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送满怀感慨地对我说:“以前你跟我说得都对,可惜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我懂了,看《红楼梦》这类书,远比看那些手抄本有意义、也有趣得多。”
其实,我自己也抄过一本手抄本,就是三年多之前我陪母亲在长江医院住院时,在新冲小学教室里抄写的那本《中国文学史》。
当然,我的这本手抄本,与小送和常发看过的那两本有所不同。那两本手抄本是在民间流传的非正式出版物。而《中国文学史》则是正式出版物,并曾经作为大学中文系必读的辅助教材。
但是,两者也有相同之处,就是都和当前时代的主旋律格格不入,都不是可以摆在桌面上看的东西。
我拿出那本三年之前从牛玲手中接过来的《中国文学史》摘抄本,轻轻地抚摸着。这上面存有牛玲的手印,我仿佛在和牛玲握手。
我和小送、常发一起看《少女之心》的时候,我和他俩一样,都有青春期本能的原始冲动。
我和牛玲恋爱三年多以来,虽然我追求精神上的圣洁,表面上看起来道貌岸然。但是,那是那个时代强加在我心灵上的枷锁,压抑了我的天性。
实际上,虽然不能说我是满肚子男盗女娼,对于一个初出茅庐、不喑世事的少年,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在我的心灵深处,确实存在着不能启齿的龌龊。我曾经多次与牛玲在梦中有过亲密行为,就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在秦可卿床上梦中初试云雨一样,给我带来过无法言喻的快乐。
只是,贾宝玉有丫鬟袭人在身边,梦中初试云雨之后,还可拉住袭人来一番实弹演习。
我则不然,我不是封建家庭中的纨绔子弟,我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当然,我的身边没有袭人。但是,我有心心相印的牛玲。可我能学着贾宝玉,和我心爱的牛玲也来一番偷试云雨吗?当然不能,那是要被判流氓罪的。判了流氓罪,轻者坐牢,重者会被处以极刑。
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压抑。压抑自己的原始冲动,是我们应该学会的人生哲学,也是我们必须掌握的、赖以生存的本领。
我再一次抚摸着这本《中国文学史》的摘抄本,仿佛在和牛玲第二次握手。现在,我有点羡慕《第二次握手》中的苏冠兰了,他和他的初恋情人丁洁琼,有过两次实实在在的握手,他们有过肌肤之亲。而我和牛玲之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肌肤之亲,现在我在这本摘抄本上和牛玲握手,是虚无缥缈的。
实实在在的也好,虚无缥缈的也好,就算我俩第二次握手了吧,我们的爱已经凝结了,它就像一块千古的化石一样,埋藏在了我的心中。
这本《中国文学史》的摘抄本,要借给小送看吗?我踌躇着。
我思索再三,最后一狠心,还是算了吧!别再借给他看了,免得他父亲又以为是一本手抄本。给他添麻烦,也给我自己添麻烦。《中国文学史》这本书,以后总会再次出版的,等新华书店里可以买到的时候再推荐他看吧!
我把《中国文学史》摘抄本抱在怀里、贴着胸口,这其中我最爱的诗词歌赋, 我每读一句,眼前就闪动一次牛玲那清冷的眼神,令我不忍再读。
这本摘抄本上也留下了华仁济的很多手印。现在我懂了,华仁济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爱情,不同于别的情感,它是唯一的、排他的、独占的。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两汉轶名老前辈仿佛在朝我呐喊。
上海表姐送给了我父亲一个小礼物,是一个煤油打火机。这在当时是个稀罕物件,父亲爱如至宝。
今天是一月八号,星期四,父亲上课去了。这件小宝贝就立在他的办公桌上。它是一个两寸多高、一寸来宽、半寸来厚的长方体小玩意儿,外面用铁皮包着,肚子里塞满了棉花,棉花里浸透了煤油,煤油用完了就再加进去。
打火的时候,把这个宝贝直立着握在手心,大拇指抬起来,在这宝贝铁盖的一侧上方快速地按下去,铁盖就会翻转过来,带动下面的小齿轮旋转,小齿轮表面刻有细小的齿纹,齿纹会刮擦下面的火石,火石上冒出来的火花,正好点燃旁边浸着煤油的捻线。
这个宝贝最好直立着放,以免捻线上浸透了太多的煤油,火花碰上去反而不容易着火。这个宝贝可不可以使用汽油呢?用汽油当然容易点着火,但是汽油容易挥发,还是采用煤油为好。而且,汽油是危险品,一般家庭不会储存汽油。而煤油则唾手可得,天黑以后,家里点的就是煤油灯。每家每户,都用玻璃瓶或者小铁桶储存着煤油,用完了就到供销社去打,三毛多钱一斤。
我怀里抱着这本摘抄本,手里拿着打火机,走进了我们家的小菜园。
外祖母正在小菜园里忙乎着。我生肝炎之后,都是由妹妹帮助外祖母挖菜地和整理菜地。
外祖母拿着一个小锄头,在妹妹已经整理好的那一畦菜地上补种小白菜。
外祖母看见我来了,就关心地用昵称问道:“蜜呀,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奶奶。”我朗声答道。
我自己的奶奶去世早,没给我留下印象。我和妹妹从小跟着外祖母长大,跟外祖母最亲,所以我们从小就习惯地称呼外祖母为奶奶,以强调我们之间的亲密程度,去掉了这个多余的“外”字。不过,我们家乡称呼奶奶的这个“奶”字,不发第三声,而是发第一声。普通话里,没有这个发音。
外祖母正在往地里下种,我从她身旁的地上捡起小锄头,找了一个地角的位置,在妹妹已经整理好的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大坑。
我蹲在坑边,把手上的这本浸透着我心血的摘抄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放在坑边。
这只打火机具有防风功能,捻线点燃之后,在火苗的周围,有开着小孔的铁皮防风圈,可以保证在中等风力时,火焰能正常燃烧。
今天天气晴朗,只有些许的微风,伸出手来,并不觉得特别寒冷,没有冻感。
摘抄本的纸张,一页一页地在火苗中化为灰烬,随着一阵微风,有几片灰烬扬起来,像凌空飞舞的灰黑色的小蝴蝶,我用手掌遮拦着,让这些小蝴蝶重新落回坑中。入土为安吧!我心中祈祷着。
外祖母又问我:“蜜呀,你那烧什么呢?”
“奶奶,我做科学实验呢,我想看看这些灰烬,能有多少肥力?”我心里在滴着血,嘴上却油腔滑调的,还满脸堆着笑容。
我鄙视自己,我是一个虚伪的人,我怎么这么会装呢?
在我们小菜园的东北边不远处,是老队长家。老队长刚巧站在门口,他大声地问我:“嘉瑞啊,今天是腊八节呢,你在烧什么呐?”
“老队长,你吃腊八粥了吗?”我也大声地答非所问。
“早上吃过了,就是用大米、黄豆、绿豆、玉米、花生在一起熬的,你吃了吗?”他还是追问:“今天腊八,你烧什么呢?”
我先回答腊八粥的问题:“我们家也是用大米、黄豆、绿豆、玉米、花生在一起熬的,今年供销社买不到红枣和桂圆了。”
我在烧什么也必须回答他,他已经问了两遍了。
“老队长,我在做科学实验呢,我想看看这些草木灰,能相当于多少肥料?”我把应付外祖母的话,又应付了一遍老队长。
我怕老队长进一步深入地问下去,我可能就答不上来了。于是,我赶紧转移话题:“老队长,今天怎么没有听到广播呢?生产队的大喇叭和家里的小喇叭都没有声音了。”
老队长回答说:“不知道哪一段线路坏了,已经安排小伟去排查了。”老队长一面说着一面走回家去。
小伟,就是住在我们学校对面的潘小伟,也就是潘医生的弟弟、潘老中医的小儿子。他既是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手,也还兼任着广播站维修员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