包了粗线方巾外,还在上面戴了一顶男式带舌蓝便帽。
一些年后我到神池、五寨,看到路上走着的妇女里,有她这样的装束——充满了边关紫塞风情。
然则,这位爱傻笑的女孩儿的变化,在我们这批人中,却是最快、最不可思议的。
三个月后,两块高原红从她那张可爱的圆脸上完全褪去,肤色一下增白了许多;而后,半年过去,她已出落成本馆最美艳、最好看的女孩子之一:吃吃傻笑变成了银铃般清脆的格格笑声,眼中多会儿也含着笑,脸上多会儿也噙着笑;两个酒窝,还有看上去是在沉思的笑样儿——悉心、会心的微笑,更是招人欢喜、怜爱。
再是她的说话和穿衣服。
刚来时大家基本上听不清她在讲什么,甚至得有老乡给她当翻译。这后来,她讲半普通话,慢悠悠的,你听来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感到很自然,很亲切。
她人虽中等身量,可能因肩部平展并圆润有致,却格外架衣裳。凡城里的衣服,只要合码,穿在她身上,全显得好看且洋气十足。
垂涎三尺者陡增。一些怎么也够不上她的年轻老炊,也就在她背后说吃不着天鹅肉的下流话,什么女大十八变,什么。
伤害她的是一位太原籍炊事员。他乒乓球打得还可以,用横拍,我们一般打不过他,他是馆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对她,他竟然动用了老虎钳。
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他要和她搞对象,她对他也可以,也可能答应过他。可是后来经人介绍,她和外面的一个人搞起了对象。事情处理得不好,有脚踏两只船之嫌,这便激怒了他。
一天,他把她骗至家中,反复毒打,又对其阴部进行了摧残。
然而,事情出来后,馆里却没人想着为她解决实际问题,包括她有否住院治疗都是疑问。人们兴奋异常,是他这辣手摧花。
为此,馆里召开全体职工大会。两位全到场了。那在西十楼大会议室。他两个分在两头坐着。
女孩儿一直埋着头,把满是瘀伤的脸放在两手之中。
男的不停地抽着烟,并不在意大家看过去的目光。
那总是宾馆开职工大会人员到的最全乎的一次。大会议室全坐满了,后面仅摆椅子的地方,还挤得挺紧。
会上的另一主角,是出身工农干部的老书记,吕梁人,操浓重吕梁口音。听人讲,他曾和华主席在一起打过游击。
老书记戴着老花镜,坐在麦克风后面念稿子,情绪平稳,声音洪亮,特别是念到如“打坏阴部,拔去阴毛”这些地方,那更是念得余音绕梁。
对他两个最后的处理结果,男的,是勒令调离宾馆,女孩子,自己回老家——也就是神池、五寨、宁武那边找单位。
还不错,她回去在银行找到了工作。隔了一半年,她就来过,见过,还那么好,成熟了许多。
被伤害,则被埋起来了。
我们这老书记,是个大个子,尤其上身长,很明显的。
没过几年,他得癌症病逝,宾馆抽人去医院太平房前给他开追悼会,我被抽在了里边。仪式很重要一项是遗体告别。我随着这稀稀拉拉的队伍过去,一看,这遗体比原来那大身子小了有三分之二。
这摧残人类的癌症,太可憎了。

少年柴然,忧心忡忡
四
照上说,这单位多个方面都像个堡垒,实际内部,却不是什么纯洁地。焦大的骂词儿是烂了点,用得太多了嘛,可是放于此,仍有它之确凿意义: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都不干净。
你看,你们这小小年纪,不也在此混水摸鱼?还交流心得吧,什么什么团支部书记。
这里一定意义上还真是性的战场。就是等而下之理解,性在这里也一直是一些可怜的女性升迁或弄些好处的交换条件。
主要一点,是干这事儿,万不可让人家弄住,撞在枪口上,谁也不好说话。
由我们的安保体制所决定了的,这枪口从一而终都在寻找目标。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军代表呢?可能就是另一码事了。
要是本馆的政工书记呢?
要是管着所有楼层服务员的业务科长呢?
不过,他们也得多留心,闩上门,拉住窗帘,不能给大家伙儿来现场直播。
问题是,窗帘坏了,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