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之木——星野道夫

旅行之木——星野道夫

《旅行之木》 星野道夫

以记录美丽而严酷的极北之地阿拉斯加而闻名的星野道夫,不仅是一位生态摄影师,还是一位旅行作家。《旅行之木》精选星野道夫创作于1993—1995年的33篇随笔。它们发表于作者成名伊始,33篇旅行手记,也是33个故事,33段邂逅。对作者而言,旅行路上邂逅的人会在今后的人生中画出怎样的地图,总归是想要了解的。通过旅行,找到答案,安静而意味深长地记录了下来,写成书,是“幸福汇报”。星野道夫的文字,有种“告别了某种人生”的人所特有的温柔,本书让我们能够与他并肩看到许许多多的风景。

第一编

人的心境也真是够滑稽的了。因为它会无可救药地被鸡毛蒜皮的日常生活所左右,却也能在风的感触与初夏气息的撩拨下心花怒放。人心是那么深奥,却也浅薄得不可思议。

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就是个永恒的主题,永远都找不到绝对正确的答案。

通过流转的季节,我们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朝无尽的彼方流淌的时间。我觉得大自然的这套机制真是再妙不过了。一年一度,转瞬即逝,教人依依不舍的季节,我还能在人世间与它相逢几回?也许清算剩余的次数,才最能让我们痛感人生的短暂。

我们一天天地活着并不是理所当然,而是莫大的奇迹。归根结底,连我们此刻的心脏搏动都是一种奇迹。

我们就活在这样的脆弱中。换言之,人类是仰仗自然,才能在某个范围内存活。也许稍不留意,我们就会忘记这一点。

我们需要一个神圣的地方,名为"时间"的墙壁在那里消失,契机在那里显现……让我们忘却这一切这一切的空间,或是一天之中能忘却这一切的某一刻是必不可缺的。那个地方能让我们纯粹地体验原原本本的自己,体验自己未来的模样。这是创造性的孵化场。起初看似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可你要说是有属于自己的神圣的地方,并且使用了那个地方,变化总有一天是会发生的。

我们平时生活在信息过剩的社会中,怕是已经忘记了还有这样的世界存在吧。

"世界"原本是一个能无限延伸的抽象词语,我却能用现实的感觉去把握它,这就是不安的来由,地球、人类这种宏大的概念放佛都变得"有限"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落寞。

我们走得太快了,把心撂在了半路上。在心追上来之前,我们要在这里等着。

我想把即将消失的世界好好记录下来。—埃尔多

在邂逅一个人、愈发喜欢上这个人的过程中,相应的风景会愈发宽广,愈发深邃。

价值观在传统与现代化的夹缝中日趋多样化,我听到很多人在说,他们不知道该以什么为精神支柱。

我们着实生活在一个不得了的时代。资源枯竭、人口问题、环境污染……稍微想一想,都会有排山倒海的无力感涌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用给出正确答案"总是能让人放心的。

他们就坐在我旁边,相隔不过几米远,我却对他们的人生一无所知,到头来也不会和他们认识。

只要以"人的一辈子"为单位,一代代往上追溯历史,那就不是难以伸手触及的往昔。

我们曾对人类的进步史深信不疑。而此时此刻,我们逐渐察觉到"进步"所包含的阴影,呆若木鸡,驻足不前。

第二编

无可替代之人的离去,往往会为苟活于世的人持续注入巨大的能量。

对地图史的兴趣,说到底就是对人的兴趣呀。因为地图会告诉我们,我们是怎样一点点把握住这个世界的。

不为人类服务,也不为其他东西服务,只为了自身的存在而呼吸的自然的模样,总能让我们万分感动。

儿时看到的风景,可能会长长久久地留在心中。我总觉得,当它们有朝一日长大成人,站在种种人生路上的十字路口时,能帮到他们的一定不是他人的只言片语,反倒是曾几何时见到的风景会激励他们,为他们注入勇气。

假设你独自看到了满天星斗,或是美得让人热泪盈眶的夕阳,你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把风景之美与当时的心情传达给心爱的人呢?

在人的一生中,自然会在每一个时代发出不同的讯息。无论是刚来到人世的婴孩,还是即将离去的老者,同样的自然都会向他们诉说各不相同的故事。

万物平等共享同一条时间轴。

人类总想要"解释"动物的每种行为,但我们到头来还是无法理解鲸鱼到底想通过这种行为表达什么吧。它也许只是想感受一下海面的风,也许只是想随便跳起来试试看罢了。

人类的历史在没有刹车的状态下,在看不见终点的迷雾中一路狂奔。

一路追溯人生的重要节点,你就会发现人生不过是由无限多个偶然串联而成的,好似对照镜中得到无数个倒影。

人生遍地是际遇。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永远都不会邂逅。这种本源的悲伤,其实和"人与人邂逅的无限神奇"是一回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只能走过各自的人生。

人们总是与时代共存的,身不由己。

我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创造出追忆往昔、让逝者永远存在的信仰。因为人心无法接受,也绝不愿意承认,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你深爱着、依赖着的人不复存在了。

唯有个人的梦想与人类的文化能顽强地保留下去。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形形色色的分岔口,回答问题的唯一办法,恐怕就是逆流而上,一一回溯了吧。

独自远行,带来了与危险背靠背的刺激,也为我源源不断地提供了与许许多多人的邂逅。每一天的决定,都引出了全新的经历,让我置身于没有剧本的故事中。那是何等的不可思议啊。错过了一班大巴,等待着自己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体验。所谓人生,所谓邂逅,说到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却是旅行将它们的本质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我们的眼前。

该下雨的时候总是要下的,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的。

寒冷更能温暖人心,距离反而能让我们走得更近。

人间风景的妙处,在于我们的人生都以某个共同点立足于同一片赛场上。这句话里的"共同点",就是"想把仅此一回的人生活得更好"的愿望。而"妙处",则是从这个共同点出发,朝四面八方分化而成的活法所独有的无限多样性。

每个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只是大家都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早早地抛弃了这股洪流,想方设法要上岸。

老去的深度,也许就在于你在人生中面临过多少分岔路口,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怀揣着形形色色的悲伤一路走来的。

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种下我的苹果树。

"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我要牺牲谁?"——生存其实就是针对这个问题做出的选择,日复一日,无穷无尽。因为生命体的本质,就在于"杀死并吃掉他者"。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很难看清这条规则,而狩猎民族却必须以最直接的形式去面对这一本质。上面这句里的"规则",也可以替换成"血腥味"或"悲哀"。而这种悲哀孕育出来的东西,正是源自古代的神话啊。

所有的物质都是化石,所遇的过去都不是仅此一回的过去。在风包裹身体的那一刻,你大可告诉自己,那是古老的故事吹来了。因为风才是柔软得教人难以置信,却又货真价实的化石啊……

我们并不是活在用日历和时钟的指针篆刻的时间里,而是活在某种更模糊、更脆弱的时间里,活在各自的生命时间里。"自己能用的时间是有限的"——当我们真正理解这件事的时候,它便蕴藏着转化为推动我们前行的巨大能量的无限可能。

"It made my day"——在英语中,这个说法的意思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人满怀期许,让这一天都过得心满意足。"

有人说过,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过着奇妙而有趣的人生的人,另一种则是你还没见过的人……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每个人的一辈子更耐人寻味的了吧……

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却会渐渐沉淀在记忆的深处……

与日常生活平行,却暗藏于深处,无法为肉眼捉到的某种东西,能撼动自身存在的某种真真切切的东西……我们想要追寻的,就是这"另一种现实"吧。自然也好,人的生活也罢,我们寻寻觅觅的都是能照出自己模样的镜子。而且那必须是一面让人怦然心动,又透彻明净的镜子……

那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涯海角,没有任何人的关注,但它们还是悄悄绽放了淡蓝色的花瓣。

到头来,有意义的并不是结果,而是我们度过的那些无可替代的时间。

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运动,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