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二十六章 (长篇小说连载第二十一章)

白桦不停考虑(也真这样想,如果能够有机会适应一两天,就肯定会慢慢地发挥出潜力,变正常起来的吧),那是在动员大会以后,他反复纠结,又找J商量,然后他俩直接上办公室去找了中队干部。站在政府对面,他天真地流露出那种很容易被人看做比较真诚的浅笑。嘴角稍稍裂开,露出雪白牙齿。白桦随心所表达的那几分诚实叫干部真的是没办法怀疑了。

大家全都称心如意。

现在,连白桦自己都相信得不得了。

他当然知道,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努力争取,等是等不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考虑一关进来整个人就突然变小了,他俩年龄都成为小男孩,分明是弱智。人会有两个年龄?生理的和心理的年龄。不怎么弄得懂。干部实际上没法子不答应他的请求。白桦和J掉头朝一中队牢房走,跑了十几步,又太累,仍旧慢腾腾走。他俩车过脸看那些坐在地下晒干疮的家伙。两人一直在斗嘴,没有输赢,白桦现在不会承认。J非说中队干部是瞧了他的面子,笑死人了,他有狗屁面子。J表面上那种狡猾也许与生俱来,保不住他只有愚蠢、可爱的少年心智。不论是跟公安派出所,跟干部打交道还是在四合院——因为逼不得已——与同学交往,他反复想过,你确实不得不多用点儿心计。但一切明眼人——可能指有真正本事那种——只需要用眼睛瞟,毫不费力就看得出来那种花招,娃娃过家家的小把戏。反正他们玩不过谁,下点矮桩没关系,千万别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玩过了头肯定作茧自缚。这种处境少吃亏,保命最重要。虽然说四合院的游戏从来都非常迷惑人,也吸引人,他俩不感兴趣。迷惑?困惑?扯得上这些东西,哪个都不是妖精,都会有冒傻气的时候。那可难以把握,好像有点意思。就是许多表面现象莫名其妙把人迷糊了,青春躁动期嘛。会不会是那种喝醉酒的奇异感觉?吸*粉白**更厉害!你撞到鬼了,明明在说跟干部的关系,咋会平白无故又扯这种事情。

“三句话不离本行。”

“嘿嘿,本——行。”J反问,“到底是哪个的老本行?”

就连李光辉那种花案快七老八十了也都还能够返老还童,长期荷尔蒙分泌过盛。

“别搞得人人都像你,那样下流。”

“怕上流哦。未必自己*飞机打**都不会。”

(可见抱团取暖,感情上更需要。)

“就你知道得多,比哪个都清楚。”

“怀疑你每天都在*窥偷**同学,闷骚!”

“*他妈你**少胡扯八道,不怕挨揍。”

“别总喜欢把半毛钱不相干的一些事非扯到这上面来,生怕别人不怀疑。好不!”

“哦哟,看不出来。实在叫人觉得好笑,真的是吗,你吃醋了。我没判断错。”

“差点儿笑掉人的肛门牙。害得我哟,鸡皮疙瘩啪嗒啪嗒掉得遍地都是。”

“还说,你到底信不信,揍得你满地找牙。我对其他人,特别老头没兴趣。”

(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你追上来揍我呀,快来揍我呀,赌你敢过来揍。敢不敢?你没有这种胆量。”

回想起这种其实跟*情调**差不多的对话,白桦和J就一直觉得特别好笑。他思想开了小差。就连乌蒙山这样美的风景都留不住脑海里那只鸟儿不自觉煽动翅膀。还会有另外一只鸟在窝里破壳。虫子破茧成蝶。怕会有只鬼脸天蛾在拼命挣扎,想飞起来,也说不定带来的会是死讯。它可能跟两个无常有交情。岩下那笼胡颓子枝头站着只高山岭雀,发出吵哑叫声。一眨巴眼睛它又飞往哪儿去啦?白桦东张西望,不小心绊着个砍过的树桩,差点摔斤头。更差了颗米一脚踩空,栽到岩下去。走在他身后的J大吃一惊快速伸手抓牢白桦胳膊。“你呀你呀,小心路上,天干路也滑,你走路慢点儿嘛。”“你不见,草上有露水。”“明明绊树疙篼了,就是喜欢死不认错。”“算你眼尖!”他俩相互埋怨,干部跑过来问明原因,吩咐学员宁愿慢点,先把路看好。白桦车头报歉地冲J笑了笑。大病初愈,唉哟哟,大腿、小腿肚子肌肉真的是又酸又胀,好像还想抽筋。浑身一阵一阵发软,总感觉使不上力气,脚底有点漂,腿打闪闪。脑袋瓜开头是懵的,出身透汗,现在清醒多了。

他俩汗流浃背。经山风一吹,凉风拂面而过后,感觉到思路也清晰了。J伸手过来拿他肩上的锄头和挂在锄头上的撮箕。

“你给我。”他说,“我来一起拿吧!”

J总爱找各种各样机会把白桦跟他绑在一块儿,好像是,如果不这样朋友关系就会像水蒸气那样散了,像条泥鳅那样溜走。

他也不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嘛。白桦当然渴望获得某种程度上保护,但是好像,的确又有数都数不清的眼睛正在直杠杠盯着他俩的一举一动。两个人的一切言谈举止,反正都逃不过那种稍有心机同学法眼。他思忖,也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何必管那些!白桦确实也不想把跟J的关系在四合院太过张扬。他分明就是在硬撑,徒劳嘴硬。“锄头也并不重嘛。”白桦不想松手,鸭子死了嘴壳硬那样对J说。但白桦抢不过J,最后只得松开了手。J告诉他,一棵树你如果打空手能够走稳当就谢天谢地。当真是从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白桦重重哼一声鼻音。然后他俩规规矩矩、默不作声走路。太阳明媚,光线刺眼。他俩分开抽了整根烟,前后那些同学觉得够奢侈。白桦转脸看灌木丛挂满了峨嵋蔷薇红果子的坡下和一大片长着百把棵老沙梨树,他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沙梨树是在一个半坡平台上面。

(打游击)仿佛是一长串残兵败将似的队伍旁边有条大深沟。白桦怀疑底下有水。

淡淡的灰蓝色水蒸气蒸发了上来,雾丝缭乱。突然听见动静,原来是,有个当地人在草笼中放羊,大约有四五只黑山羊。牧羊人并不算年纪太老,看起来但也不是青年。白桦看见的只不过是老乡一个侧脸。

走在李麟晏前边的那个中年人白桦和他从来没讲过话,当年,在大操场散步时,白桦记得相互点过几次头,算是打招呼。印象里,这个同学话本身就不多。后来白桦搬出去住在教研室后面以后,有一次在二门岗他请人帮他带东西,肯定并不是*禁品违**,尽管白桦和他没交情,还是帮带了。

事隔多年以后,精神病发作时白桦把他名字忘了,也许当时他本身就不知道。他从不主动说起的话,白桦自然也就故意不问。在四合院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即使是面熟,也都会采取类似处理方式。想得起他,或者觉得他和李光辉在外面都跟自己算是一个系统的人,原本都属于铁路部门。后来白桦多年也没有见到过这家伙,可能记错了,他根本不是铁路职工呢?白桦貌似记得他是犯伪造火车票被送劳教。

“估计他也是初犯。”

据说1983年夏末的一天,他私自从商店购买了铅字,多达两千四百零八颗,并且自制模具(更不得了),私刻印模,伪造了短途车票。他这种技术四合院一向都有太多人羡慕,起那样大机心,架那样大势,只图了伪造不值钱的短途火车票。故事谁信呢?估计他想的是,只伪造短途票,自作聪明以为查得并不严。后来钟征在农场伪造牛皮纸,白桦觉得有同伙,甚至有可能是受人鼓惑,他想到这家伙却不敢说。

结果他还是落网了。抓住他的时候从他家里搜出假票三十七张,票面总金额四百七十元。他已经卖出假票十三张,获得赃款七十八元,被收缴赃款五十四元。据他说都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钱花掉,白桦当时仔细想,他恐怕也舍不得。原本他就是打算把钱寄回乡下老家给他自己六十九岁老母亲医治偏头疯的。他还有个哥是母猪疯。白桦听李麟晏告诉他说,有人看见这人半夜哭过好几回。后来白桦在精神病院最后看见他,老态龙钟,差点认不出来,那时候他已经生命垂危,结果当天就去世了。

李麟晏有个同案叫贾林飞,另案处理,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我也不晓得他现在关在那里,大概是什么矿。”可能煤矿?

有一次他俩在围墙脚看到一块岩浆缓慢冷却后形成粗粒的蓝线石,他告诉白桦说,这种石头不会溶解于任何酸,和石灰石也完全不同,即使是放进火里头烧都不会熔化。那就是说差不多要算宝石。白桦一直怀疑他老爹是找矿的,但他可从没有说起过。等当上了大值班后,他倒是特别喜欢转大山(他和钟征的情况完全又不一样)。贾林飞的父亲跟李麟晏他爸是同事,支援三线建设来的。但贾却是累犯。

大事不干,小事不断,累抓累犯。两个人同龄,没工作。从1978年到1980年贾林飞先后在铝镁设计院十七号路、水电安装公司宿舍、园林管理处宿舍等处,盗窃飞鸽牌自行车一辆、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一台、军棉大衣两件、劳动布工作服七套、帆布手套一箱、以及手电筒和肥皂、甘油、清凉油那些劳保用品。他1980年就送劳教过两年,解教后,变本加厉。被群众抓住又打伤人跳跑。逃脱后脱到李麟晏家中,并且,向老朋友四次眉飞色舞地讲叙他的那些作案经历,以及他吃香的喝辣的那种好听故事,两人还面对面坐着,边烤铁炉子,用红油拌白煮猪头肉下酒,喝的是鸭溪窖酒和瓶装啤酒,他抽的烟也从来都是块把钱一包以上的。

“不免真叫他心动。”“真的你很难抵挡得住那种诱惑。”李麟晏对白桦说,“我不怪贾林飞。要怪也只怪自己把持不住。”李麟晏早有心想个啥办法让贾林飞走人,他早晓得会闹出幺蛾子。等到鬼脸天蛾破茧而出一切也就实在太迟了,也来不及。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谁料想到,越到后面他就越开不出口。就这样,收不了场。贾林飞在李麟晏家共住了一个月零十二天。

他俩三天两头地喝醉。

打从第二十三天那个半夜两点十七分,贾林飞突然问了一句李麟晏敢不敢干,他拍了拍胸脯说如果想日子过得滋润点儿没啥不敢干的。“我敢啊,你知道我这人胆子向来就大。”他说。贾林飞于是就笑着说了,是啊是啊,胆大的肏龙肏虎,胆小的只能搞猫猫屁股。他又说算了,李麟晏你从没做过案,缺少经验,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贾林飞说:“要不你包销售,我俩分成。”想想卖东西风险小。李麟晏问找哪儿卖,朋友说,你去私人商店问啊,就说是家里父母存下来的劳保。

当晚天快亮时贾林飞就潜进机械厂仓库,甚至偷到内迁军工企业仓库去了,还四次去植物园,一次盗窃得德国产电视机一台。另外分两次到手是杂牌国产自行车两辆。有回是嘉陵摩托车一辆和洗衣粉、肥皂、还有棉纱手套。东西大部分都拿来藏在李麟晏家煤棚,他们俩找了四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把除摩托车之外的东西卖掉了。李麟晏分得赃款两百五十元。

谁知道,最后一个商量买他们货的人设的是个圈套,而且,跟踪了他俩。一个半钟头后,他们还在补瞌睡,派出所公安破门而入就当场把人抓起来了。贾林飞罪大恶极直接逮捕。李麟晏已构成窝藏、窝赃和伙同销赃,念其初犯,被送麻布河农场劳教。哎,他只差一个月都准备结婚了的。

于是,女朋友也跟李麟妟吹了。

小伙子说。他现如今从不习惯午夜梦回的孤单,更无法熬过昼夜闲下来的时候对她那种思念,这家伙脑海里经常会变成一片空白。你让贾林飞硬拉下水,大概也是更多想到了那姑娘吧。他实在不敢怪谁。当时的确是想结婚后,最好家里能有点钱。

不能让喜欢的女人跟着吃苦,你说对不对?不怕你们怪嘴不把风,多嘴,李麟晏真不想落到结婚没多长时间,她又跑了。你肯定她会跑吗。他不敢肯定,但确实是有这种危机感。

在四合院出现这种情况反正并不少见。

小李多半是聪明反被聪明所误了。

抓他的时候她哭了起来,这可不是吹牛的。当然,你会说玩这种把戏没用,见得多了。大家也是这样对小李说。他还是没办法恨她。也不怪任何人。她又真的没逼过,说什么嫌李麟晏穷那些牢骚怪话,扯马股。她就是只不过偶尔想去看场电影,连卡拉Ok厅李麟晏和她都从没去过,你说说究竟对得起她不。当真对不起啊!这句是真心话。别个毫不犹豫就把人都给他了。“我确实对不起她呀!”

她那时候还是非常黏李麟晏的。就是要他陪她看场外国电影而已,不是国产电影。

“她不喜欢国产片。”他说,“她从来都对外国爱情电影着迷。讲不清楚。”

来哟,咯咯咯。哈哈,你陪我去看!“由我来请客。”*妈的他**,陪个姑娘看场电影哪会有让人家女孩子掏钱的道理,你叫这脸往哪里搁。倒不如抽男人两耳刮子来得更痛快一些。这可不关好面子的问题。老实说,他俩肯定也争论过,不是吵架,就是轻描淡写斗嘴,也够打脸的了。“如果愿意的话那就你自己去嘛,干啥非得要我陪?”“唉,那会觉得好没意思,就是不想一个人去,那样才没去的嘛,谈个男朋友的意义到底是体现在哪里呢。”“你不如明说,就是想叫我当众出丑。”“如此这般,你顶好还自己阴悄悄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