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腔▻▻▻
两个月前,关于中国电影院最大讨论,是影厅里的屏摄问题。
实则,屏摄的问题不在于盗版,而是在于,举着亮晃晃的手机对着银幕拍摄——甚至常常还要打开闪光灯——伤害的是同场其他观众的观看(消费)权益。
在这个愈发原子化的社会里,对自己无比上心的背面,是对他人漠不关心。
而我最近又在影院里遇到了非常典型的“漠不关心”的事情。
——锵稿主编 徐元
放映事故变迁史
文/徐元
作者介绍:电影记者,影评人,曾任《电影世界》主编,《大众电影》副主编。


我一直有容易遇到放映事故的体质。
胶片时代,拷贝顺序错乱、遮幅镜头选错、胶片老化起火,这些常规问题,不要说电影资料馆这样总放老片的地方容易发生,哪怕是一些商业影院,三不五时,也会零星冒起。
比如在一度是全国票房年冠的首都电影院(西单店),我就遇到过一次放映机故障,《钢铁侠》突然断了片,不得已换到另一个开映晚了半小时的影厅,改成国配版重来一遍;再如另外一家相距不远的首都时代影城,一场《集结号》,遮幅镜头突然掉落,画面瞬间从宽银幕变成了4:3比例。

胶片被放映机“烤糊”,银幕上出现大泡泡,是早年间观众常见的放映事故
早年间,胶片放映是门手艺活。就如《一秒钟》里范伟或《天堂电影院》的阿弗雷多一样,卷片、接片、续片、保养、维修等等,全看师傅的能耐够不够,尤其是“换本”的时候,经常都要调整焦距。
等到数字大潮袭来,“放电影”变得不再有技术含量,发行公司递来移动硬盘,电影文件和秘钥文件拷贝到服务器,到了时间,鼠标一点,万事大吉,和用电脑放视频一样简单。
而且,数字放映的标准化、智能化、集中化的程度越来越深,开灯、关灯、播映、亮度、对比度、灯泡检测……等等等等,一切都可以全自动解决,甚至每一场的放映信息、售票情况,都在实时同步上传给发行公司和主管衙门。
于是,“放映员”也就愈发可有可无了。当年一台胶片放映机配置至少一个放映员,而如今,一个多厅影院,完全可以一个放映员负责所有的放映机。

在当年,电影放映员是能工巧匠型师傅的代名词。(《一秒钟》剧照)

最近半年,我又在安贞门的两个影院遇到了三次放映事故。
先是一个主打冬奥主题的新开业商场里的联锁品牌影城,我一共来此间看了五部电影,居然两部遇到事故,其一是波洛探案之《威尼斯惊魂夜》不断闪出马赛克,其二是黄渤的《学爸》画面多次冻结和掉帧。
而该影院员工们的响应速度、应对能力之糟糕,都是我平生所仅见,最关键的在于,明明这是一家刚刚开业的新影院啊。
而就在这家影院不到一公里的附近,另有一家一向以4K、激光做噱头的豪华影院。平常我去得不多,但前些年偶尔光顾,还是清楚知道,他们的视听品质和影厅环境,放在北京上百家影院里,算得上一流。

作者自注:2009年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主办的“李行电影回顾展”,几乎每部影片放映时都出现了胶片断裂或起火的事故。(台北电影资料馆对这批老拷贝的保存情况不良,图为《养鸭人家》剧照)
不过,恰恰是在这家影院里,我遇到了个人观影历史至今为止,最无法忍受的一次放映事故。
就在昨天,我在线买了该影城的一场《哥斯拉大战金刚2》,进到影厅一看,就发现画面发灰,甚至连中文字幕都发虚,整个画面的亮度、对比度、通透度,通通不够,简而言之,特别像是一个3D版本只*放播**了“一只眼”后的画面(3D影片其实是针对我们的左右眼分别有不同的画面,经过3D眼镜的过滤,让这些画面分别只对应到我们的一只眼睛里)。
于是我立即走出影厅反映情况,姗姗来迟的值班经理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给您退票吧”——可是,这样的情况不应该是找到技术问题,诸如重启放映机、咨询技术顾问或者联系发行公司找到解决方案吗?结果,对方的意思则是,这不是事故而只是瑕疵,“放映机老化了,色彩有点不准”,而且最关键的是,其他观众没有意见。

胶片放映(左)被数字系统(右)彻底取代,电影的“手工感”也就日益降低了
在我的坚持之下,值班经理协调了良久,终于决定换一个厅重放(应该是该厅的近期排场没有售出座位),包括我在内的五个观众于是再换了一个影厅。然而,问题依然存在,换言之,显然也不是之前那个影厅放映机的问题。实则类似的情况我也碰到过,如果不是拷贝文件本身有问题,那么就是放映时有些参数没有选对,总之是有办法可想的。
面对这样的画质,我实在无法忍受,而且前后已经耗费了近一小时的时间,只能要求退票并补偿损失——一般就我的经验而言,这种情况下,影院会退票且赠送至少一张等额兑换券——但是这家影院的操作却非常令我不快:首先是他们不能直接退票,必须要求我致电购票平台反馈退票,在一连串的机器回答和人工客服正忙的鼓噪中,又是十来分钟过去了,而当我不耐烦表示不需要退票,只需补偿我兑换券之后,值班经理则表示去办公室领兑换券给我,然后再一个十多分钟过去了。
而最终,我的手机收到了系统退票的短信提示,兑换券并没有等来,经理大言炎炎地表示,“请示了我们经理,说这种情况就应该给您退票”。
从头到尾,该影城仅有的四五个员工,都表现出一致的冷漠,既没有歉意,也不打算找出实质的解决方案,唯一愿意的,就是“帮您把票退了”——在他们看来,我是纯粹找茬的客人,“看不出什么问题呀,您看别的观众也没说有问题呀”。
不解决问题,但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就行了。
从和值班经理的交流里,我听明白了,其实这个片子的色彩不正、亮度不够、字幕发虚,并非出自我一个人的反馈,他们也咨询过远程的工程师,也重启过放映机和服务器,但终归没有当作什么大问题去解决(要知道,该片已经上映了两周了),毕竟,“人家其他客人都没说啥”。

希望谁都不会遇到这样的放映事故。(《无耻混蛋》)

所谓一叶知秋,见识了这家影城的手段之后,再联系上附近那家新影院的灾难性表现,我想明白了几件事:
(1)国内影院业已经萧条了四五年,不断压缩成本的结果是,从业者极度欠缺专业知识和技能,而观众的零落,让他们也很漠视观众的权利,比如前后耽误了我这个消费者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只是原价退票,岂能算是一种合理的处理方式?
(2)大量的小屏视频,已经极大降低了我们对于“视听”的品质要求,不得不说,影院经理表示的“其他观众觉得没问题啊”也确乎是事实,手机上、平板上的长短视频铺天盖地之后,很多人根本对“工业标准”没有概念,哪怕偌大的4K放映设备,*放播**的是480P都不到的古早录像带画质。
这些从事影院工作的从业者,对于画质、画幅也全无概念——正如前些年贾科长玩了三种画幅的《山河故人》上映时,我在长沙一家影院里,领教了一场强行16:9全画幅,“割头砍脚”的放映,而值班经理根本无视我的反馈,只是反复告诉我:这个片子就是这样的。

三种画幅的《山河故人》,狠狠考验了我们新时代的放映员们
(3)“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是此间上行下效、司空见惯的标准处理流程了。要知道,虽然我搭进去了时间,但最起码我的电影票钱还退了,可是与我同场的其他四个观众呢?他们花了不便宜的价格,被蒙在鼓里看了一场完全不符合放映标准的电影,该影院的行为实则就是以次充好、就是欺诈。难道不该做的是,向本场所有观众道歉,给大家都办理退票吗?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一家饭馆子,只有鼻子非常敏感的本人发现一道菜品馊了,然后找到大堂经理,而他的解决方法只是给我退了单,但完全无视了其他正在食用该菜品的食客的权益,默默无语一分不少把他们的钱都挣了,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呢? 这当然就正是一个“互害社会”的景观之一。

曾经,“看电影”对大人孩子来说都是生活里的一桩大事,可惜这样的时代永远地过去了(《天堂电影院》剧照)
不难想象,贵为首都,其影院尚且如此,全国几千家影院到底有多少能够认真履行职责,认真服务观众呢?经济大势不乐观、影院业生态持续恶化,饮鸩止渴的高票价、人工极致压缩后的服务品质下滑,对放映机灯泡亮度、银幕老化的忽视、对放映品质的放任不顾、对放映厅清洁标准的降低……已然是一种恶循环,节节下滑的观影人次就是鲜明的证据。
20多年来,我经历过很多次放映事故,从曾经由影院总经理出面向观众郑重道歉,每人可领五张兑换券,再到放映机故障,影院方面恳请观众稍事等待以维修,再到最近接连的怠慢待遇,一条下行的抛物线清晰可辨: 20年前,随着地产热,国内新型的多厅影院兴起,整个行业是昂扬向上的,影院是明亮整洁的、观众是络绎不绝的;但是,不过20年,这个行业已经变得萧条而暮气沉沉,除了春节,影厅里总是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生在当代中国,我们总是有机会真切地体验着潮起潮落——那些呼风唤雨的巨富、*官高**,那些繁荣无比的行当、产品……旦夕之间,就能从云端掉落进泥潭,甚至就此讳莫如深地消失不见。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逃不过《桃花扇》那三行金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编辑/徐元
排版/八子
本文写于2024年4月11日
本文部分配图来自网络
封面系AI制图,版权属于锵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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