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是中医药之“魂”,这一核心价值为什么被凝练为“仁和精诚”四字?四字之间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深刻涵义?本文对此作一探讨,以厘清关系、阐明内涵。
“仁和精诚”四字的凝练
2009年4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医政司正在制定《中医医院中医药文化建设指南》,医政司领导特委托我负责完成《指南》三大部分中 “中医医院核心价值”和“中医医院的行为规范”两个部分的任务,为此专门设立“中医医院核心价值和行为规范研究项目”,要求尽快凝练出中医院的核心价值,并梳理出行为规范。好在当时由我负责的国家中医药管理局 “中医医德规范研究”项目刚完成结题,这一研究历时三年,从60 余万字的古今中外医德文献资料中梳理出“中医医德八纲”。以这八个字为基础,经进一步的文献研究、逻辑分析,反复筛选,决定凝练出“仁和精诚”四个字作为中医药的核心价值。
本项目结题时得到专家和领导的充分肯定,并正式写入2009年7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颁发的《中医医院中医药文化建设指南》(国中医药发〔2009〕23号):“中医药文化的核心价值,大家普遍认为,主要体现为以人为本、医乃仁术、天人合一、调和致中、大医精诚等理念,可以用仁、和、精、诚四个字来概括。”同时,我和我的博士生周晓菲联名在《中国中医药报》发表了《认识中医药文化的内涵》,文中写道:“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的内核体现了中医药的本体观、价值观、道德观和思维方式等,我们用仁、和、精、诚四个字来概括。”这是第一次在报刊公开发表将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凝练为“仁和精诚”四字[1]。
凝练这四个字,是充分考虑到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作为中医精神理念、价值取向、道德观念的总和,应当综合体现中医药学的生命观、身体观、天人观、疾病观、诊疗观、养生观,应当成为中医学、中医人、中医院、中医校共同信奉和遵循的精神信仰,所以必须是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的,既要有历史文献依据又必须简明精练。
“仁、和、精、诚”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代表一个层面,每一个层面都难以被替代的。具体说就是:医心仁,医道和,医术精,医德诚。“仁”是中医学与中医人的出发点,是内心的信仰;“和”是中医药核心价值和思维方式的集中体现,是中医药学的灵魂所在;“精”是掌握中医药技术的根本要求;“诚”是对中医药从业者伦理道德和行为规范的总体要求。其中“仁”和“诚”往往容易混淆,其实结合孙思邈“大医精诚”的论述,不难看出“仁”偏重于内在的“大慈恻隐之心”,“诚”偏重于外在的真诚救人的行为规范。
“仁和精诚”的核心价值一经提出,就得到了中医药界的普遍认同,在中医医院、中医高校、中医科研院所、中医药企业得到广泛应用,不少机构直接将它作为院训、校训、企训。然而对“仁和精诚”四字的丰富内涵,却不一定理解得全面准确。故有必要对这四个字作一深入阐释。
01
医心“仁”
中医之“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医术之仁——“医乃仁术”,二是医者之仁——“医者仁心”。
“仁”的意思就是“爱”,仁者爱人。《说文解字》说:“仁,亲也。从人从二。”徐铉注“仁者兼爱,故从二。” “仁”又写作“忈”是亲爱、仁爱的意思。“仁”字古文又写作“忎”,徐灏《段注笺》“千心为仁,即取博爱之意”。这个解释是错的,从郭店楚简“仁”字写法看,上面不是“千”,而是“身”,下面是个“心”,表明爱人要从内心和行为上都表现出来。“仁者爱人”含有爱自己、爱别人、爱众人之意。
先说“医术之仁”——“医乃仁术”。“医”作为一种职业,其目的就是治病救人、救死扶伤,这一职业特点被称为“仁术”。“仁术”一词最早出现在《孟子•梁惠王上》,一开始并不是指治人、治病的医术,而是指一种仁爱行为,进而推广到治国之术。孟子针对齐宣王以羊易牛、不忍见其死的做法评价说:“无伤也,是乃仁术也”。就仁爱、无伤这一点来说,医术表现的最为明显。所以后世“仁术”专指医术。仁爱之心通过医这一“术”得到最充分的体现。“仁”是“术”的前提,“术”是“仁”的体现。医术使爱人、爱己的“仁爱”思想得以落地落实。于是“医乃仁术”成为人们的共识。如:“良医以仁术救世”(北宋《太平圣惠方卷第一》),“医者,圣人仁民之术也”(明•刘纯《玉机微义》),“医乃仁术也,笔之于书,欲天下同归于仁也。“(明•汪机《推求师意•序》)。此外一些书名中直接用“仁术”,如明代张浩《仁术便览》、清代王士雄《仁术志》,都是医书。
“医术之仁”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1.医为寄托性命之术。《素问•宝命全形论》说:“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晋代王叔和《脉经•序》说:“医药为用,性命所系。”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宋代朱肱《活人书•序》说:“夫术至於托生命,则医非小道矣。”元代王好古《此事难知•序》说:“盖医之为道,所以续斯人之命,而与天地生生之德不可一朝泯也。”元代王珪《泰定养生主论•序》说:“医者人之司命,任大责重之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褚氏遗书》)医术不仅直接关乎人的生命,而且与天地相通相应。《素问•宝命全形论》说:“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灵枢•岁露篇》说:“人与天地相参也,与日月相应也。”明代张介宾《类经•序》说:“上极天文,下穷地纪,中悉人事,大而阴阳变化,小而草木昆虫,音律象数之肇端,脏腑经络之曲折,靡不缕指而胪列焉。大哉!至哉!垂不朽之仁慈,开生民之寿域,其为德也,与天地同,与日月并,岂直瞡瞡治疾方术已哉!”
2.医为济世救人之术。《灵枢•师传》说:医术“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优,传于后世,无有终时。”张仲景在《伤寒论•序》中指出医者作用“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唐代王冰《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序》指出医者目的就是“释缚脱艰,全真导气,拯黎元于仁寿,济羸劣以获安”。宋代许叔微《伤寒论著三种•序》说:“医之道大矣,可以养生,可以全身,可以尽年,可以利天下与来世,是非浅识者所能为也。”清代喻昌在《医门法律》中指出“医,仁术也……视人犹己,问其所苦,自无不到之处。”不仅如此,医者还可治国济世,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诊候》说:“古之善为医者,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治国、治人、治病三位一体,理无二致。
再说“医者之仁”——“医者仁心”。中医之“仁”是通过医者体现出来的,也就是中医药从业人员的伦理道德和行为规范,既表现为医者尊重生命、敬畏生命、爱护生命的“仁心”,又表现为医者行医过程、进药炮制过程中的“至诚”行为。为了区分“仁”和“诚”,特将医德行为规范放在“诚”中阐述。“医者仁心”主要表现为:
1.大慈恻隐之心。这是孙思邈《大医精诚》开篇提出的:“凡欲为大医,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可见“大慈恻隐之心” 是成为一个“大医”的第一条件。这里的“大慈”就是“大慈悲”是佛家用语,予乐为慈,拔苦为悲。“慈”同样是老子提出的三宝的第一宝:“吾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恻隐”是儒家用语,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告子上》)。做一个大医,必须要有菩萨心肠,要有仁爱之心。因为医者面临的患者,都是身心有疾病痛苦的人,所以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厌恶、冷漠之心,反而应该更加同情、怜悯,“其有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志也”,这是医者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品德。
2.普同一等之心。普同一等包括两方面的意思,一是医者与患者是等同的,二是所有的患者是等同的。首先医者要做到与患者等同,这是很难做到的,但只要就是推己及人,视患若己 ,正如孙思邈所言“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对待患者“皆如至亲之想”。清代喻昌《医门法律》指出“医,仁术也……视人犹己,问其所苦,自无不到之处。”清代徐延祚《医粹精言》说医者要“以局外之身,引而进之局内,而痛痒相关矣”。其次,所有患者都是平等的,要一视同仁。孙思邈说:“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研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明代医家陈实功所立“医家五戒”,第一戒便是“凡病家大小贫富人等,请视者便可往之,勿得延迟厌弃,欲往而不往,不为平易”。
3.不私其有之心。古代医圣、药王、大医、良医都不会把医道、医术、良方据为己有、秘为私藏。无论岐伯黄帝问对的《黄帝内经》、医圣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还是后世大家著书立言,皆以医道示人、以良方传世,以济世救人的胸怀在传承医道医术。吴有性称赞“仲景以伤寒为急病,仓卒失治,多致伤生,因立论以济天下万世,用心可谓仁矣。”(《瘟疫论》)刘纯序感叹“良方录传,不惟及于一家一国,且遍于天下而传于后世,岂不愈于身亲为之者耶?”(《杂病治例》)然而后世的确有医家藏为己有。宋代医家陈自明批评“今之医者,或泥古,或吝秘,或嗜利以惑人,其得罪于名教多矣。”(《外科精要》)批评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毫无医德科研。清代陆以湉则谴责这种“每见得一秘方,深自隐匿,甚至藉以图利,挟索重赀”的行为“殊堪鄙恶”(《冷庐医话》)。
由于“仁”乃孔子儒学的核心思想,“医乃仁术”源于“仁者爱人”,所以历史上出现了医儒相通、儒医不分的现象,出现了因儒而医、“儒医”群体。范仲淹说:“不为良相,愿为良医。”“儒医”群体从汉代已经逐渐形成,到了宋代更是蔚为大观,“儒医”之名正式开始流行。正如清代徐松在其《宋会要辑稿》中所说“政和七年……朝廷兴建医学,教养士类,使习儒术者通黄素,明诊疗,而施与疾病,谓之儒医。”以至于“无儒不通医,凡医皆能述儒”。明代徐春甫《古今医统大全•儒医》中说:“吾闻儒识礼义,医知损益。礼义之不修,昧孔孟之教,损益之不分,害生民之命。儒与医岂可轻哉?儒与医岂可分哉?”
其实从两汉之际佛教传入中国以后,佛家的慈悲心、菩萨心渐渐和儒家的仁爱心、恻隐心相结合,共同成为医家的发心,如孙思邈《大医精诚》的开篇所说的“先发大慈恻隐之心”即是例证。
02
医道“和”
“和”,是中医药的核心和灵魂。我认为,中医学的核心价值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那就是“和”字。[2]中医学的核心价值是中华文化核心价值的体现,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一个字就是“和”,两个字就是“中和”。从《尚书·尧典》“协和万邦”,到《周易·乾卦·彖传》“保合太和”,从西周末年史伯“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到春秋末期老子“冲气为和”、孔子“和而不同”,“和”逐渐成为中国人的核心价值,并在中医药学中得到最好的应用和发展。
“和”的内容极为丰富,“和”主要是指相对的两类事物、两个方面即“阴”和“阳”的中和、和合、和谐,“阴阳和”可表现为天人合一、人我合一、形神合一,以及合一之后的和谐圆融的“太和”状态。“阴阳和”将宇宙万物、将人与自然、将人与社会、将人体本身构成一个有机的、生生不息的整体。“和”是宇宙万物生命生生不息的前提和基础,人体只有“和”才能达到健康、快乐、智慧的最高境界。“和”的价值观念表现在中医药学所有层面:
1、在自然观上是“天人相和”。就天和人的关系而言,天为阳,人为阴;天人合一,达到太和。“太和”是《易传》提出的最高价值观念,对汉以后中国文化的价值观起到导向的作用。《周易•乾•彖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朱熹认为“太和,阴阳会合冲和”。《黄帝内经》充分表达了这一核心价值,如“法于阴阳,和于术数。”(《素问·上古天真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素问·宝命全形论》)“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皆通乎生气。”(《素问·生气通天论》)人居天地之间,天地人只有得其“和”,才能风雨有节,寒暑适时,天地和而气和,气和而心和,心和而形和,人才得以长生久视。中医的目的就是要使人与自然达到“太和”状态,如明代李盛春《医学研悦•伤暑全书》说:“庶起轩黄岐伯于当年,以常回太和之宇也。”医者治病首先要顺应人与自然,不能破坏人与自然的和谐,如明代万密斋《痘疹心法•自序》说:“所谓无伐天和,无翼其胜也。”如果人与天地自然失去和谐,就会得病,医术就是使“失和”重新恢复到“天和”,如宋代《重刊本草衍义•总叙》说“是以疾病交攻,天和顿失,圣人悯之,故假以保救之术,辅以蠲疴之药,俾有识无识,咸臻寿域。”
2.在社会观上是“人我相和”。作为医者,其社会关系主要是和患者的关系、和同道的关系,要做到信和、谦和、温和。对待患者,要言语温和、待患若亲,动须礼节、举乃和柔,勿自妄尊、不可矫饰,诚信笃实、普同一等。对待同道,要礼让谦和,互资相长,互学互帮,顾全大局,打破门户之见。孙思邈在《大医精诚》中对医者和患者、同道和谐相处做了具体的规定。医患关系的“和”对于解决当前医患矛盾、和解医患关系有着重要的意义。
3.在身体观上是“形神相和”。《素问·上古天真论》提出养生的一大总原则就是“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就人体而言,形与神、身与心、气与血等等都是“阴阳”,该篇提出了养生的四大方法:“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形与神俱”。饮食要与自己的体质、身体状况相和,起居要与时令、昼夜规律相和,运动要与自己的年龄、身体相和,心神要与形体相和。从某种意义上说,饮食、起居、运动表面上看都属于“形”的层面,其实都要与心神相合一,不能分离。前三个层面最后都要落实在“形神相和”上。人自身的起居服食、视听言动、喜怒哀乐无所过,达到身体的情志和、气血和、脏腑和、经络和,也就是形神合一、心身合一,那么必定能宝命全形、健康延年。
4.在治疗观上是“阴阳相和”。《黄帝内经》说:“生之本,本于阴阳。”“阴阳者,天地之大道也……治病必求于本。”中医认为疾病就是阴阳不和,治病就是调和阴阳,病治好了就是阴阳调和了。中医用药疗疾的目的是“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为医者在诊断治疗上整体审查、四诊合参、辨证求本、处方用药,都是以调中致和为价值取向,无论是汤药、针灸、砭石、导引,其目的都是要使患者形神相和、气血相和、四气相和,形神、气血都是阴阳,四气五味、五脏六腑也是阴阳,五行是两对阴阳加上中土。“阴阳”不仅是生命的根本,而且是治病的根本。阴阳调和了,疾病自然就消除了。中医用阴阳二气互根互用、消长转化的平衡“调和”关系来描述身体的生理病理过程,“阴阳之要,阳密乃固……因而和之,是谓圣度”;四诊八纲辨证就是在动态中寻找“失和”,各种治疗手段都是使患者达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平人状态。
03
医术“精”
“精”和“诚”是药王孙思邈提出的作为一个“大医”必备的两方面价值要求,其中“精”是医术要求,“诚”是医德要求。“精”体现了中医医术要精益求精,怎样做到医术精?我认为不仅表现在学医行医的行为上,而且还表现在研医悟医的思维上。
1.学医要“博及医源,精勤不倦”。孙思邈认为医道是“至精至微之事”,千万不可以“求之于至粗至浅之思”。“故学医者必须博及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医源在哪里?其实孙思邈已经在《备急千金要方·大医习业》明确指出:“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我把孙思邈学医的要求,概括为两门专业课、六门专业基础课,两门专业课即医学和易学课程,六门专业基础课为五经、三史、诸子、内典、老庄、天文。这些课程“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矣。”可见学医不仅仅是学习医书、医方,而且要学习以《周易》为核心的传统文化知识。而后者正是“医源”。所以明代医家张介宾发出感叹:“不知易不足以言大医!”诚哉斯言!医圣张仲景早就说过:学医必须“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学医之大忌就是“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终顺旧。”(《伤寒论序》)唐代王冰说:拯救百姓疾苦而达到健康长寿的医学,“非三圣道,不能致之矣。”这个三圣道就是伏羲、神农、黄帝之书。(《黄帝内经素问序》)虽然这三圣即“三皇”之书今已不存,但从三皇传承下来的《易经》《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却经后人整理保留下来,这些都是学习中医必须要精熟于心的。然而环视一下当今的中医教育,对“医源”之书,对以《易经》为核心的传统文化课程已经几乎不开设了,这是需要认真反思的。
2.行医要“精益求精,臻于至善”。中国古代医者被称为“工”,《说文解字》则明确说:“医,治病工也。”中医也自称是“工”,《黄帝内经》和《难经》都称医为“工”,但对“工”做了区分,分为“上工”“中工”“下工”三等。为医者应该成为“上工”。这不全是因为中医很低调,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看得很轻,而是中医人深刻认识到治病的过程其实就是“工匠”制作和打磨产品的过程,对一个病人从四诊合参、辨证论治,到处方用药、针灸导引,每一步都好精雕细琢,不可以有任何差错,如此才能把病人变成健康的人。但中医治疗的对象不是“物”而是“人”,所以又与一般工匠有重大的不同点,它是“至精至微之事”,又是至高至深之事,涉及到人命,人命关天,“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所以一定要加倍地精益求精,一定要掌握一种释缚脱艰、安身立命、救死扶伤的高超技艺,要成为“上工”。只有专心医道,寻思妙理,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持之以恒,把精勤治学、精研医道贯穿一生,方能临证不惑,救死扶伤。切不可浮躁偏执,一知半解,浅尝辄止。目前*党**中央国务院提倡“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当代中医人应当而且可以成为“工匠精神”的楷模。
3.研医要“惟精惟一,精思妙悟”。我曾在《中医哲学基础》[3]中说过:“中医思维方式主要表现为整体思维、象数思维、变易思维、中和思维、直觉思维。”“中医学的象数思维主要体现在取象运数的思维方法之中,运用取象比类,分析人的生理病理功能结构,建立‘藏象’学说;对疾病的认识上,将各种病症表现归结为‘证象’,建立辨证论治理论体系。所谓‘藏象’、‘脉象’、‘证象’等,其本质就是‘意象’。”这种“意象”是源于实体又高于实体的,需要有高超的直觉思维、悟性思维来把握,中医学称之为“心悟”、“心法”,“在直觉思维过程中,人们的思维能动性被充分发挥,思维潜力得到充分发掘,从而具有逻辑思维无法代替的功能。”而要培养这种高超的直觉心悟能力和取象类比的能力,就必须要“惟精惟一”。《尚书·大禹谟》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惟精惟一,就是要用功精深,用心专一。王阳明解释:“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允执厥中,主要指持守中道,同时“中”也可指“心”,总之要守持精深、专一的心。这原本是尧舜禹时代相传的挽救人心、彰显道心、治国安民的“十六字心传”。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所以同样也是一个大医、上工应该要修炼的功夫。
04
医德“诚”
医德“诚”是医心“仁”的外在表现。如果说“仁”偏于恻隐为端、慈悲为怀的医者之心,那么“诚”就是偏于心怀至诚、一心赴救的医德行为。孙思邈《大医精诚》,为后世医家之树立了典范:“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普通一等,皆如至亲之想。”“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一心赴救。”“详察形候,纤毫勿失。处判针药,无得参差。”后世苏耽橘井泉香,董奉杏林春暖,壶翁悬壶济世,华佗青囊度人。此等苍生大医,都是“医德至诚”的模范!
“诚”是对一个业医者从内心到行为的基本要求,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医者发愿必须“心地诚谨,心怀至诚”。诚有诚信、诚实、真诚、诚敬等意思,《说文解字》说:“诚,信也。从言,成声。“按照《礼记·中庸》说:“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孟子·离娄上》说:“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都是说诚是天道法则、是天地的根本属性,而做到诚、追求诚是人道法则、是做人的基本要求。作为一个医者面对是病痛缠身、羸弱无助的患者,所以必须要以至诚之心相待,痛病人之所痛,苦病人之所苦,要推己及人,从局外进到局内,易地以观,换位思考。如果把自己当成患者,站在病人的立场、处境,那么自己的思想感情就会发生变化,责任感就会油然而生。这时所发出来的就是“诚心”,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心”也就是仁、义、礼、智“四德”的开端。“人之有四端,犹其有四体也。”也就是说四心、四端就是人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是至诚至信的。这种“至诚之心”也就是医者之仁心。
2.医者对待患者的行为必须“真诚恳切,守信戒欺”。孙思邈对医者看病的行为规范做了具体的规定,如在患者求救时要求“深心凄怆,勿避险隵,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面对患者“其有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志也。”明代太医龚廷贤提出“医家十要”和“病家十要”,明代外科大家陈实功提出“医家五戒”“医家十要”,都是对医者及患者行为做出具体规定。对待患者要严守医密,不以虚言诳人,不以危言相恐,不以神方秘术炫世惑众,不曲顺人情以保己名。在处方用药上要实事求是,切忌为了牟利过度诊疗、过度处方。在进药炮制上,要剔除伪劣,选药上乘,如法炮制。老字号药堂之所以兴盛数百年而不衰,正是坚守了“诚信”“戒欺”的信仰,“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
3.医者自我行为必须“诚信求真,慎独自律”。《大学》说:“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独也。”《中庸》说:“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孟子也说“君子慎独”。可见“慎独”主要是对“诚”而言的,“圣人重诚,敬慎所忽。”“慎独”是儒家提出的个人道德修养的重要概念,通俗的解释就是谨慎独处,在没有人在场或监督的时候也能够严格要求自己,不做违背道德良心的事。“慎独”是自律的最高层次。作为一个医者更要“慎独”,要始终保持医德之“诚”,不忘初心,不欺天、不欺人。由于医学的不断发展进步,所以要求医护人员要求真务实,踏实进取,要终身学习,不能有半点马虎。同时还要从事科研,要发表论文、著书立说,一定要严禁抄袭剽窃、弄虚作假。在为人处事、对待同道上要诚笃端方,力戒傲慢偏见。孙思邈明确指出:“夫为医之道,不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诋毁诸医。”
中医“仁和精诚”的核心价值对于解决当前看病难、看病贵,解决医患矛盾、和解医患关系,对于培养中医药高端人才、推动中医药的科研创新、促进中医药事业产业发展、助推“健康中国”建设都具有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1]张其成,周晓菲.认识中医药文化的内涵[N].中国中医药报,2009-07-16(003).
[2]周颖.中医应当坚持主体发展——访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张其成[N].中国中医药报,2008-04-17(003).
[3]张其成.中医哲学基础[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4.289~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