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刘婆说:“老祖宗前世修来的好,才有这福寿双全百寿的身。
亲孙女宫中封了皇妃的位,西府里两个公爵荫子孙。
作什么手下呼奴和使婢,要什么家中积玉又堆金。
老爷们小爷们那个不承顺,儿媳妇孙媳妇谁敢不精心。
再几年宝二爷又要娶了孙媳妇,可不就锦上添花乐坏了人。”
这贾母许多的高兴思盘语,凤姐他上前摆手笑哈哈。
说:“好祖宗暂且歇歇儿罢,说多了闲话看费精神。
姥姥你站起身来亦该走走,也和这众位千金叙叙亲。
你看着他姐儿们的衣服是那位穿的好,你都不知我们这姑娘们有几个人?”
这刘婆巴不得的一声忙站起,绕圈儿把各位姑娘都细看真。
按着坐位瞧个够,又向那黛玉的跟前饱看了一巡。
把他的发儿瞧了复瞧手,把他的手儿摸了又摸身。
这黛玉满面的羞惭他扭项连连地躲,欠身儿离坐位一直的笑奔了史湘云。
凤姐说:“起开罢姥姥,他的气软,当不起你那蓝布衫儿的靛气熏。
他饭食儿每顿一点点,略有些风儿就体不禁。
没见你把手儿拉住了才瞧手,把身儿挨了又摸身。
他生成的是一个洁净清高的性,怎见得你这样粗糙老笨的人。”
这婆子点头归坐连咂嘴,说:“我今朝开眼遇见仙真。
姑娘们都是缠缠到底,难为老祖宗可怎么扎裹的这般新。
书儿中闻听有出现的天仙女,画儿上看见过描成的玉美人。
只说是诌书离戏人撒谎,世界上那里有这人们。
谁想到老祖宗的府里是神仙会,竟把这玉女仙姑都聚了一群。
靠窗儿坐的林小姐,可怎么这等的单薄嫩到万分。
就犹如弱柳儿禁不得风儿摆,鲜花儿格不住雨儿淋。
我老身今年活到七十五,所见的女子群中他夺尽了尊。
骨骼儿城中乡下谁能比,模样儿天上人间无处寻。
在南京过世的姑太太我也曾会面,他这模样子活脱儿和生母的神情儿是一个人。”
一句话勾起了贾母的哀肠痛,不由得悲伤一阵好伤心。
凤姐着急连跺脚,暗说道:“这惹乱儿的妈妈活闹人。”
一面说:“不早了,也该得吃晚饭。”一面的走到床前递手巾。
这贾母帕儿擦泪还伤感,忽见那侍女鸳鸯走进门。
禀问道:“酒饭已齐往何处摆?”贾母说:“在你的房中到也温存。
陪着些儿勤把菜儿布,让着些儿频把酒儿斟。
老亲家依实些儿休要作假,上城来受了些远路的大风尘。
款待不周休笑话,用过饭咱们同坐再谈心。”
这婆子起身称谢随着鸳鸯走,出房来正遇着宝玉前来把凤姐寻。
上前忙问:“哥儿好,多年不见了越发斯文。
骨骼儿又比先前出长的大,可怎么瘦掐掐的这等细腰身,
这个嘴唇儿好似胭脂儿点,脸皮儿犹如花朵儿的新。
方才我没说吗,老太太这里是神仙府,要不是可怎么玉女金童都会在一门。”
(七)
这宝玉问了问鸳鸯方知来历,生性儿怕见那白发弯腰的老妇人。
支吾了几句往旁边闪,笑嘻嘻低头甩手去如奔。
这鸳鸯把他让到房儿内,刘姥姥正是个又乏又饿的老年身。
饭食儿虽是贾府的三四等,怎奈他乡下的人儿久不动荤。
肉包儿吃罢方添饭,好酒儿饮到半醺醺。
送茶来他说道:“是乡里的妈妈儿茶不惯,咱们快去罢,看老太太房中把我寻。”
这鸳鸯引他又到前堂里,正遇着端盘散碗乱纷纷。
老太太晚餐已毕把床儿下,更衣取便进了内房门。
凤姐他也是回房传晚饭,宝玉在床前逗笑他姐儿们。
宝钗说姥姥吃饱了么且请坐,等一等老太太出来共谈心。
这婆子一旁闲坐留神看,细看这富贵的高堂是怎样的摆陈。
暗想道官家都是磨砖地,听说是把桐油罩了黑斟斟。
这房中怎的不见砖儿的面,铺地的毡条这样新。
可惜了儿的阴天下雨沾泥土,白白的糟蹋了与众人出入垫脚跟。
我乡间人人土炕上滚钉板,似这等上好的绒毡可那处寻。
条桌上设摆着两个瓷盘子,怎么的又窄又深大似过瓦盆。
这盘中盛放的果儿都似香瓜儿大,焦黄的颜色赛过真金。
却怎生个个儿都象拳头样,手指儿一半儿拳回一半儿伸。
那盘中盛放的秋梨真异样,个头儿好大软香儿喷。
他城中的梨树另是一种,却怎的形象儿不圆到往长大里抻。
本待要问人又恐招逗笑,他这里独自个腹中捣鬼眼出神。
又见那案中间摆设的更稀罕,木托儿铜款式更清新。
三面儿的玻璃明晃晃,镶嵌着许多铜铁共金银。
一个圆光儿上横三竖四的黑道子,好象那苏州的码子可不知是什么文。
那里边咯凳咯凳不住的噪声响,那外边微微似动的两锥针。
说是个匣子呢,盛的是什么物,说是个佛龛罢怎的又无有门。
猛然间铜钟儿忽炸当当响,才知道他是个沙子灯儿作的可人。
褥垫子前后的炕儿铺了个满,自然是常来贵客与高亲。
却怎么多余的褥子不收起,把那有团的直直竖立在墙根。
挨坐褥个个圆盒有肚脐眼儿,细看去几付是金的几对银。
想是迎宾待客的茶食果,就近收藏在手下存。
西炕上又圆又扁是什么物,好象个倭奴又象个木头墩。
为什么挨着褥子边儿放,却用着青缎子漫了又拓金。
地儿上放着的镜子高七尺,到早晨谁能挪动这几十斤。
自然是走进了跟前才照一照,众仆妇站立着梳头也照得过三四人。
墙儿上又无悬挂着*佛神**像,小桌儿空设着香炉主甚因。
里间屋门上的帘子这般软,愁只愁支他不起受烟熏。
竖柜儿两层竟有房大,拿放个东西到也费神。
若无个凳儿梯子登扒上,谁有如此的长胳膊启柜门。
他这里一旁闷坐呆呆想,忽见那贾母出房他立起身。
那宝玉依然满地团团转,引的那姑娘们嬉笑吐姣音。
宝钗说:“老太太来了,你也歇歇儿罢。”黛玉说:“这怕什么呢再也不嗔。
平素间还嗔他拘谨不顽笑,宝哥哥更不管生人与外人。”
史湘云向宝玉低声道,说:“你也和这来的妈妈儿叙叙亲。
你问他老妈妈贵庚年多少,花甲儿或是七旬或六旬。
再问他怎的多年不见妈妈的面,多因是事务儿匆忙疏淡了亲。
你这么说:不嫌俭慢请你下榻,何妨呢,旷几天儿在此处存。”
(八)
这宝玉不知里其中故,还当是正经的说话细留神。
说问他作甚我也知晓,看光景也是七旬以外的人。
他岂非躲着咱家不见面,依靠着太太时常资助银。
我又留他下什么榻,老祖宗吩咐一声谁敢不遵。
悄悄儿的说:“你知道么,我那个脾气儿是改不了,平素间与这老丑的人儿不恋群。”
这贾母手扶侍女到床前坐,鸳鸯女捧上了洗手的小金盆。
老太太高声又让亲家坐:“你们来给他快把暖茶斟。
说方才的便饭可曾用饱?没什么吃的倒慢待了亲。
我近年来不能照管家中事,厨房里随便当差应付的人。”
婆子说:“老祖宗赏饭我全领,才吃的尽是些美味与馐珍。
咱府中日用三牲是吹口力,象我这适才领饭算是开荤。
在乡下蒜泥儿拌酱生茄子,小米儿熬粥腌菜根。
几工儿有了客来才吃豆腐,哪有这鲜酒活鱼入嘴唇。”
这婆子形容虽笨他心中巧,常言道:“长老了的生姜更辣人。
一句句捎言带语把艰难诉,奉承时随风儿上顺可人的心。
来意原为是求周济,看光景搭讪着便把腿儿伸。
偏遇着这贾母怜贫又惜老,打算着他何日回家帮助银。
老太太又点手连连呼宝玉,说:“是你知道么?这是你亲娘的老内亲。
他今日特进城来瞧看我,我留他住几日再下屯。
你也该作个揖儿问问好,怎么的全然不理半毫分。
象你这扎把舞手成什么样子,也不管当着人就大论长篇闹了个浑。”
宝玉说:“幼小之时曾会面,这如今数载相隔我记不真。
方才在院中我问过好,问鸳鸯已知当年就里的音。
老太太说我在人前扎把手,这是我仿学着孝子与贤孙。
古人云:菽水承欢膝下舞,又有那堂上斑衣乐老亲。
我并非顽笑淘气无规矩,这都是在本儿的行为按着史文。”
他这里佯佯得意胡夸口,一旁惹笑了史湘云。
说:“二哥哥你空自读书史,故典不通信口云。
那菽水承欢是贫家的事,那斑衣戏彩是老人的身。
象你这不贫不老又是个孙男辈,史书上孙子的斑衣却未闻。”
(九)
宝玉说:“这么着吗,姑娘你且请坐,原来你胸中博古又通今。
到明日买一个饽饽算贽见礼,拜你为师我就故典深。
古人云:爱亲并爱亲之母,能为孝子必是贤孙。
老莱子若还到他祖母房中去,难道是脱却了斑衣才进门。”
黛玉说:“真真呕断人肠子,两个人谁不饶谁针对针。
史妹妹批评的特也多拘谨,宝哥哥也强词夺理占三分。
再几年舅舅辞官在林下住,你必是荆耙儿拖拉尽孝心。”
宝钗说:“大家厌静悄悄儿的罢,这一会儿的工夫可又讲什么文。”
这贾母又呼宝玉在床前坐,说:“方才这姥姥看过他姐儿们。
一个个他都夸作天仙女,这内中更把你林家的妹妹赞到十分。
竟说他姣花弱柳一般样,还说是天上人间无处寻。
他乡里人终朝见惯乡屯的女,自然是看不惯咱家这软弱的人。”
宝玉连声答应:“是。”一边儿坐去自出神。
暗想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目,这村婆他也瞧人的眼力儿真。
可见我素日的品题非妄语,本来他绝世的丰姿超尽了群。
近年来有人为我提亲事,老太太和太太自有个胸中主见存。
有的说骨肉还家俗所忌,又有的说姑舅联姻是辈辈亲。
不知道何时得遂我衷肠愿,那体情得月老冰人在那处寻。
方才时在院中遇见刘姥姥,他说是玉女金童全在一门。
怎得他也提姑舅联姻的话,多有这无心的一语定婚姻。
他这里一心指望他提亲事,竟把那厌恶的心肠无半分。
怔呵呵只顾无言往深沉里想,湘云说:“呆雁儿发呆又想什么文?”
宝钗说:“你是他一个饽饽的老师父,该和他把故典清查论论古今。”
这宝玉闷坐低头全不睬,如痴如醉闷昏昏。
林黛玉容颜绝世他聪明绝顶,看光景心中猜透了五七分。
老太太告诉方才称赞我,这个爷就把痴憨勾起事攻心。
可怜你为人特也心肠儿傻,何苦呢,在大众的跟前象失去了魂。
那凤姐晚餐已毕又来定省,笑嘻掀帘走入上房的门。
说:“吃饱了么?姥姥你别作假,常住着就如同在你的本乡村。
张罗不到失陪伴,皆因为那边的琐碎事缠身。”
婆子说:“我酒儿喝了七八碗,肉儿吃了二三斤。
这样的筵席若不用饱,那就辜负了恩情就不是人。”
凤姐他又来床前垂手立,说散话只图开解老人家的心。
猛回头瞧见了宝玉呆呆坐,通红的脸蛋儿汗津津。
探姑娘和迎惜依旧挨床坐,围着他是宝钗黛玉史湘云。
不知是那位姑娘招惹了,怎么的满面愁烦失去了魂。
又想道他在姐妹的跟前有尽让,平素间从不会一言半语就生嗔。
这其中定然有个别缘故,小傻子神魂飞冒入天云。
好好的低头丧气痴呆了,倘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又费心。
哦!是了,我知道就里其中的故,他必是厌恶憎嫌这老妇人。
(十)
因说道:“姥姥的酒饭吃足了,何必在一旁闷坐自出神。
也把你们*家庄**的事儿讲一讲,你的那二亩薄沙是怎的耕耘?
怎的是旱来怎的是涝,哪一年丰阜哪一年贫。
老祖宗秋后夜长歇睡的晚,何妨盘话到更深。”
宝玉盼他因话提姑舅,笑说道:“这稼穑的艰难我也愿闻。”
这婆子又寻杌凳挨床坐,诉说那田家的万苦与千辛。
因说道龙抬头后修犁杖,又说道耕牛划地等春分。
又说道三月的春雨如圣水,又说道一车的粪土贵似黄金。
又说那清明节种下了葫芦籽,又说那谷雨时分定了软秋根。
全仗着秋麦收了才吃饭,倘若是半月的晴干就害死人。
又说那麦子登场不要雨,又说那大田六月盼连阴。
又说那芝麻黄豆如何种,又说那糜麦高粱怎的耘。
又说那田间送饭妻儿的苦,又说那棚下看瓜日夜的勤。
又说那纺线弹棉织大布,又说那粮食上市纳租银。
又说是哪年亢旱无滴雨,赤日炎炎冒火云。
又说是那年大水淹庄稼,颗粒不收咽草根。
又说那压碾扬场堆草豆,又说那杀鸡打饼会乡亲。
总说罢人和天年把饭儿讨,这耕种收割是仰仗着神。
这贾母年高历练京都的事,乍听见耕种锄刨野意儿新。
他兄妹们生长侯门娇又贵,哪一个亲身到过野乡村!
诗文上见过些田园过套的典,谁知道怎的是耕来怎的是耘。
今夜晚忽听这地亩庄农的话,欢喜道:“这是我等生平所未闻。”
宝玉说:“我方知稻梁一粒是耕夫血,耕织图五亩我桑墙下阴。
这衣食之源都在此,谁知那耕作田家的苦万分。”
宝钗说:“你真是个膏粱的子,到几时拜了先生才故典深。
刘姥姥说棉花种了织匹布,高粱掐后捆柴薪。
那稻米说的是水田的话,桑叶儿说的是那养蚕人。
载桑种稻都是南京的事,与北方两不相*你干**又引什么文。”
宝玉哈哈大笑说:“我又错了,今*你日**两个先生教的我勤。
林妹妹自幼儿曾在南京住,何不把南省的农桑对我云。”
探春说:“林姐姐独靠东窗坐,不知他因何事故惹伤了心。
这半日一语不发无意绪,只见他手帕儿频频擦泪痕。”
凤姐他又催姥姥往细里讲,也不觉一旁听得味津津。
这婆子庄稼话儿说完无话讲,少不得信口儿胡编哄众人。
说道是:“我在那田间地里看瓜菜,见过些怪怪奇奇的事罕闻。
青蝎子马蛇子长一尺,刺猬年久满身的针。
成精的狼子狐狸绕地跑,动不动乡中地惊吓了小孩儿们。
旋风儿卷起高十丈,多半是虚空过往的神。
未曾下雨先知晓,必定是东南早晌起乌云。
柱顶石泛水生潮气,蚂蚁封窝缸套裙。……”
(十一)
“龙王爷行雨也取凡间的水,那一日一阵旋风卷去了个水饭盆。
下的那沿街绕巷是汤儿气,瓦陇儿地沟儿暗后还有米粒儿存。
又说道:我那里还有稀奇事,提将起又怕人来又爱人。
那一年十月中旬天降雪,大片的鹅毛二尺深。
只下得走路的人儿空落落,穿窗的冰气儿冷森森。
树枝儿压坏都成了玉,沟坎儿填平一色的银。
谁不是围炉烤火家中坐,草帘子外密密霏霏堵住了门。
我院中堆着两垛柴和草,为的是煮饭烧茶把热炕熏。
那一日方才清晨我还未起,只听得唰啦柴草有声音。
恐怕是天寒大雪人偷盗,爬起来把窗户洞儿抓开看了个真。
哪里是穿墙越壁的*贼毛**盗,竟是个绝色天仙玉美人。
头发儿梳作了盘龙髻,翠衫儿紧衬着水红裙。
娇滴滴脸儿鲜花朵,登楞楞手钏是真金。
模样儿不在林姑娘下,也是个细怯怯的腰肢瘦弱弱的身。
雪地里含羞带笑闲顽耍,把柴草登时抽下了许多根。
我这里咳嗽一声惊散了,霎时间踪影全无无处寻。”
他这里正然讲话人喧嚷,忽见那大院的东南冒火云。
众家丁纷纷乱乱人呼水,廊檐下迎着南风烟气熏。
原来是马圈堆成的柴草垛,不小心一时天火尽烧焚。
众姑娘个个都惊呆了,刘婆儿胆小软瘫了身。
这贾母惊慌失色把床儿下,气喘吁吁走到门。
面向着东南连叩首,忙吩咐上供烧香祭火神。
凤姐他连忙吩咐传汲桶,宝玉他掖起衣襟往马圈里奔。
不一时贾政、贾赦齐来到,紧跟着贾琏、贾蓉共贾珍。
邢夫人、王夫人齐把安来请,孙媳妇尤氏女惊慌走进了门。
赵姨娘、周姨娘也率领丫环儿至,上房中密密匝匝挤了一群。
贾政说:“火儿扑灭烟消了,幸亏得人马无伤房舍儿存。
这时候也有三更半,秋夜风高冷气侵。
老太太高年惊吓歇歇儿罢,毫无妨碍请宽心。”
贾母说:“火光已灭我心安了,散了罢你们都各去转家门。”
老太太身儿乏倦呼茶水,时间漫散了众千金。
刘姥姥也要辞别回后院,宝玉他心中牵挂又问原因:
姥姥的话未说完我就不晓,到底那雪下抽薪是什么人。”
贾母说:“才提柴草就烧柴草,这话不吉祥且莫云。
这半夜更深你也回房去罢,天不早了我要掩门。”
登时间关门闭户熄灯火,刘姥姥就在鸳鸯的房内存。
凤姐他送到一床棉被褥,又送来两件衣服绸缎新。
那宝玉心中记挂着抽柴的女,那里管秋凉夜静与更深。
紧跟来也在鸳鸯房中坐,絮叨叨从新问底又盘根:
“那姑娘因何不怕天寒冷,他到底是个人来或是个神?”
刘姥姥身儿乏倦无精气,少不得随便答应信口儿云。
“我那里有个老爷和太太,他夫妇年纪俱已过了五旬。
存不下亲生壮健的儿男子,只有个膝前的弱女爱千金。
这姑娘模样儿娇娆心性儿好,描鸾刺凤又会诗文。……”
(十二)
“谁想到那年刚过了十七岁,一病恹恹就作了故人。
他父母中年失去娇生的女,死去活来哭了个昏。
花棺殡殓何须讲,又给他修盖个祠堂塑作神。
四时不断香烟祭,逢时节把泥胎搂住嗅亲亲。
到如今一家儿搬去祠堂破,这姑娘作怪成精好显魂。
我方才说的这个抽柴的女,就是这无主的孤魂各处里奔。
他父母不知今日存和没,破祠堂谁人祭扫把香焚。
有一时哀哀切切把悲声儿吐,有一时影影绰绰把鬼火儿喷。
村儿里时时作怪惊孩子,众乡农要打碎了泥胎毁庙门。”
宝玉说:“这等的人儿终不朽,他的那一缕香魂万古存。
并不是成精与作怪,总因为凄风苦雨守孤坟。
快些拦住休拆毁,打了庙叫他何处去存身。
你何不按着时节勤祭扫,把庙宇祠堂见见新。
我替他写成个缘簿修修庙,我家中都是喜舍资财行善的人。”
婆子说:“哥儿说透我才知晓,原来的这样人儿就是个神。
可怜他破庙孤坟荒废久,到明日哥儿快写化缘的文。
我老身愿作会头把庙宇管,也托着姑娘的香火过光阴。
保佑你聪明智慧登科早,从此后这显圣的姑娘也不闹人。”
这宝玉点头欢喜回房转,史妹妹送入怡红小院门。
袭人麝月迎门等,说是散晚了三下钟儿已到了寅。
方才失火惊怕否,你怎么马棚里奔跑受烟熏。
宝玉支吾几句宽衣带,在床上辗转寻思叹女魂。
这憨哥最是姑娘们的情意重,今日个鬼魂结到费心神。
彻夜无眠直到晓,细想募化银钱缘簿文。
快快的把祠堂修好孤魂喜,我和他梦里相逢叙叙心。
急煎煎东方见亮披衣起,唤茗烟骑马出城把破庙寻。
这憨哥一心盼望回消息,不住的探探张张倚二门。
直等到日头转到平西后,才听见茗烟回转马蹄音。
这小子汗流满面吁吁的喘,衣袍沾带着土和尘。
埋怨道:“二爷又不知听信何人的话,又不知瞧了那什么书上故典文。
刘姥姥村南村北都寻遍,到此时奴才水米未沾唇。
也有些旗杆小庙儿*佛神**像,都是些龙王土地靠乡村。
走过了东北坡儿黄土岗,有个庙供的是红须蓝脸大瘟神。
问遍了瓜田菜地的庄农汉,都说是无有什么姑娘好显魂。”
宝玉说:“等我问明你再去找,怕的是年老的人儿记的不真。”
不一时贾母房中传晚膳,痴公子走进西院上房的门。
凤姐他放箸托盘亲捧饭,贾母下围坐着宝玉和众千金。
刘姥姥另设张小桌儿吃酒饭,厨房中献上了茄子倭瓜色色新。
凤姐说:“这都是姥姥乡下摘来的菜,昨日难为他驴背的褡裢儿那么休沉。”
婆子说:“这是我园中种,带露水摘来它的鲜味儿存。
老祖宗用惯珍馐品,这不过是野菜尝尝算我的心。”
贾母说:“我家也有个荒园子,那里边也有些果木与松榛。
你若不嫌就请游玩,唤凤姐明日若晴明你就去摆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