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 / 怀左
最近这段时间,我在读《置身事内》以及书中每个章节后提到的一些书,有两方面的收获,一个是对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有了一个大致的较为清晰的了解;另外一个是可以和我们家以及我个人成长的一些情况联系起来,过去只是就事论事,看到具体的微观的生活,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时代的发展,会影响到每一个人。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这边蝴蝶轻微扇了一下翅膀,那边一大群人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妈当年嫁给我爸,主要原因是我爸有单位,用村里的人的话来讲,公家人,有工资、体面。要知道那时候村里能领工资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农民,靠务农和卖农产品为生。我爷爷以前当过兵,后来被分到了省城的一个国企。他想了很多办法,调回了我们市的钢铁厂,退了之后,把工作传给了我爸。可能有些比我小的读者不太清楚,过去国企的工作,是可以传的。
《平凡的世界》里有类似的桥段。金波的爸爸想把工作传给他,金波一直犹豫,不想太早接手。后来他爸就劝他,说听到了些消息,之后也许改革,工作没法传下去,如果那样,金波的工作问题就不好解决了。听了这样的话后,金波接手了他爸开车的工作。好巧不巧,我爷和我爸当年的工作,也是司机,开单位里的大卡车。
现在很多长辈都有 「单位思维」 ,一说就是希望孩子找个好单位,明明你在公司工作,他们也说你们单位如何如何,即便你纠正,他们还说单位。这种称呼其实就和村里叫村委会是大队一样,过去叫生产队,后来长辈们就延续下来了,甭管你怎么改,他们就记住了大队。类似的还有供销社,虽然早就改成了私人小卖部,但只要还是那个位置,叫供销社就对了。
称呼是有惯性的,延续很久很久。人们能记住的事物,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差。过去的单位是真好,管的事情多,除了正常发工资之外,还几乎管到了员工的衣食住行,另外有的还管孩子上学、大人住院等等。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把人的需求全包,难怪很多长辈一直和孩子念叨要找个好单位。
人们会赋予事物意义,越重要的事物,赋予越多。 这里我顺便推荐一本最近看的书,《房间里最有智慧的人》,里面有一些社会心理学思维,比如所谓的客观其实是我们的幻觉、情境的巨大影响力、行为会反过来影响态度、我们都是带着偏见的滤镜看世界等等,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事物。

类似的,还有很多长辈到现在还觉得大学毕业后是包分配工作的,如果谁家孩子读了研究生或者博士,那肯定能分配到更好的工作,说搞笑点,不得了的那种工作。事实上外界的生活早就发生了变化,认识留在过去的人们,还在用过去看待当下。这也算思维的惯性吧。
我们现在能找各式各样的工作,在外地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算起来和国家的发展有关,而且也就短短二三十年的时间。这一切的变化,主要还是因为经济的发展,各种公司的兴起,法律的保障,服务业的完善等等,给人们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同时能够全方位地满足个人的需求。如果我们和高加林一样,生活在无法进城的年代,有能力可能也施展不出来。
读历史,能更确切地知道我们如今的生活是怎么来的,社会是如何演变的,如果生活在过去大概是什么样子。
改革开放后,中央放权,各类承包制兴起,有利于调动全社会的积极性。80-90年代初有一个重要的现象,即 乡镇企业异军突起 。我长大后乡镇企业基本就没落了,但听我妈说,过去村子里外有二十多个小厂子,几乎可以解决村里大部分劳动力的就业问题。小时候我们学校的老教师经常说,好好读书哈,如果不好好读书,以后你们就得撅着屁股去扛铁锹。现在村里连扛铁锹糊口的机会也没了,因为那些厂子早没了,个别有院子的,和大队与供销社一样,只留下了名称。
小孩说的和想的,基本都是大人教的。刚开始,大人们说我,以后长大了,村里的厂子可以随便挑;再后来,这些话不说了,改成了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分配个好单位。最近有个比较火的视频,即一小孩造句,说什么以后当银行行长,我估计周围大人就经常那样说,没事就和他提,以后你肯定能和你家谁谁一样,当银行行长等等。孩子听多了,也就记下了。
90年代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即 国企改革 ,放手了一大批产能低、甚至“拖后腿”的中小企业。当时有几千万员工下岗,里面就有我爸。他拿了几万块钱,琢磨一番后,感觉城里不如村里好,所以回村,与我爷、我妈一合计,开了个小卖部,买了辆二手小翻斗车。这事他念叨了一辈子,说如果当时不下岗,老了可以拿多少多少退休金,这些年也不用再受罪。但没办法,念叨归念叨,时代的发展,不和个人打招呼。
这个事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让我意识到,所谓的铁饭碗,也可能没那么铁。饭碗到底铁还是不铁,与具体的时代和环境相关。大转变时,铁的可能变得不铁,原先不铁的可能变得很铁。就拿体制内的工资来讲,2000年左右,很多地方经常发不下来,后开经济增速快了之后,尤其地方靠土地财政赚钱之后,体制内人员的工资才有了保障。每个阶段,人们对好工作的追求,也和时代的发展有关。
当下很多年轻人都在努力备考,考研考公考编等等。不是说大家都喜欢这样的工作,而是结合大环境,想找性价比比较高的工作而已。过去十来年很多人都想进互联网公司,而现在互联网公司的经常裁员、降薪,还有所谓的35岁定律,搞得人心惶惶。个体行为的背后都有社会发展的逻辑,只不过我们过去只看到自身,同时习惯了发展后,觉得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不可能有大起伏。
事实上,未来越来越好这种思维,放历史上看,出现的时间也不长。
我妈念叨了一辈子的事,是希望我们在村里能有一个大院子,并排最起码有三眼窑洞。因为我家院子很小,两眼窑洞,没有水窖,村里自从断水后,我们吃水都成问题,还得去我外婆家挑水。可能很多人不相信,我们过去二十年在村里吃水,包括现在也是,一直吃的是雨水。所以院子大的人家,都在院子里做了水窖,用于存水,冬天比较干净的雪,也铲进去。喝的时候用水桶捞起来,烧开喝。
讲道理我们家是可以整更大些的院子的,但听我妈说,我爷和我爸都不怎么管事,在修房子这件事情上面不上心,觉得有个房子就行,弄那么多没用,所以这事就耽搁了。2000左右,村里比较有钱的人家,纷纷“小兴土木”(刚造的词,热乎的),重新修房,建的都是二层起步的房子,红砖、大瓦、高楼门,异常气派。而我们的房子,直到现在,一直没动。
那时候城里商品房出现时间还不长,大多数人也没有去城里买房的意识,人们觉得还是村里好,空气新鲜,有院子,有邻居,去城里简直是受罪。说是这样说,但越来越多的好资源,比如教育、医疗、娱乐等集中到城里,村里的所谓舒适度,大打折扣。随着时间的发展,越来越多有能力的人在城里买了房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城里人,而留在村里的人,有了一个共同的念头:好好努力攒钱,争取早点去城里买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婚姻也和楼房挂了钩 ,反正我小时候没这个说法。结婚除了要彩礼和首饰,还得要楼房,有车更好,都是全款买的,那最好。在这些硬条件之下,村里被剩下的男青年越来越多。过去也有光棍,但真的是少数,后来的光棍,可以编成一个方阵。说到底,还是结婚需要的钱太多了。为什么只是男青年呢,因为村里女青年属于稀缺资源,不愁嫁。男青年结婚,需要更多真金白银。
所以砸锅卖铁就不行了,得要实打实的东西。另外随着婚姻观的变化,人们对离婚也看得越来也淡,过去天大的事,如今变得很常见。村里的离婚率也很高,我在村里的一些小伙伴,甚至已经结了两三次婚。随着社会的发展与城市化的进程,一些传统的东西,逐渐被打碎。
于是,我妈念叨的村里的三眼窑洞和大院,也就不值钱了。我家小卖部于十几年前就关停了,一个是村里的人少了很多,对小卖部来讲,客流量急剧减少,生意变淡;另外我妈身体不如过去,耗着伤身。也就是那年,我爸重新找了份工作,给人开拉煤车,跑长途。
对年轻人来讲呢?就说说我吧,有个意识就是 一定要考出去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家里没钱也没关系,无法帮我在城里买房也无法帮我安排工作,做完排除法,剩下的唯一选项,就是读书。我们常说这是最好的路,其实更准确一些,应该是在有限条件下最好的路。好路肯定还有很多,只是我们没有而已。
上学时其实我也焦虑,焦虑什么呢?工作、结婚与买房。不开玩笑,我真的担心这些事。先说买房吧,我想着我在县城都买不起,那想去外面,到底该怎么立足呢?愁,貌似没有解。结婚的话也需要房子,这个事情好像也卡死了。相对来讲,工作还算比较简单的事情,赚多赚钱,最起码可以慢慢来。
另外一件事就是我不想回老家,尤其借鉴了我爸的人生经历,他从城市回到农村后,发展一般,我就想着尽量往外走,不要再回去。自己努力努力,以后有了下一代,最起码起点会比我高一些,少一些担惊受怕。我在发愁中持续上学,比较幸运的是读研时出了书,拿了不少书稿费,为我之后买房打下了基础。怎么说呢?我的努力只能占十分之一,更多是运气。所以我一直把这个事情当老天眷顾,把我一直担心的事,帮我解决了。
20年我在西安买了房子,去年孩子出生,8月,我爸妈来西安帮我带孩子。离开了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农村,他们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不过即便现在,也经常说我们村里的事情。我说咱家那老房子也不值钱,不用太担心,他们不同意我的说法,说那是他们养老的地方,城里再好,也比不上村里。以前我不理解,现在能理解了,就那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好不好还在其次,主要里面寄托了太多太多。
人生的重要大事,基本都在那里发生的。看来,人生有原点,也有坐标系,无论走到哪里,都牵挂着原点。
不同时代的人,有不同的原点,与出生相关,与时代发展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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