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结扎队的宵夜
陈世哲 世哲老头影像 2016-02-16 18:17
中国终于全面开放二胎政策,计生工作者和老百姓也终于可以不必象从前活得那样惊心和那样累了。但三十多年前,抓计生者和被抓者的艰难境况,至今回忆起来仍然令人窒息。这篇回忆录和这组1983年我在德化农村所摄的老照片,从某个角度再现了那个时代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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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大牙缸盛着计生结扎队的宵夜(1983)
为输精管或输卵管结扎,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十分钟。干净利落,我亲眼见证。 而且,那是在山村人民公社简陋的办公室临时布置的手术室內。地点:徳化县上涌公社,时间:1983年1月。
我凭着计划生育工作队员和德化县首席结扎大师孙大夫的老兄弟的特别身份,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怀里捂着一台老旧的奥林巴斯旁轴取景式110相机,在一个寒冷之夜混进手术室,深入观察以孙大夫为首的计生结扎队,是如何日以继夜地对那些竟敢严重违反计生,胡乱生育的山里人进行真正的"外科手术式的战斗"。
手术室外间通往走廊的大门,临时安装了一扇用直径约一吋的自来水管焊接的坚固的推拉式铁门,由两位公社干部把持。铁门外站满被结扎者的家属,他们双手紧紧抓住铁管往里张望,眼珠射出恐惧和期待混杂的微光。
手术室不足二十平米,中间摆着两张铺着白床单的"手术床",相距一米半左右。奇怪的是,左边那张床象躺椅。我问孙大夫:“为何两张并列?为何一个是这模样?”孙大夫笑道:“因地制宜啊,碰到活儿多,地方不够,只好摆两张同时作业,而这个"躺椅",给男性做结扎,更加方便。”我问:“那如果是一男一女同时结扎,怎么好意思呢?”孙大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是男是女? ”
真是。下午我就见识到了,在距手术室五十步开外的公社礼堂里,那铺满稻草和草席的水泥地板上,就躺着或坐着上百个男男女女,他们是从各个村庄抓来的计生结扎对象和家属。
地板一片狼籍,墙脚摆放着各家各户自带的热水瓶、碗筷和燻黑的铝锅。礼堂外的过道是一排临时设置的煤炉,可供他们煮点心。
这就是"抓计生"。中国有许多与"抓"有关的配合时政的专用词汇,如"抓革命促生产","抓春耕""抓教育""抓治安""狠抓六十天,打好水利建设仗"等等等等。但只有"抓计生"才是真正的抓呢!
这不,几十号被好不容易抓来的违反计生的农民,正在严厉的看管下,等着挨刀。

乡亲们正在救护车旁送别被抓去结扎的亲人。(1983)
我便是从基层单位抽调来抓计生的,刚好与县医院孙大夫他们这支闻名的结扎队分派到同一个公社。
我们这些工作队在乡下是最不受欢迎的人。回想以前我去下乡,农民们都把我们当作亲人,吃住行都没问题。而现在,我们必须自已管饭吃,有时缺菜缺蛋想到农家购买,他们都不理。
我正好奇地"采访"孙大夫,侧门推进一男一女,看那样子,男的约四十多岁,女的也有三十多岁了。那妇女一看旁边有个陌生男人,起初还抗议,但一被按在手术台上,便不敢动弹了。而那男人却自动上了"躺椅",眼睛色迷迷,伺机歪过头去偷看那护士把妇女的褲子脱下。
当时是春节前半个月,德化山区已有霜雪。我去的地方海拔高,夜间更是冻得发抖。
手术室内当然没有暖气,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的热幅射根本无法作用于那妇女裸露的下身。
护士把那妇女肚皮上的几层衣服一下子撩上,不知多少天没洗澡的肚皮,镀着一层浅褐色的污垢。
不用再去洗澡了!只见护士抓了一大团棉花,往盛着碘酒的广口瓶內一塞随即提起,那滴着碘酒的大棉花团便奔向小腹,象泉州人擦润饼似地打圈圈然后直推向*体下**。那女人本来就冷得发抖,却又被冰冷的碘酒突然袭击,惊恐万状地大叫。只见护士严厉地喝道:不许动!那女人又乖乖地安静下来。
站在一边等候上阵的孙大夫戴着口罩悄悄对我说:“山里农民都这样,没进手术室,他们都大喊大叫拼命挣扎,一进来就都顺从了。也许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手术刀,没见过这无影灯,只要一进入角色,就好了”。
第一道消毒是碘酒,第二道是酒精。那老练的护士用手掌在肚皮上扇扇风,让碘酒蒸发(那冰凉的感觉更可想而知),然后照样是一大把滴着酒精的大棉花团在刚才那些地方猛擦!那女人看来是用最大的意志力忍受着,我听见她咬紧牙关,牙缝中挤出来好像二胡泛音的声响;再看那肚皮,有如定音鼓鼓面的激烈颤抖!
消毒和麻醉完毕,护士拿起一把剃须刀,沿着阴部以上,把所有的阴毛刮净,然后是局部麻醉,再复盖上留有一道口子的白布。
于是我们的孙大师上阵了,在助手们的配合下,他的动作就如魔术师杂耍一样娴熟。不一会儿,伤口缝毕,大功告成。我一看手表:十分钟!

孙大夫正在给那个农妇做手术。(1983)
孙大夫摘下口窧微笑着亲切地对那妇女说道:怎么样?我说不疼嘛!回去后记得吃药,吃点补,不要洗澡,过几天来换药。
那妇女一声不吭,下了手术台,边穿褲子边向外慢慢向那道铁门走去。铁门外的老公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双手伸进,高声呼叫着老婆的名字,其情景如迎接从地獄逃生的亲人。
我真惊讶农民们如此顽强的忍受力和生命力。那时候,只要不出医疗事故,他们是不必象城里人那样,一个小小的手术,也要住院吊瓶。而农民们,他们却这样黙黙地离开。
孙大夫对门外喊道:“下一个! ”
与此同时,旁边那男人输精管结扎的活儿也快结束。奇怪的是,这汉子从头到尾极其平静,若无其事。也许他难得见到这样的光景,也许他对生命的意义,在这十分钟内忽然有新的感悟?
而当这汉子回头注意我的瞬间,我才想起,他不就是前些天在墟场上被我们的计生工作队长逮住的那个跑了好几回的农民阿强吗?当他被队长扭住时还大骂:,“你管我个屌!”而队长的回答更绝:“哈哈!对啦!我就是政府派来专门管你这根屌的! ”
令我震惊的是,阿强走出大门后,忽然变成另外的状态!他发疯似地在路上边走边吼,满嘴方言粗话!但我听得出,那是一个强壮的汉子瞬间丧失男人最值得骄傲的功能后最歇斯底里的吼叫!我走到窗口望去。只见他在妻子和两个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去。月光下,我看到他大女儿回望的大眼睛,忽然记起,就在六七天前的一个三更半夜,我们获得"情报",那个全公社最典型的跑计生的阿强回家了!于是我们几个计生工作队员决定半夜突袭,到他们的家抓人!奇怪的是,我们又扑空了。但我深刻地记住在敲门许久,他女儿终于慢慢开门时,那双惊恐的大眼睛!
当夜回驻地,已天快亮。想起刚才突袭民宅的场景,想起中国的计划生育工作的无奈和艰难,我无法入睡,于是爬起来披上大衣,伏案写了一篇后来被朋友们戏称为"当代石豪吏"的<计生日记一则>:
"夜寒山村寂,霜冻野树颤。依稀羊腸道,隐约人影现。三步一沟水,五步一山涧。计生工作者,任重而道远。人未至村口,狗已吠连天。电光射狗目,相持十步远。心虚吹口哨,胆怯偏向前。敲门百十声,始听有人言。伊伊门半开,微微露丫脸。左手抱火笼,右手扣衣衫。进门四下瞧,大人仍不见。唯见床席中,孩儿坐一圈。小的一二岁,大的十二三。小妹不懂事,热尿撒被单。千哄万问始回答,犹扯被头半遮脸。一说爸妈刚还在,又说已去十几天。小孩不堪大人诘,三问两问翻泪眼。见此情景心已软,暗叹计生不好办。回头复看这一窝,又恨他父母乱生蛋。眼下人口超十亿,地少人多分配难。如不狠狠抓计生,人满为患怎么办?"

我在深山里偶遇的“超生游击队”。(1983)

超生者的艰难日子。(1983)
是啊,中国这么大,计生怎么办?
正陷入沉思,公社食堂派人送来宵夜。一人一个足足可以装两升水的搪瓷大牙缸,里面盛着咸粥。
然而孙大夫他们正忙着做手术,根本无法停下。
送宵夜的干部把这几份宵夜放在桌上就走了,我看了看手表,天哪,已经半夜两点!透过这几缸渐渐冷却的宵夜,我呆头呆脑地凝望着计生结扎队员们无怨无悔的工作,不禁感慨万千。我是帮不上忙的,但我可以用镜头,记录下这只有在中国才可以见到的场面。
两三年后,孙大夫被评为福建省计划生育先进工作者。由于他创造了连续结扎一万例无事故和最高效的记录,省政府奖给他一台黑白电视机。
虽然只能看到中央和福建两台,虽然那屏幕老是雪花,但在当时,却是最奢侈和时尚的家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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